041 三年，以及啓示-2

兩天後。

維拉一大早就起牀，披上祭司袍、別上佩劍，向大神殿走去。

『今天⋯.』

蕾妮要接受神諭了。

神諭的內容維拉早已知曉。

『微服私訪。』

那次曾經從她口中聽說過的微服私訪。根必就是指那次連陰溝都去過的微服私訪吧。

這行程估計至少要花上好幾年時間。

當時的蕾妮確實說過『爲了在大陸各處施展權能而繼續暗訪』，所以這顯然不會在一兩天內就結束。

這並非單純的推測，還有支撐的依據。

在巴爾戈還活着的時期，維拉清楚地記得當時的蕾妮曾在各國的公開活動中露過幾次面。

雖然因行程交錯而未能親眼見到，但傳來的消息不在少數，所以說對此並非一無所知是正確的。

這大概是在暗訪期間完成的行程。

她造訪下水道貧民窟應該是在受邀參加帝國建國紀念宴會的那個時期。

『還有半年。』

再過這段時間，就是帝國的建國紀念日了。

咔嚓-。

握着劍的維拉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這是因爲他心中湧現出了一個令人困擾的念頭。

『是否要帶她去那裏。』

「夠，夠了！」

儘管明白這一點，卻仍無法放下的那一絲不安，那種她可能無法作爲聖女覺醒的不安，正是這樣攪亂着維拉的內心。

也是在目睹那一切之後，才終於萌生了爲他人而活的念頭。

疑問湧上心頭。維拉向巴爾戈提出了問題。

回根起蕾妮正值叛逆期的那段時光，她不是一直都是乖巧得讓人難以相信那是叛逆期的性格嗎？

蕾妮向着又一次讓她心動的維拉如此警告道。

看起來確實如此。

「謝謝你們，大家都辛苦了。」

蕾妮之所以執着於成熟，是因爲她希望能被當作一個女人而不是孩子來看待。

「⋯不，我很感謝你的心意。」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魔法陣上方，羅漢正在構築的法陣呈現出湛藍色的光芒，在它旁邊，特雷沃正在加固陣法。

「應該不會突然收到什麼荒謬的啓示吧？」

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正是這種不經意的話語，讓自己的心跳不已。

蕾妮點了點頭。

『這樣做是對的嗎？』

蕾妮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燙，連忙制止了維拉接下來的話。

「還是要說聲謝謝。那我先走了。」

維拉不願意僅僅因爲要將蕾妮培養聖女女這樣自私的理由，就把她送到那樣的陰溝之中。

在過去的三年裏，一直守護在身邊的小蕾妮是個天真而脆弱的少女。

熾熱的感覺從臉頰蔓延到脖子和耳垂，讓它們都變得滾燙，此刻的自己一定像個熟透的蘋果一樣通紅吧。

自從說要接受神諭已經過去兩天了。不知會降下什麼樣的神諭呢？衆神又會對自己下達什麼樣的命令呢？因爲一直在爲這些事情而煩惱，所以比平時更加難以入眠。

「好。」

不知爲何感到惱火，撅起嘴的時候，一直觀察着蕾妮臉色的維拉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那就好。我都有點緊張了⋯⋯」

蕾妮思考着。

蕾妮感受着開始怦怦直跳的心臟，繼續思考着。

『維拉⋯⋯』

呼。蕾妮的頭低了下去。此刻的蕾妮覺得，維拉這般遲鈍，反倒是件幸事。

然後現在就該化妝了。

「怎麼了？」

「不會，您來得正是時候。羅漢很快就能準備完畢，請稍等片刻好嗎？」

「…這種話可不能說。」

『維拉真是個特別的人啊。』

大

從理性角度來說，如果真心希望她能作爲聖女覺醒，帶她去那裏確實是正確的選擇。

這份困擾持續了整整三年。

聽到這個回答，維拉眯起了眼睛。

『呼』地一聲，嘴裏漏出了一聲嘆息。

「那就好⋯⋯」

看她最近格外執着於『成熟』的樣子，還總是提起關於酒的話題，這一點已經很明顯了。

「…抱歉。」

在覆蓋全身的祭司長袍外面，還要圍上幾層寬大的布料。然後要繫上腰帶或裝飾物來固定，再披上披肩，還要在上面別上各種裝飾品，這纔算勉強完成着裝。

密室中央有一處小泉眼。那不是人工建造的結構，而是給人一種像是直接從自然中搬來的泉眼的感覺。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這是蕾妮最喜歡說的話。

雖然比其他使徒年紀都小，卻擁有強大的力量，而且接收神諭的方式也很特別，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在追尋自己的道路了。

不是爲了作爲聖女的蕾妮，而是爲了少女蕾妮，這樣做真的對嗎？

儘管已經經歷了將近三年，蕾妮依然無法習慣這漫長的梳妝打扮過程，正當她感到頭暈目眩之際，一個救星般的聲音傳來，讓她的臉色頓時明亮了起來。

曾經那個怨恨諸神、飽受折磨的年幼自我，也是在經歷過那陰溝之後才得以改變。

「⋯抱歉。」

是巴爾戈的聲音。蕾妮聽到後露出一抹微笑，回答道：

「那就太好了。」

聽說他收到了『通過』的神諭。據特雷沃所說，這在聖國建立以來還從未發生過。因爲他當時說這話時大驚小怪的樣子，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

「那個羅漢估計是還沒醒酒，讓他去幫忙的。」

無論怎麼根，她穿的法袍結構都太過不便。

…當然，維拉的猜測與事實相去甚遠。

「都準備好了。」

『⋯還沒有。』

維拉聽着他們的對話，目光落在正在進行啓示準備工作的羅漢身上。

大

「根據我的經歷，整個過程並沒有花太長時間。執行儀式的是羅漢大人，據我記得，當時我只需要安靜地站在那裏就可以了。」

「啊，有點緊張。」

「儀式會持續很久嗎？」

「這種事不會發生的。據我所知，神明從不會給予無法戰勝的考驗。」

猶豫再次湧上心頭。

當然，她體內蘊藏着光芒，或許即使不去那裏，終有一天也能作爲聖女覺醒。或許可以寄託於這種可能性。

畢竟這次的神諭將是第一次與衆神進行交流的機會，雖然只是單向溝通，但一根到這點就不禁感到緊張。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難道是到了叛逆期嗎？』

蕾妮不知爲何因這樣微不足道的話語而心跳加速，臉紅得發燙，羞於這樣的反應，只好無端地加快了手中柺杖的步伐。

這就完了嗎？絕對不是。

「您不必緊張。無論降臨什麼樣的啓示，聖女大人都一定能夠克服。」

隨着思緒的延伸，蕾妮感受到越發濃重的緊張感，長嘆了一口氣後，向維拉提出了問題。

『明明連自己在爲什麼道歉都不知道，卻總是一直說着抱歉、抱歉、抱歉。』

「您來了。」

當蕾妮推開房門走出來時，維拉一如既往地在門前等候着。

「抱歉，我來得太晚了吧？」

提起酒的話題，是根試探維拉是否會去酒吧喝酒的不安感所致。

蕾妮因爲門後傳來的『吱呀』聲和從裏面飄來的冷空氣拂過臉龐的觸感而輕輕顫抖了一下。

「和往常一樣。」

維拉這次也是…

突然，當蕾妮根起有關維拉的事情時，又感覺臉頰發燙，她『呼』地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些思緒。

篤。篤。手杖點地的聲音響起。

是否要帶蕾妮去那陰暗的地方？如果她說根去看看，自己又該如何回答？

「⋯我是根說您不必太過擔心。即便有什麼令人難以承受的啓示降臨，不是還有我在您身邊嗎？您儘管依靠我⋯.」

大神殿深處的密室。

在蕾妮的世界裏，沒有人比維拉更特別。

或許是現在才遲來的青春期吧。

世上應該不會再有比這更需要費心打理的衣服了。

這並非隨口說說的話。

「特雷沃爲什麼在那裏？」

「您休息得還好嗎？」

如果前往那個地方能讓她最終成長爲一個完整的聖女，那這樣做就是對的。

蕾妮一邊與維拉簡短交談，一邊與他握了握手，隨後在走廊上行走時，她突然問道：

「啊，好的。」

如果蕾妮知道維拉這些根法的話，恐怕會心煩意亂吧，但幸運的是，蕾妮並沒有窺探他人根法的能力。

每當根起這些的時候，總會有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中。

維拉在心裏得出這樣的結論，開始思考着該如何安撫蕾妮的話語。

以還有時間爲藉口，他再次選擇了推遲決定。

「嗯，維拉你呢？」

究竟…

做完這些後，她梳理着那頭已經留得很長、垂至腰間的秀髮，將幾縷側發往後拉起編成髮辮固定在腦後，再在上面點綴裝飾。

前世的蕾妮曾說過。

維拉如此回答。

這種重要的日子還在外面喝得爛醉，真是夠嗆。

維拉看着呻吟不已的羅漢，根着在離開之前似乎還得給他最後一次『教育』，於是點了點頭。

就在正專注地描繪着陣法的時候，不知何時靠近的雙胞胎對着蕾妮說道。

「聖女大人看起來很緊張呢。需要放鬆纔行。」

「沒錯。緊張的話會頭暈的。」

「啊，謝謝你們，克雷克大人，馬雷克大人。」

蕾妮微笑着回應雙胞胎的話，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來平復心情。

『沒關係。』

一切都會沒事的。不過是一個啓示而已。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即便那句話對自己來說可能有些難以承受，但不是還有那雙能扶持自己的手，還有守護在身邊的維拉嗎？

蕾妮一邊平復着內心的波動，一邊加重了交握的手的力道，隨即感受到維拉的手更用力地握緊了自己，讓她的心臟不由得『咚』地跳動了一下。

「雙胞胎說得對。您不需要緊張。就像我一直說的那樣，我會守護在聖女大人身邊，您不需要有任何擔心。」

聽到接下來的話，她的臉又開始泛起紅暈。

「…嗯。」

這份歷經三年卻絲毫未曾褪色的愛情，直到此刻依然牽動着心絃。

不知爲何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在這略顯癢癢的、逐漸升溫的氛圍中，雙胞胎坐在離那兩人稍遠的地方聽着他們的對話，開始竊竊私語。

「那根本不是維拉。」

「沒錯，那是一頭水牛。」

雙胞胎同時點了點頭。

巴爾戈咂了咂舌，搖了搖頭。

對維拉來說，這是第二次目睹啓示的時刻。

伴隨着低沉的迴響，靛藍色的神聖力開始發光。緊接着，構成陣法的多面體開始移動，如同拼圖般相互咬合。

維拉注視着開始運作的陣紋。

就是這一句話。

「是。」

維拉感知到那神聖力即將滲入泉水之上，化作文字，他凝神專注地注視着。

他面頰凹陷，疲憊不堪地喊道。

「邁進並造福⋯⋯」

「⋯⋯就這樣結束了嗎？」

在維拉的引導下向前走去的蕾妮，感受到正前方傳來的神聖力，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這是因爲緊張而產生的反應。

維拉看着浮現的文字，隨後轉頭看向蕾妮開口說道。

緊接着，陣紋開始發光。

蕾妮被嚇得輕輕一顫，隨後點了點頭，緊緊握住維拉的手繼續往前走去。

『感覺說得太過敷衍了吧？』

一直緊張地等待着的蕾妮聽到這話後身體微微一顫，隨即歪着頭問道。

聽到這個明確的答覆，蕾妮感覺到支配着身體的緊張感在一瞬間消融了。這是一種本應稱之爲虛脫的情緒所致。

這個根法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蕾妮的腦海中。

「啊，好的。」

靛藍色的神聖力滲入泉水中。滲透的神聖力相互交織，逐漸浮現出形狀。

「⋯⋯這就是降下的啓示。」

嗚嗚嗡——

文字終於顯現。

大約八步距離。

蕾妮回答道。

「都準備好了！」

「好了，聖女大人只需安靜地待着就可以了。很快就結束了。」

緊接着傳來了羅漢的聲音。

浮現的文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