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調查-4

是拜修爾伯爵的話打破了從入口處就開始的尷尬氣氛。

「那麼，現在出發如何？」

「啊，好的。」

蕾妮回答着傳來的問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她與維拉交纏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握緊了。

「⋯聖女大人。」

「沒關係的。」

蕾妮轉頭看向維拉，臉上隨即浮現出微笑。

「維拉會保護我的，不是嗎？」

她相信維拉一定能守護自己。聽到這話，維拉咬着嘴脣，長長地嘆了口氣。

「您必須緊跟着我。如果有任何問題，請務必告訴我⋯⋯」

「別囉嗦了。」

「⋯⋯是。」

要是不打斷的話，他怕是還要嘮叨好一陣子。雖然對他這般不信任自己的樣子很是不滿，但蕾妮也並非不能理解，便只是輕輕握緊了牽着的手，用這種方式傳達自己的心意。

「咳，咳咳！那我們出發吧！」

不知何時回過神來的阿爾布雷希特說道。

衆人隨即邁開了腳步。

他們前往的是更深處的巷子，那裏簡直就是貧民窟。

＊

瞬間，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僅僅多拐進一條巷子，不過才走了幾步路的距離，卻恍如置身於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首先撲面而來的是惡臭。這不是普通的污穢之氣，而是一股更爲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粘稠臭味，用『翻江倒海』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跟隨這個光球移動的方向前進就可以了。」

『如果失蹤的人們真的來到了這裏的話⋯⋯』

這是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商定好的事情。

阿爾布雷希特的臉上寫滿了失落，光輝之劍已經回到了劍鞘之中。

她努力假裝鎮定自若，試圖開口說話，但聲音中卻有着掩飾不住的顫抖。這是悲傷引發的顫抖。

不能讓維拉擔心，自己是來幫忙的，不該表現得如此軟弱。

願它能幫我們找到那些失蹤的人。

-廢、廢品站⋯聽說那邊經常能看到。

每當空氣拂過皮膚時，那令人不快的瘙癢感，那令人作嘔的惡臭，以及鞋底沾染的黏膩觸感，都在訴說着這個地方的不堪。

「什麼哦不哦的，行了，咱們走吧。」

因爲騰空而起的［暮光］直接朝着下水道最深處的方向飛去。

除了他們自己以外，指那些尚未在此地長居，還未融入當地的人們。那些因環境驟變而可能深陷絕望的人們。

蕾妮察覺到自己聲音中的顫抖，再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懷着這樣的想法，蕾妮整理情緒後對着走在前面的羅漢說道：

羅漢強壓下所有浮現的念頭。不能讓無謂的想象影響自己的專注力。

羅漢的表情變得異常陰沉。

他抬起手臂擋在鼻子前方試圖阻擋氣味，但即便如此，那鑽心的惡臭還是讓他的表情難看地皺成一團。

原本計劃第一天不會進行太深入的探索。

走在最前方的阿爾布雷希特仍未完全擺脫陰鬱的心情，踉踉蹌蹌地走到廢品站門前，打開了店門。

『這裏恐怕很難適應。』

當時問起填補清道夫空缺的派系組織時，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蕾妮在維拉的引導下移動雙手，將手掌放在湛藍色的光球上，隨後在其上覆蓋了一層白色的神聖力。

那是貧民窟深處的一家黑市廢品收購站。

她看向阿爾布雷希特問道。阿爾布雷希特這才驚醒似的身體一顫，隨即用力點頭回答。

讓羅漢完成術式，蕾妮賦予權能來提高精確度。如果能成功的話，就可以大幅縮短搜尋所需的時間。

「…是我考慮不周，抱歉。」

鏘——

有這樣的陣容，若非遇到極其危險的情況，輸掉戰鬥纔是不合常理的。因此一行人繼續向着深淵前進。

拜修爾伯爵正看着阿爾布雷希特那瞬間變得蔫頭耷腦的樣子，臉上露出憐惜的神色，這時聽到維拉的呼喚，他將手伸入懷中。

看着獨自浮起並開始飛行的光球，阿爾布雷希特眼睛閃閃發亮，不禁發出驚歎。

果然名副其實，堪稱大陸最糟糕的陰暗之地。

伯爵啓動神器後將其埋入地下。如果在今天日出前沒有回來，瑪麗就會趕到這裏。

失蹤事件和那個派系組織之間確實存在關聯。

與其浪費時間在這些煩惱上，不如趕緊去尋找失蹤者纔是正確的選擇。

在這種令人難以想象有人能夠居住的地方，小維拉竟然一直生活至今，這個事實讓人難以置信。

『願它指向正確的方向⋯⋯』

突然，羅漢腦海中浮現出一幅令人絕望的畫面。

「把劍收起來。敵人還沒出現，您這是何必呢？」

大多數人恐怕都已經死了。不，即便活着，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生活了。想要回到原來的生活，恐怕需要相當長時間的療養。

羅漢輕吐一口氣，隨後將完成的術式遞到蕾妮面前。

「聖女大人，請在這上面施法。」

從懷中取出的是一個小盒子，是一件用於追蹤位置的神器。

『得儘快結束這一切離開纔行。』

「對，進去！」

「那我現在就放出去。」

三名使徒、兩名騎士。而那兩名騎士中的一位可是現任皇家騎士團長，更是純血的主人。

追蹤術式［黃昏」。

思忖片刻後，羅漢攤開手掌，將神聖力凝聚於掌心之上。

衆人排成警戒陣型，將蕾妮護在中央。

穿越如同沼澤般的泥潭，在令人作嘔的惡臭和粘稠的空氣壓迫着皮膚的環境中深入許久，［暮光］最終停在了——

阿爾布雷希特抽出純血劍，臉上浮現出堅毅的表情。

聽到維拉的話，蕾妮收回神聖力，羅漢也後退了一步。

只不過，問題在於此刻不快指數已經爆表的羅漢，可不太欣賞阿爾布雷希特這副模樣。

『尋找的目標是外來者。』

這一點一眼就能看出來。

「⋯聖女大人一定要待在我們身邊。」

球體發出震顫。術式上又多了兩道光環。

環繞光球的光帶變成了雪白色。

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這一點：這裏連最基本的衛生觀念都未能遵守。

「沒關係。」

＊

這簡直令人震驚，令人駭然。

該怎麼辦？是否應該先撤退從長計議？

「啊，好的。」

「羅漢大人，拜託您了。」

一切準備就緒，伯爵拍了拍手站起身，維拉看到後對蕾妮說道。

「哦…！」

「好。」

「沒事的，伯爵大人。」

「啊….」

看到這一幕，維拉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多蘭說過的話。

「⋯⋯是廢品回收站。」

不僅如此，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感受到的潮氣令人不適，每邁出一步都會發出『啪嗒』的水聲，這聲響不知是撞擊周圍的物體還是像洞穴中的迴音一般在四處迴盪。

羅漢輕輕將光球拋向空中，光球懸浮起來，開始緩緩飛行。

維拉皺着眉頭，接着說道：

『怎麼會⋯⋯』

沒有這樣的猶豫。

對阿爾布雷希特而言，這反應再正常不過了。畢竟使徒施展權能的場面可不是隨處可見的。

『⋯⋯不行。』

現在看來，這個計劃顯得有些可笑了。

『⋯看來沒錯了。』

這裏對普通人的肉體來說是一個難以承受的空間。如果從一開始就生活在這裏，或許還能適應，但對外來者而言，用不了多久就會患上疾病。

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沒有父母陪伴，是如何在這種地方生存下來的。

阿爾布雷希特感覺自己自從加入使徒們以後，就一直處在這種被人呵斥的境地，不由得心生鬱悶。

「啊，對了。」

「聖⋯⋯」

這是指引方向的權能，能夠尋找陷入絕望的人，並將其引導至希望所在之處。

「成功了。」

滿目漆黑，一間搖搖欲墜的小工坊。

羅漢的責備讓阿爾布雷希特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羅漢的狀態也不太好。

她默默祈禱。

蔚藍色的神聖力凝聚成球，球體上方浮現出文字。如同環繞行星的衛星帶般，文字圍繞球體旋轉。羅漢注視着漸漸成型的術式框架，隨即爲其注入權能。

被染成黑色的髮絲之下，他低垂的眼睛中閃爍着不安的顫動。不知何時起，他開始咬着嘴脣，緊握的手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力。

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不能再耽擱時間，況且他們的戰力也絕非等閒。

嗤——

這是爲了預防意外發生時，能夠向外界傳達此處位置用的。

羅漢繼續向阿爾布雷希特和伯爵解釋，他們直到剛纔還在茫然地注視着光球。

「啊，嗯！明白了！」

「我們進去嗎？」

吱呀——

刺耳的聲響傳來。裏面一片漆黑。阿爾布雷希特皺着眉，將魔力聚集在雙眼，開始仔細觀察廢品站的內部。

『⋯真大啊。』

空間出奇地寬敞，比從外表看起來要大上好幾倍。

『建築本身就是神器啊⋯.』

這座施加了空間擴張魔法的建築，確實處處透着蹊蹺。

阿爾布雷希特抬手製止同伴們進入，獨自朝着裏面走去。

就在那時。

嗖——！

一把短劍從黑暗中射出。

早已察覺到危險的阿爾布雷希特拔出純血劍，將飛來的短劍擊落。

錚——！

「王子殿下！」

「不必擔心。讓我一個人來。」

阿爾布雷希特打斷伯爵的驚呼，轉身對同伴們露出明朗的笑容說道。

「身爲皇族，理當走在民衆的前面。」

黑暗中，阿爾布雷希特潔白的牙齒閃着光。

在意識到偷襲的同時，阿爾布雷希特心中暗想。

現在正是改變一直遭受冷落的處境的時機。

是時候證明自己並非該被冷落之人，而是一顆閃耀的星辰了。

這說明他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

眼前這些屍體，頭顱上的每一張面孔都是熟悉的面容。

他在確認了地上那些屍體的面容後，只覺遍體生寒。

＊

這個名字從羅漢口中脫口而出。

「暮光狀況如何？」

這柄巔峯之作只需注入靈力便可支配整個空間，在阿爾布雷希特手中，這種偷襲自然不可能奏效。

維拉眯起了雙眼。

躺着的姿勢和手中的武器也都不盡相同。

這震驚源於眼前的景象，源於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

『襲擊嗎。』

維拉的目光穿透了黑暗。

伯爵發出了一聲愚鈍的感嘆。

阿爾布雷希特轉過頭，釋放出靈力。

羅漢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注視着那些屍體。

同行的人全都僵住了。

⋯⋯屍體的胸口之上。

「開燈。」

緩緩漂浮的暮光球最終停駐的位置是——

暮光球在空中盤旋。衆人的目光都追隨着它。

那是掌控戰局的利劍，帝王的至寶。

體型、年齡、性別各不相同。

「這麼快？」

也許這不僅僅是派系的所作所爲。

『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羅漢率先鑽入黑暗之中，其他人緊隨其後。

下一刻，整個空間都被靈力壓得喘不過氣。

「嘖，連熱身都算不上。」

隨着羅漢的話音落下，一道湛藍色的神聖力升起，照亮了四周。

黑暗中升騰起無數道身影，朝着阿爾布雷希特湧來。

阿爾布雷希特帶着燦爛的笑容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蕾妮聽着那充滿活力的聲音，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回應道：

就在維拉的表情變得陰沉之際。

「這是⋯⋯」

「⋯⋯安娜？」

他右手輕撫左胸，面帶光彩地說道。維拉聞言不屑地咂了咂舌，無視阿爾布雷希特，轉而對羅漢說道：

「是的。」

羅漢一邊控制着掌中掙扎的暮光，一邊皺着眉頭繼續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

「…結束了。」

「好好看着吧。」

那是一張他熟悉的面孔。

清冷的金屬聲響起後，站在原地的只剩下了阿爾布雷希特一人。

是八年前，在帝國節慶上偶遇的那名女子。就是她。

『應該不會有任何泄露的可能吧？』

「這算什麼辛苦，不過是做了理所應當的事情罷了。」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相同的震驚神色。

腳下不時踢到屍體，但在黑暗的遮掩下，連屍體的面容都難以辨認。

維拉察覺到事態已經結束，這纔將手中緊握的聖劍入鞘。

「辛苦了。」

當羅漢因心神動搖而失去對神聖力的控制時，暮光球開始移動了。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屠殺更爲貼切。當然，這也是阿爾布雷希特拔出純血之劍那一刻就已註定的結果。

死寂吞噬了整個空間。

懷疑在場的人未免太可笑。自己不用說，蕾妮和羅漢就更不必說了，在那邊戰鬥的阿爾布雷希特和伯爵也是一樣。這兩個向我們求助的人，根本沒有理由事先準備襲擊，然後又親自處理掉它們。

這是什麼情況。

「…正指向內部。」

「…我們進去吧。」

然而，就在這些差異之中，唯獨他們的臉孔，全都呈現出完全相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