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氛圍-2

蕾妮心想。

今天的維拉不知爲何與往日不同。

散發着某種難以言表的陌生氛圍。

這並不是說有什麼不好。

不，反而是迄今爲止所見過的最令人滿意的樣子。

這幅模樣讓人倍感期待。

或許，真的或許，維拉就要對我說出那句夢寐以求的話了吧。

是不是終於要回應我這份心意了呢。

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

隨着這一連串的想法，蕾妮的舉止開始與先前那般大膽直率的樣子截然相反。

就像真的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天，彷彿回到了那個靠近他就讓心臟快要爆炸的瞬間，只見她滿臉通紅。

走在埃爾內的街道上，兩人一路無言。

就這樣牽着手默默前行。

北方寒冷的空氣縈繞四周。

凜冽的風拂過肌膚。

然而，保持沉默的兩人卻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她感到全身都在燃燒，彷彿心跳震動着整個身軀。

「…您不會覺得冷嗎？」

維拉問道。

蕾妮低下頭回答道。

今天爲我準備了這些的維拉，我不該讓他看到失望的表情。

對蕾妮來說⋯⋯確實如此。

她的話語輕如耳語，似乎隨時都會消散在風中，好在維拉的耳朵足夠靈敏，能夠捕捉到這微弱的聲音。

於是懷着剩餘的心跳感來到廣場，可在那裏維拉也只是流露出些許異樣的神色，這讓蕾妮感到失望。

蕾妮這才意識到維拉此刻正感到困擾。

想着去甜品店或許還爲時尚早。

維拉將所有的計劃重新覈對了一遍，這才感到心安。

既然已經來到泰納倫湖，也登上了船，只要駛向湖心，營造好氛圍，然後將戒指戴在蕾妮手上就可以了。

不是嗎，明明自己總是跟維拉開玩笑，那維拉開個『約會邀請』的玩笑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是泰納倫湖。在寒極的北方，連空氣中的水汽都會凍結，而這裏卻是唯一一處永不結冰的湖泊。關於這座湖還有個傳說，說是一位愛上了凡人的冬之妖精，希望心上人能四季都來此處，便讓這湖永不染上冬意⋯.」

「維拉？」

『是我太急躁了。或許又太貪心了⋯』

這讓維拉更加焦躁不安。

或許自己感受到的那些跡象都只是錯覺罷了。

「嗯，是啊。維拉很強壯呢。」

對啊，應該要體諒維拉纔是。

至少維拉是這麼認爲的。

今天是需要自己主動採取行動的日子，不能完全被情感吞噬而動搖不定，所以他一直在完善着計劃。

正因如此，維拉最終還是犯了錯。

「⋯對不起。」

尚未知曉這一切的蕾妮很快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不需要什麼盛大的歌聲，也不需要衆人的祝福。

那裏有出租船隻的服務，表白就在船上進行就好。

不知爲何，這句話讓蕾妮浮現出一些難爲情的想法，她正竭盡全力試圖將這些念頭趕出腦海。

維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大

蕾妮的表情暗淡了下來。

不知爲何，那神情更像是帶着幾分悲傷。

稍加思考就能明白，在享用美食時告白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短暫的沉默過後，蕾妮強擠出笑容說道：

『⋯不可能會突然這樣啊。這段時間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表白的環節就在泰納倫湖邊。』

感受着與自己相握的維拉那寬大的手掌，她在心中默默重複着『維拉很強壯』這句話。

「啊，好的！」

維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慌亂和顫抖。

蕾妮的身子微微一動。

『這倒也是⋯.』

所以現在只剩下表白這一步了。

蕾妮加重了十指相扣的力度。

未能看見維拉因緊張和期待而泛紅的臉龐的蕾妮，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維拉一邊平復着怦怦直跳的心跳，一邊檢查着行動路線。

在這寒冷的北國，卻有一片從未結過冰的冬湖。

這是他這幾天削減睡眠時間制定的計劃，因此每一步都充滿信心。

維拉忽略了一件事。

廣場的氛圍就更不用說了。

忘記了此時此刻的意義所在。

明明就只剩這麼簡單的事情了。

從出發開始到現在，維拉一反常態的表現，讓她不知不覺間心懷期待。

這樣就夠了。

所謂驚喜，就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要讓對方完全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她單純地把那當作事實接受了，就這樣一個人期待又失望。

維拉的瞳孔劇烈晃動。

不，與其說是困擾⋯⋯

「⋯抱歉。剛纔放在懷裏的東西掉了下來。」

維拉也是同樣的情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向蕾妮表白時的氛圍。

「啊？」

蕾妮的心臟怦怦直跳。

雖然她一直在告誡自己不要期待太多，但這種自我安慰顯然毫無用處。

「⋯呵呵，嗯，是啊。」

用餐氛圍很好，之後去的甜品店裏的點心也相當精緻可口。

『首先是用餐，之後短暫光顧甜品店，在廣場休息後前往泰納倫湖。』

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直到剛纔還藏在懷中的戒指盒掉落在了維拉的腳邊。

蕾妮的表情始終沒有半點明朗的跡象。

熱鬧的氛圍很好地掩蓋了他和蕾妮之間的沉默，成功化解了原本可能會尷尬的時刻。

蕾妮尷尬地笑着，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到了。聽說這裏的菜品味道很是獨特，想必您一定會期待的。」

她緊緊攥住了拳頭。

就在他思緒連綿之際，不知不覺已經到達了事先踩點過的餐廳，維拉對蕾妮說道：

「…真冷啊。」

明知維拉是個十分謹慎又多慮的人，卻還是讓自己陷入了焦躁之中，她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蕾妮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自己正在無理取鬧。

維拉在領悟意念之前究竟經歷了什麼過程。

我不知道你是在開玩笑。

『我⋯.』

總體來說還算應對得不錯。

正因如此，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對方的反應可能會超出預期。

蕾妮恍惚地跟隨維拉的指引登上船隻，任由身體隨着船隻的晃動而搖擺，繼續着她的思緒。

用餐時她的內心充滿了期待。

與出發前相比，表情明顯低落了許多。

她的臉色有些暗淡。

啪嗒-

「只是，我想到了別的事。就是那個⋯.」

本該更從容些，繼續激發蕾妮的好奇心纔對，但說出口的話卻如此拙劣。

看到蕾妮這副模樣，維拉頓時慌了神，急急忙忙地接着說道。

維拉從未體會過愛情。

本以爲說這些就夠了，本以爲現在能笑着享受這難得的外出時光就好。

不，是與之稍有不同的心緒。

「我沒事的。維拉你呢？」

她以爲這一切都是在營造氛圍的準備工作。

她像個剛入伍的新兵一般繃得筆直，回答道：

對他而言，氛圍這種東西只存在於理論之中。

「我這麼強壯，這點風根本不在話下，您完全不用擔心。」

「我剛纔的表情是不是很不好看？只是⋯⋯」

即便心中轉着這些念頭，蕾妮的臉色卻依然在一點點暗淡下去。

對不起。

此刻在維拉的心中，也浮現出與蕾妮相似的⋯⋯

維拉神色不安地打量着蕾妮的臉。

蕾妮一邊勉強安慰自己『或許是我想得太樂觀了』，一邊跟着維拉走進了餐廳。

蕾妮對於事情沒能如願發展感到慌亂。

畢竟人心這種東西，又怎麼可能隨心所欲地控制呢。

『完美。』

蕾妮的這些反應讓維拉感到手足無措。

整整一天，因爲一心想要製造氛圍，反而忽視了對蕾妮的關注。

太過專注於『表達心意』這件事，反而忽視了真正應該看到的東西。

這不是爲了蕾妮而策劃的嗎？

難道這不是爲他自己的成功所做的計劃嗎。

維拉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手中那無辜的戒指盒被捏得變了形。

『⋯這種東西算什麼。』

現在就只想着這件事要怎麼轉達嗎。

維拉抬起了頭。

直視着蕾妮。

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是⋯

「⋯.」

此刻撇開戒指仔細想想，竟發現無話可說。

確實如此。

明明是爲了她的告白，這戒指本該只是一個媒介而已，可回想起來，自己準備的臺詞全都是在介紹戒指。

就像個推銷員似的『這枚戒指有什麼功能，在什麼情況下使用』之類的廢話。

啪嗒-

維拉鬆開手中的戒指盒，盒子便滾落到了他的腳下。

維拉將先前準備好的所有話語統統拋諸腦後。

『這不對。』

他要做的根本不是這種事。

維拉在那雙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讓你等待太久，真的很抱歉。

眼瞼完全睜開，映出那如同玻璃珠般澄澈的藍色眼眸。

我一定不會讓這等待變得徒勞。

「我，有一些非常想要傳達的話。」

雙脣微微張開。

僅僅是覺得有什麼事即將發生，那一閃而過的『或許？』這般令人心跳加速的幻想，讓她的表情變得紛亂不已。

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意識到那雙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話到嘴邊又停住，他緊咬牙關。

「…就是說，我可能要對聖女大人失禮了。」

「嗯？」

這些話語都無法傳達最純粹的真心，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

他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手。

在凝視這一切之後，他再次望向蕾妮。

無論如何表達，終究都是這兩個字。

「我…喜歡您。」

她已經在心裏認定維拉不會告白，所以對這番話並未察覺到任何特別的含義。

維拉一層層剝開了自己親手包裹的僞裝。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把它裹得嚴嚴實實才去傳達呢？這樣又怎能令人滿意？

最終傾吐而出的心聲，就這樣以笨拙的話語傳達了出來。

瞬間，蕾妮感覺到一股如同直覺般的電流順着脊背流淌而過。

我喜歡你。

調整了一下呼吸。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粹直覺。

維拉注視着這樣的蕾妮，在心中重新組織着語言。

雖然已經太遲，但我還是想要傳達我的心意。

審視自己的內心，以及銘刻在靈魂中的諾言。

可他卻給這簡單的兩個字披上了太多累贅。

這時，維拉終於明白爲什麼之前想到的話語都無法令他滿意。

維拉伸出了手。

維拉開始審視自己。

因此，蕾妮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

這一點無比清晰明確。

雖然看起來幼稚，但這纔是本質。

剝開那層外殼，將最原始的情感暴露在外。

人類的言語，無論如何華麗地包裝，其本質不過是一種幼稚而絢爛的情感表達罷了。

面頰泛起紅暈。

「其實，我今天約您見面，是因爲有些話想對聖女大人說。」

他真正該做的，是回應那個長久以來注視着自己的心意。

即便如此，這份最深處的真心依然傳達到了。

謝謝你一直等待着我。

「⋯聖女大人。」

維拉顫抖的嘴脣緩緩開闔。

覆在蕾妮的手背上。

「這些話，我……」

蕾妮歪了歪頭。

那情感的名字叫做愛情。

雖然腦海中掠過許多話語，但維拉卻對哪一句都不甚滿意。

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氣，繼續說道。

蕾妮將它層層包裹，包裝得幾乎無法解開。

我終於能夠正視自己的內心了。

翻來覆去，不過就是兩個字而已。

「非常非常喜歡。聖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