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噩夢-3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861 字
思緒沉淪。
意識模糊。
維拉努力抓住漸漸渙散的神智,死死盯着眼前的蕾妮。
『…她沒有任何動作。』
這很不對勁。
按照說明,本該在下一個節點處進行循環,但據我所知,直到幾天過去的現在,那個幻象依然毫無動靜。
它只是不斷地祈禱、乞討,翻攪着自己的內心。
對此,維拉感到疑惑愈發加深。
『那真的是魅魔的思念嗎⋯⋯?』
因爲意識模糊而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纔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那真的是她嗎?也許自己真的已經回溯了時間。
這樣的念頭讓他的思緒變得扭曲。
『或許』現在的一切纔是現實。也許守護她未曾消逝的光芒,就是自己該做的事。
銳利的表情逐漸柔和,眼神漸漸恍惚,彷彿陷入夢境般變得迷離。
維拉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內心深處的靈魂。
『⋯誓約在發揮作用。』
他對她施加的誓約正在生效,這誓約確實對她產生了反應。
可是,又怎能說這一切都是錯的呢?
明明最確鑿的證據就在這顆心裏,又怎能說這是虛假的呢?
正當思緒蔓延之際,維拉猛地皺起眉頭,咬着嘴脣甩開了這些想法。
她憤怒的話語剛落,那意念便扭曲着作出了回應。
對她而言,這絢麗多彩的黑暗遠不及那道漆黑的光芒珍貴。
她停下禱告,轉身面向維拉,說道:
「真會裝模作樣呢。」
夢魔的意念正一臉茫然地停下動作時,突然吐出這樣一句話。
憤怒以更加清晰的形態穿透了幻象。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
這裏就是她出生和長大的地方——雷梅奧。
「閉……」
啪——!
蕾妮轉頭望向一旁。
「雖然確實挺有趣的,但能不能到此爲止了?」
「只要你這傢伙消失就再好不過了。最好連這些令人厭惡的幻覺一起消失。」
「這裏根本沒有維拉。」
沒人比維拉自己更清楚,此刻的狀態與平時大不相同。
「能否告訴我您的願望呢?我正在爲兄長祈禱…既然要祈禱,不如按照兄長的意願來做會更好。」
「這是⋯⋯」
「胡說什麼呢。我們愛的結晶,一個兒子一個女⋯⋯」
『只能等待下一個分歧點了。』
蕾妮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
「什麼狗屁幸福,這裏少了最重要的東西,我怎麼可能幸福?」
雖然裝作滿不在乎地帶着嘲諷說出這句話,但聲音還是不自覺地顫抖着。
那力量在整個空間中綻放開來。
此刻就在眼前鋪展開來。
*
蕾妮啞然失笑,凝視着維拉那空白的臉。
在我那寧靜的故鄉雷梅奧與他組建家庭共同生活。魔導書展現的景象正是如此。
「如果想囚禁我,就該矇住我的眼睛纔對。」
大概是被幻覺同化時產生的現象吧。記憶中的自己在這一刻確實沒有力氣釋放神聖力,所以身體狀態也在相應地發生變化。
木製的精巧房屋,泥土小徑,要說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村子中央那座巨大的水車了。
夢魔的思念體將手放在蕾妮的臉頰上,空洞的臉龐湊了過來。
耳鳴聲傳來。
「就這種水平也配叫做夢境?想演就好歹把細節都補充完整啊。爲什麼連張臉都做到一半就停了?」
我早已選定了心儀的對象。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我都已經計劃好了。
蕾妮彷彿對這一切都不以爲然,繼續說道。
啪——!
「天冷了,進屋去爐火旁暖暖身子吧。」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着農夫般襤褸衣衫,注視着自己的「無面」維拉。
現在就算想要喚起神聖力,恐怕也做不到了吧。
「還真是會說啊。」
蕾妮再次重重地打了幻象一記耳光。
蕾妮咬着嘴脣平復心情,對着夢魔的思念體繼續說道:
「看來您連我未曾見過的部分都無法重現呢。」
這與僅憑想象力編織術式時截然不同。
「嗯,您又做噩夢了嗎?」
『⋯夢魔的低語。』
她親眼確認着空間,細緻地調節着其構成。就這樣,在空間之上刻畫着超出人類大腦處理能力的海量信息。
幻象歪着頭髮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用已不再屬於維拉的聲音繼續發問:
純白的點連成線,線又化爲面,面層疊成立方體。
看着夢魔的意念所做出的這一系列舉動,蕾妮憤怒地皺起眉頭,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張空白麪孔的臉頰上。
『⋯不,這種感覺或許也是錯覺。』
更何況。
「⋯親愛的?」
她釋放出了被封鎖在體內的純白神聖力。
一定是這樣了。
「孩子們找你找得都快要把人愁死了。」
是夢啊。
蕾妮淚流滿面地「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別說這些噁心人的話。我對你沒有任何那方面的想法。」
這是憤怒。
「只有臉是空白的維拉,這也太過分了吧。」
她親眼目睹着這一切。
面對這充滿疑惑、彷彿真的無法理解的質問,蕾妮輕蔑地冷笑一聲,回答道:
「放我出去。」
繼續說下去只會落入她的節奏。
她的臉上浮現出灼燒般的紅暈,轉而化作微笑。不知何時,稱呼已經變成了『兄長大人』。
「別再耍這些把戲了,快放我出去。」
那具有雷梅奧形象的景象開始扭曲。
若不是在夢中,她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也不可能再次看到這令人懷念的景色。
[-----.]
「什麼親愛的,我憑什麼是你的親愛的?」
「知道嗎?你們犯了一個錯誤。」
這一定是那本被反覆講解到耳朵都要起繭子的魔導書造成的現象。
「爲什麼非要這樣呢?留在這裏的話,你可以享受永恆的幸福生活啊。」
既是對被這種事情動搖的自己的憤怒,也是對將她所期盼的未來當作笑話的夢魔意念的憤怒。
曾以爲這輩子再也無法看見的景象,如今卻以奇蹟般的姿態降臨在她的眼前。
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認知和思維已經開始崩塌。
維拉本想破口大罵,卻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轉過頭不去看她。
『⋯⋯啊。』
維拉看着她這副模樣,刻意皺起眉頭,用憤怒的聲音回答道:
「對了,兄長大人。您是否有什麼願望呢?」
無論是雷梅奧,還是組建家庭,亦或是重見光明,沒有那個最珍貴的寶物,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在如同粘土般被揉碎的深紅色空間中央,蕾妮開始用凝聚的神聖力描繪術式。
站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維拉的臉怎麼可能會看不見呢。
蕾妮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僵硬的表情。
就在此時,蕾妮開口了。
「⋯別開玩笑了,孩子們都在等着你呢。」
維拉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眼神沉得愈發深邃。
現在的一切都無法確信。
「嗯?啊,你是這個意思啊。」
維拉緊閉雙眼,切斷了所有感官。
「我從來沒生過什麼孩子。」
她一瞬間就明白了。
「我無法讓他出現。如果你不滿意的話,那也沒辦法。只能把你推入沒有夢境的無意識之中了。」
藍天之下,一座寧靜的鄉村小鎮展現眼前。
因爲眼前魔導書展現的幻象實在太過清晰明瞭。
必須這樣做。總有一天分歧點會到來。到時候要打破它,然後再打破下一個,離開這裏,去見外面『真正的』蕾妮。
「蕾妮。」
「…真是遺憾啊。」
與其如此,不如直接無視。
『這是我所期望的未來。』
混亂感不斷加劇。在這什麼都無法相信的處境下,他的臉上浮現出悽慘的表情。
竟敢說這種不着邊際的話。
然後再一次。
呼啊——!
將立方體與立方體相連,構築成更高維度的術式。
蕾妮伸出了手。不知何時,那隻伸出的手中已握着她的法杖。
鏘——
蕾妮拔出利劍,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看得見就好辦多了。」
確實比起在腦海中構思術式要容易得多。
一步一步地刻畫術式,就連之前認爲不可能完成的高位術式也逐漸成型了。
正當她被思念體展露出的景象驚到時,那東西突然崩解了形體,身軀急劇膨脹,似要將蕾妮一口吞下。
蕾妮雙手緊握抽出的杖劍,高舉過頭,朝着撲來的思念體猛然揮下。
固有術式[神罰]。
那個因身體限制而無法使用、只存在於構想中的術式,此刻在思念體制造的幻覺中完美展現。
沿着劍刃移動的軌跡,空中綻放的純白神聖力一齊向着思念體衝去。那股既似光暈又似雷霆的兇猛氣息張開了它的巨口。
凝聚於一點。
[神罰]如同揉皺的紙團般鑽入思念體體內,隨即轟然爆發。
咔嚓——
某種破裂的聲響。思念體的身軀上浮現出裂紋,從裂紋中盪漾着白色的氣息。
蕾妮將劍尖指向思念體,瞄準眼前那道『可見』裂紋的中心刺了進去。
咔嚓——
她的腳步朝着深坑走去。
蕾妮加快思考的速度,試圖推測維拉可能會做的夢。
她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和她一同醒來並停止魔法書運轉的人。
無論是創傷還是嚮往的未來,在維拉的心裏,只要有自己一個人就足夠了。
『視野正在變得模糊。』
毫無疑問,對蕾妮來說,只有維拉才能完成這項任務。
蕾妮的眼神沉了下來。
蕾妮帶着這樣的想法跨過了深坑。
蕾妮舉起劍,朝着虛空揮下。伴隨着一陣「咔嚓」聲,劍刃劃過的地方出現了一道漆黑的裂縫。
『你要是敢跟其他女人調情試試看。』
連自己都沒想到會做這樣的夢,更別說猜測他的夢境了。
思念體被撕成碎片。暗紅色的空間化爲灰燼消散。耳邊傳來思念體短暫的臨終哀鳴。
下一瞬,空間破碎。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維拉的夢境恐怕也不會輕鬆到哪裏去。
可能是某些足以造成心理創傷的記憶,也可能是某些一直期盼的夢想。
『⋯⋯維拉的夢境會是⋯⋯』
她絕不能原諒。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夢裏出現的人必須只能是自己纔行。
蕾妮輕嘆一口氣,注視着漸漸被白色浸染的世界。
一想到就令人火冒三丈,但也無可奈何⋯
『⋯⋯說不定會出現其他女人。』
那可就是真的你死我活了。
權能所指引的道路通往維拉所在之處,這一點毋庸置疑。
就在思緒延續之際,蕾妮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裂紋驟然擴大。
蕾妮用已經變得模糊的視線凝視着裂縫,思緒依然在延續。
按照米勒的說法,魔法書已無法繼續維持幻覺,這個夢境即將結束。
不知道。
一旦離開這個夢境,自己就會重新變成盲人。那將是一個無法獨自行動的軀體。
『是啊,維拉確實有個至今都無法忘懷的女人呢。』
就算現在離開,自己也無能爲力。
『維拉就在那裏。』
『⋯⋯還不行。』
『維拉。』
『⋯纔不是這樣。』
這樣下去應該就能從睡夢中醒來了,但是⋯⋯
或許維拉和自己一樣,正深陷夢境之中吧。
錚——!
蕾妮眯起了眼睛,隨意地將手中的劍搭在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