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舞會-4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048 字
在悠揚的旋律迴盪的大廳中央,蕾妮跟隨着維拉的引導邁出舞步。
十指相扣的手指向何方,左腳便隨之伸展,右腳緊隨其後。就這樣輕盈地轉了一卷。
「做得很好。現在稍作調息,從右腳開始,一步一步地走四步就好。完成之後再逆時針轉一卷。」
維拉的聲音與樂曲的旋律交織在一起。
雙手引領着蕾妮,「噠噠」兩聲腳步聲與音樂的旋律重疊。
隨着動作,裙襬沙沙展開,這聲音也與旋律融爲一體。
剎那間,蕾妮感受到一種彷彿在旋律上漫步的奇妙感覺。
彷彿這空間化作樂譜,腳步化作音符,她與維拉一同在空白的樂譜上譜寫樂章,這種神奇的感覺湧上心頭。
呼吸交錯,紛亂的氣息隨着旋轉的動作四散開來。未及散去的水汽隨着噠噠的腳步聲四濺。就這樣,每當換個位置,一切又重複一遍,維拉的聲音輕輕迴盪。
「來吧,現在您只需向着您想去的方向移動就好。如果有可能會撞到他人或是偏離舞廳的話,我會及時調整方向,所以請放心地隨意移動便是。」
「⋯⋯好的。」
夢囈般的聲音輕輕飄出。
不,這該不會真的是一場夢吧。
蕾妮驚歎於自己能如此自如地邁動舞步,隨着節奏輕盈旋轉的感覺令她心潮澎湃,整個舞蹈過程中都保持着這般恍惚的神情。
一個念頭浮現在心頭。
確實,維拉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在駕馭身體這方面真的相當出色。
不是嗎?就連掛着柺杖寸步難行的盲人,只要在他的引導下也能獲得自由自在去往任何地方的能力。真讓人覺得,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維拉這樣精通駕馭身體之人了。
維拉的手所觸碰過的地方,彷彿被火燒過一般滾燙。
交織的呼吸帶着幾分曖昧。
隨着舞步的延續,彼此間若即若離的距離令人心痛不已。
這句感謝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然而,原本想要察覺醉意的初衷,卻隨着他凝視那在燈光下泛着淡淡紅暈的肌膚愈久,就愈發模糊,最終只剩下呆呆地望着蕾妮的臉龐。
蕾妮輕聲笑着,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仍然與他十指相扣。
大
維拉閉上了嘴。
不,不僅僅是臉頰,整個身體都在發燙。
「您該不會是在挖苦我吧?」
『無論是什麼。』
那就是由『或許』二字衍生出的種種疑問。
即便看不見,她也能感受到維拉的存在;即便沒有手杖,她的雙腳也能帶她去任何地方。看不見,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我可不會做這種事。」
想到自己或許是用如此低廉的代價得到了他,這個結論讓她心中湧起一陣欣喜。
「…因爲之前沒有特意教過您這些。」
這也難怪,正是因爲看不見,她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維拉。
「這是理所當然的。聖女大人若是有任何心願,無論是什麼都會滿足您,這便是我的職責。」
也許衆神奪走她的光明,是因爲需要一個代價來讓她遇見維拉吧。也許對一個貧苦農家女兒來說,能夠遇見維拉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她的光明吧。
蕾妮對自己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的言語感到暗自歡呼。
雖然對今天格外活躍的情緒感到困惑,但腦海中始終縈繞着一個念頭。
「能給我一杯雞尾酒嗎?」
然而,諷刺的是,即便內心被這種感覺攪得天翻地覆,她的羞怯卻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
「我會盡力試試⋯⋯」
「我沒事。」
「問題就出在那幾次上。」
「我用神聖力調節過了,你別擔心。」
她一把搶過侍從身側的酒杯,如此乾脆的行動與侍從的腳步聲和水晃動的聲音同時響起。
『⋯⋯啊,要是現在假裝摔倒就好了。』
短暫思考過後,蕾妮輕輕點了點頭,維拉便牽着她向前走去。
這回答聽起來頗爲傲慢,維拉不禁莞爾一笑。
面對她對着完好無損的舞會大廳的無端抱怨,維拉仔細打量着她的臉色,回答道:
若是姿勢散亂,這份氛圍就會被打破,這一刻也會就此結束。
蕾妮繃着臉做出了決定。
蕾妮與維拉十指相扣,緩緩邁步的同時,因爲內心漸漸湧起的情感而不自覺地抿起了嘴脣。
僅僅付出一道光芒,就換來了無可替代的珍寶,能夠成爲他所期待的光芒。
雙頰開始發燙。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他清楚地記得蕾妮第一次飲酒的情形。那時她僅僅喝了一杯就失去理智,發瘋似的亂鬧,這樣的場景他怎麼可能忘記。
維拉的臉上浮現出震驚的神色。
是否是因爲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纔會說出這樣的話。
蕾妮玩弄着雙手,嘴角不由自主地綻出了濃濃的笑意。
在這個只有一張長椅的小露臺上。
『⋯不行。』
這是一種直覺。
「真是了不起。」
「您沒事吧?」
侍從帶着慌亂的語氣回答着,將酒杯遞了過來,蕾妮接了過去。
蕾妮聽到這話,臉上浮現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淡淡微笑。
「一旦覺得該出手時,管它什麼約定不約定的,直接放棄就走了。」
這樣下去不行。
隨後蕾妮一口氣將雞尾酒灌下,維拉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錯過今天,是不是又要很久很久都無法傳達這份心意?
正當維拉擔心她會不會又突然哭出來,坐立不安之際。
一定要在今天。
露臺啊。
或許這就是微醺的魔力吧。一直困擾着自己的羞澀,在此刻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所有人一樣,蕾妮也被一種無法用邏輯解釋的奇異感覺所牽引。
「只是一杯而已。沒關係的。」
蕾妮想到這裏,既感到絕望又覺得憤懣,不禁咬住了嘴脣。
「好、好的!」
「聖女大人?」
雖然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很快就消散了。
她在心中編織着近乎空想、毫無邏輯可言的情感迴響。
「我可是聖女啊。要說到運用神聖力,我至少和維拉不相上下。只要想做,相關信息就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不知道這僅僅是心跳相似,還是連心意也如此相通⋯⋯這讓她有些困惑。
「說得倒是挺溜的。您總是這樣只會說漂亮話嗎?」
如果要表達心意,就必須在這一天、這個地方完成。
莫名湧上一絲怨怪的情緒,蕾妮半開玩笑地接着說道:
見蕾妮看起來狀態還不錯,維拉這才鬆了一口氣。
一瞬間,維拉懷疑蕾妮是不是在隱藏自己其實已經醉了的事實,仔細打量起她來。
她心想,清醒的狀態下實在是無法面對,至少也要藉助這種東西的力量纔行。
「⋯好熱啊。」
維拉出聲呼喚。蕾妮無視了他的聲音,轉而對侍從說道。
「聖女大人,那個⋯」
蕾妮陷入了思緒。
維拉領着蕾妮來到這裏,讓她在長椅上坐下,神情略帶爲難地問道。
「據我所知,除了少數幾次以外,我說過的話都做到了。」
『⋯必須要做。』
也不知他是否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就這樣,短短一首曲子,大約八分鐘的時光流逝後,蕾妮回到了她原本所在的角落。
若不這樣做的話,那句話就要脫口而出了。『我真的很喜歡你』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
蕾妮微微一笑,輕聲回答。
「那你能幫我摘顆星星嗎?」
會不會就是今天呢?
比起那樣貼近,蕾妮覺得讓這一刻多持續片刻才更令人愉悅,於是她只是專注地舞動着身體。
這可不是隨口說說的。
維拉的心跳和自己一樣劇烈。
蕾妮不禁偷笑起來,覺得維拉總是把自己當成一個不夠成熟的人這點很是有趣,「難道他還以爲我連這種程度的控制都做不到嗎?」
這些想法不斷地在腦海中翻攪。
怦怦直跳的心臟不知不覺間改變了節奏,開始了輕微的顫動。
不如說,這種看不見反而成了一種令人滿意的體驗。
想到這裏,蕾妮輕輕抬起了手。
會不會今天就是該將這一路相伴積累的感情全部傾訴的日子?
『⋯維拉也一樣呢。』
「⋯謝謝你。」
「算了吧,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真是的,這裏到底做了什麼手腳,怎麼會這麼熱呢。
維拉直到此時才意識到這一點,身體不由得微微一顫。
此時此刻,失明對蕾妮來說並不是什麼障礙。
身體裏還殘留着餘熱。這熱度隨着心跳傳遞給維拉,而維拉的體溫也傳遞了過來。
『真廉價啊。』
大
腦海中浮現出這真是廉價的代價這樣的想法。
於是蕾妮便私自下了定論:『一定是心意也是相通的』,隨即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的脣角泛起了微笑。
她已經將多餘的醉意驅散,只留下剛好讓神志微微迷醉的程度,這樣就不會再犯之前那樣的錯誤了。
因爲維拉讓她體驗到了意想不到的經歷,因爲那自由舞動的時刻帶來的激動仍縈繞在身體裏,所以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對此,維拉似乎並不以爲意地回應道。
「大概是因爲您剛纔的運動量超出了平時的緣故吧。要不要到露臺上去透透氣?」
「你冷嗎?」
由於兩人正牽着手,蕾妮察覺到他的異樣便開口詢問,維拉迅速作答。
「我的修行還不至於淺薄到會受冷熱天氣的影響。」
「怎麼突然就開始炫耀起來了。」
「⋯⋯我只是想說您不用擔心。」
蕾妮正爲維拉這突然變得拘謹的態度而暗自發笑,忽然拋出了一個問題。
「維拉是覺得我難相處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很明顯嗎?你對其他使徒們和艾莎,甚至對王子都可以冷淡或急躁,唯獨對我卻總是這樣低聲下氣的。」
「這是因爲⋯⋯」
「是因爲我是光明的存在嗎?」
對方沒有回答。
也許是酒精的緣故,蕾妮感覺到那些一直深埋心底的鬱結開始冒頭,面對維拉這樣的態度,她再次開口追問。
「你說,沒有光明的我是什麼?」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我是在問你,如果把聖女的身份、權能、地位,還有你一直追尋的那些光明統統剝離,那樣的我……」
這個疑問一直深藏在她的心底。
她明白這不過是在撒嬌,也太過清楚即便得到答案也不會改變什麼。
正因如此,她才選擇將這份鬱結深埋心底,假裝視而不見。
「…一無所有的我,在維拉眼中又算什麼?」
蕾妮對這份躁動感到不滿,皺起眉頭,咬緊嘴脣,終於將哽在喉嚨裏的話說了出來。
「⋯⋯所以我喜歡維拉。」
這是一個無法收回的問題。
害羞的情緒又開始作祟。
於是她鼓起勇氣問道:
蕾妮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不足以表達內心的情感,於是又補充道:
「不是喜歡不喜歡那麼簡單,我是另一種意義上喜歡你。」
她的聲音因羞澀的最後掙扎而微微顫抖。
她舉起緊握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這些話語在酒意的催化下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維拉,你覺得呢?」
這讓她燃起了希望,升起了期待與渴望。
她將臉輕輕蹭着維拉搭在她臉頰上的手。
蕾妮緊緊握住維拉顫抖的手,繼續說道。
「維拉就是那個握着我的手的維拉。所以⋯⋯」
維拉的內心泛起連漪。這波動逐漸成形,震動着他的全身。
這一刻,蕾妮感覺到維拉突然的僵硬不僅僅是出於窘迫。
「對我而言,維拉就是維拉。不是護衛騎士,不是使徒,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就只是維拉。」
即便酒意上湧,在即將跨越那條界限時,她還是控制不住內心的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