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恐懼-3

維拉的臉上浮現出慌亂的神色。

爲什麼要這樣做。

面對這責難的質問，維拉一時語塞，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但隨即，他想到蕾妮或許是因爲不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纔會這樣說，於是繼續解釋道。

第三國的國王正施展着危險的巫術，將目標對準了道班。不僅僅是道班，其他四國的國王也虎視眈眈。明知如此，道班也無法退縮。若是自己退卻，山脈下的村民將首當其衝成爲犧牲品。

這是他爲說服蕾妮而一字一句道出的話語。

「…所以，我認爲獨自前往是爲了所有人着想…」

「荒謬！」

這番話被蕾妮的怒喝生生打斷。

維拉睜大了眼睛。蕾妮的話語、表情，還有抓住衣服的那股力道，無一不在赤裸裸地傳達着她的憤怒。

蕾妮抽抽噎噎地哭着，一邊喘息一邊繼續說道。

「這有什麼重要的？」

怒火直衝頭頂。

維拉那些站不住腳的辯解，讓她怒火攻心。

「維拉都受傷了，多危險啊。你可能會死的⋯⋯」

咬緊——

蕾妮咬住了嘴脣，話說到一半，湧上心頭的悲傷讓她忍不住哽咽。

「⋯⋯你可能會死的。」

我可能會孤獨一人。

維拉看着不斷傾訴情感的蕾妮，不知該如何是好，慌亂地補充道。

「⋯⋯對不起。但是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裏嗎？聖女大人完全不用擔心⋯⋯」

維拉的腦海中閃過與加爾特亞的戰鬥場景。那是個無法戰勝的對手。畢竟是魔王的軍團長啊。以自己目前的實力，用正常方法根本無法戰勝的敵人，正因如此纔不得不以靈魂爲代價換取力量。

蕾妮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

連續幾天沒能好好休息的蕾妮，情緒過於激動，哭了許久後才疲憊地睡去。

維拉雖然考慮到了蕾妮會有危險，卻沒想到她會因自己受傷而如此心痛，想到這裏，他的心情變得異常沉重。

蕾妮想道。

更讓他明白的是，自己能夠醒來全靠蕾妮連續三天的精心照料。

「抱歉⋯⋯」

道班的鐵匠鋪。

「不，根本就不是安然無恙。你都快死了纔回來的，不是嗎？要不是諾倫大人，要不是及時在那裏發現了維拉，要是再晚一點帶回來，維拉你就死定了。你竟然還能說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就這樣，蕾妮一個人嘴角翹起，傻笑着。

維拉的身體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蕾妮的嘴脣微微顫抖。

-哪裏都不要去。

「是我考慮不周。」

笨拙而毫無體貼可言的動作。

這是爲身後之人付出的重量。

啪嗒。蕾妮的頭抵在維拉的胸口，整個身子微微顫抖着。

爲他人擦拭眼淚，這還是維拉平生第一次。

蕾妮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整個人都扭曲在羞恥感中。

「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不要一個人行動。不要去危險的地方。要去的話一定要和我一起去。」

他責備自己因太過執着於遵守規則，而忽視了那些應當守護之人的感受。

蕾妮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而且對維拉來說，這是從未體會過的重擔。

爲什麼會那樣呢。

「呀啊啊啊啊——」

他一直難以釋懷自己可能慫恿了維拉的想法，所以必須說出這句話。

每一句話都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話啊。

啪-！

兩個人因爲戲劇性的事件而變得親近。最後終於心意相通！

醒來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踢開了被子。

好羞恥。好難爲情。恨不得立刻去死。

安慰他人對維拉來說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說不定這是一次機會。沒錯，這不就是一直期待的契機嗎？雖然我再也不想看到維拉獨自外出後變得半死不活地回來！再也不想經歷那樣的情況！但既然一切都安然無恙地結束了，這不就算是一個機會嗎？

「啊啊啊！」

「對不起。」

湧上心頭的回憶點燃了情緒。就像往熊熊燃燒的火堆上又添了一把柴，感情在胸中肆意翻騰。

-一直只和我在一起。

從她口中發出的尖叫被枕頭壓得悶悶的，模糊地迴盪着。

「那下次呢？」

明明應該讓蕾妮停止哭泣，應該讓她平靜下來，但維拉不知該如何是好。維拉只殺過哭泣的人，從未安慰過他人，此刻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抽動。

-就待在我身邊就好。求你了⋯.

「⋯⋯啊？」

雖然這次幸運地平安回來並醒了過來，但如果說下一次，他實在無法保證那時還能平安無事。

這是多麼生疏的動作。

啪-！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即便我用盡了神聖力，治癒了傷口和內傷，卻依然無法讓你醒來。我還以爲維拉真的出了大事了⋯⋯還以爲你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下次。

三天前被諾倫揹回來的維拉是什麼樣子，那時的他有多悽慘。

就在維拉猶豫不決的時候，蕾妮的話語仍在繼續。

然而，即便如此，道班依然覺得有些話必須要告訴維拉。

『⋯不對！』

＊

看着維拉一個勁地道歉，蕾妮想起自己在他昏迷時多麼希望能聽到他說哪怕一句話，但此刻她將這些想法從腦海中抹去，繼續說道。

看到蕾妮恢復了精神真是太好了。

道班坐在鐵砧前注視着維拉。

「我⋯⋯」

正當蕾妮沉浸在這種幻想中時，突然想起昨天自己的所作所爲，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

「如果下次再這樣的話，那時候還能毫髮無損地回來嗎？」

說出口的話，也仍是那句老生常談。

於是，維拉皺緊眉頭，數次欲言又止，最終斷斷續續地道出了歉意。

蕾妮決定要往積極的方向思考。

最後他勉強做出的動作，不過是將手掌貼上蕾妮的面頰，輕輕撫過那片沾滿淚水的溼潤肌膚。

看着維拉已完全康復、精神抖擻的模樣，他不禁露出了笑容。這幾日的擔憂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

「不。」

『維、維拉他⋯.』

說不定藉着這件事！說不定說不定說不定！維拉會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呢！

她輕撫着自己的臉頰。

啪-！

激動的情緒讓她說不出話來，臉上寫滿了悲傷。

-就在我身邊。

唰——！

她的手不自覺地撫過臉頰，撫摸着維拉曾經觸碰過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

維拉開始責備自己。

再次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她又把頭重重地砸進了枕頭裏。

「…對不起。」

此刻，維拉終於明白，守護並不僅僅是保全肉體那麼簡單，更是要悉心照料他們的心靈。

「⋯就只待在我身邊。求你了⋯」

被他人牽掛這件事令人倍感沉重，一想到自己的變故可能會讓某些人心痛，就感到窒息般的壓抑。

咚、咚，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不管是倒在維拉的胸口上，還是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行，又或是一聽到維拉的聲音就急忙跑過去，抱着他的腰把頭埋在他懷裏，然後那樣子….

急促喘息着的蕾妮短暫調整了一下呼吸，最後這樣說道。

維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情況有多嚴重。

正當這個念頭浮現時。

表白啊。

蕾妮再也不想經歷這樣可怕的體驗了。再也不想因爲失去維拉的恐懼而瑟瑟發抖。

『這、這簡直就是⋯！』

蕾妮頭腦發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就這樣繼續說着。

「不，哪裏都別去。就待在我身邊。整天整夜，今天明天后天都只和我在一起。我叫你時就回應我，我伸出手時就握住，就這樣⋯！」

好好休息後，用冷靜的頭腦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這纔想明白了。

蕾妮依然清晰地記得。

感受到胸前漸漸濡溼，以及傳來的顫抖，維拉一時語塞，神情恍惚。

如果再次遇到像加爾特亞那樣的敵人，自己還能安然無恙地歸來嗎？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什麼在壓迫着他的內心。

＊

這是爲他人而活的分量。

就在牀邊。

蕾妮趴在牀上，不停地把頭往枕頭裏撞，發出尖銳的慘叫。

激動的情緒讓她不知不覺中的話語變成了喊叫。

來叫醒蕾妮的艾莎緊抿着嘴脣，看着這一幕心想：

「我會遵從聖女大人的話。」

「我恐怕是因爲不夠了解，說了些可能煽動了你的話。我想向你道歉。」

維拉注視着道班的表情片刻，隨後搖了搖頭。

「您完全不必道歉。反倒是我想要對您表示感謝。」

維拉低下了頭。

「感謝您。多虧了您，我纔得到了領悟。」

那並不完美。愚鈍又不足的自己，當時選擇了獨自面對加爾特亞。這讓許多人爲他擔心。

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有些事情改變了。

維拉現在已經成爲了一個能夠思考自己能做什麼的人。

對於守護的意義，他有了更深的理解。

也獲得了相信自己能成爲更好的人的信心。

他不會再重複同樣的錯誤。如果再次發生這樣的事，那時他不會獨自一人苦惱。

維拉低着頭重複着這個決心，隨後說出了道歉的話語。

「⋯還有，非常抱歉。」

「爲何道歉？」

「那把劍⋯」

爲了對抗加爾特亞而帶走的魔劍。這是爲了弄壞它而道歉。

「⋯碎了。」

道班看着維拉好不容易說出道歉的話，不禁哂笑一聲，隨後搖了搖頭。

「不過是一塊鐵疙瘩罷了，有什麼好放在心上的。看到您能從病榻上康復起身，我就已經足夠安心了。」

道班瞧着維拉仍然低着頭的模樣，又補充道。

道班的目光落在了擱置在鐵砧上的普羅登劍上。

這句話中蘊含的是毫無一絲猶豫的堅定信念。

道班對着幫他放下執念，更讓他認清了真正想要追尋的信念的維拉，心懷感激。

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追尋的信念，也相信自己能夠實現畢生所願。

道班的嘴脣微微翕動，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那是一個理應表達如釋重負的微笑。

道班望着已經冷卻的普羅登劍身，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大人，能否請您稍等幾日？」

當維拉抬起頭，對這表情流露出困惑時，道班卻輕鬆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請抬起頭來。反倒是我想要向您表達謝意纔是。」

緊握那把劍的，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場執念。

直到看到那把劍碎裂，才意識到內心突然湧現的釋然。

「我想我能夠完成它。」

「⋯⋯等什麼？」

「那本就是一把無法完成的劍啊。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因爲我沒能在那把劍中注入真正的『意』，恐怕窮盡一生也難以完成吧。」

「我會將我最好的劍獻給您。」

「謝謝你，幫我放下了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