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下水道-2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335 字
大概過去了三天左右。
之所以無法確定…是因爲下水道這個地方的特殊性。
本該陽光普照的時分,卻被魔塔的陰影所遮蔽;入夜後,又因清道夫們手持的燈火,使得這片空間籠罩在搖曳的昏暗光線中。
下水道永遠是一片朦朧,不分晝夜。
當然,他身體狀況糟糕至極還有其他原因。
陣陣劇痛不斷襲來,思緒也斷斷續續地閃爍着。
維拉躺在那裏,隨時都可能嚥氣,以至於完全無法判斷時間的流逝。
「咳咳…!」
在咳嗽的瞬間,維拉感覺胸腔被緊緊壓迫,呼吸變得異常困難。
「呼…!」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仔細感受着身體的狀況,終於對自己的處境有了大致的判斷。
『…最多一週。』
他知道,自己將在這段時間內死去。
雖然已經施加了詛咒,但身體的傷勢卻異常嚴重。眼下雖然需要立即進行醫療處置,但連這樣的條件都不具備。
能嘗試的辦法也就只有這些了。
「您還好嗎?」
那個失去權能的盲眼聖女蕾妮,就是最後的希望了。
換句話說,已經沒有任何生路可言。
「…怎麼可能會好。」
「請稍等。」
維拉努力維持着即將再次陷入昏迷的意識,凝視着蕾妮。
「這可說不準呢。說不定喝了這粥就能有力氣起牀了呢?」
「當然,我毫無疑問就是個普通人。」
「哼,如果主神真的如此重視愛的話,就不會把聖女大人遺棄在這種地方了。」
「呃…!」
「後悔什麼呢?」
他自己已經是個將死之人。傷勢已經惡化到無法更糟的地步,隨時都可能嚥下最後一口氣。
維拉感到內心翻騰,怒視着蕾妮。
她總是這樣回答。
維拉的嘴閉上了。
「這是我的榮幸。還有,請叫我蕾妮,而不是聖女。」
蕾妮用失去焦點的眼睛望着虛空,將勺子在預估是自己嘴巴的位置來回擺動着。
用溫柔細膩的語調,蕾妮掛着平靜的微笑繼續說道。
這句話帶着些許煩躁,言下之意是希望她能乾脆放棄自己,而不是這樣固執地堅持。
因此,維拉多次開口讓她放任自己去死。
「請快些喫吧。」
燒傷的疤痕隨着皺紋上揚。在維拉的目光盡頭,蕾妮正在微笑。
即便如此,她所得到的不過是一碗連牲畜飼料都不如的粥,可她卻像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一樣細細地喫着。
大概又過了兩天左右。
「總之,我似乎就那樣哭着度過了好幾年。覺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覺得這個世界只對我如此殘酷,我似乎就是這樣想的。」
「那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嬰兒肥都還沒褪去的年紀。那時的我,也和其他人一樣,能用自己的眼睛追尋世界的光芒。」
「爲什麼?」
當蕾妮的手觸碰到胸口附近時,維拉的口中再次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從她口中說出的,是關於蕾妮過去的故事。
「我是一個農夫的女兒。我生活的村莊,是霍爾登王國東部一個偏僻角落裏的小農村。」
雖然是帶着諷刺的話語,但她如同之前一樣,溫柔地化解了他的尖銳。
「…你不後悔嗎?」
下水道的生活,簡直不能稱之爲生活,是如此悲慘而醜陋。
爲何要微笑着接受它呢?
「在聖國,這樣的執着被稱之爲愛。」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如果沒有放棄權能的話,本不必過這樣的生活。就算大陸爆發戰爭,至少她自己是能夠安全的。

維拉看着舉着勺子喂他的蕾妮,將視線移向虛空,喃喃地說道。
「這可說不準。」
是的,這就是浪費。
「主神曾說要愛護鄰人,作爲曾經最受祂寵愛的僕人,我又怎能對他視而不見呢?」
她輕笑着說道。即便維拉還在茫然沉默中,蕾妮的話語依然繼續着。
維拉看着在自己臉前來回晃動的勺子,輕輕呼出一口氣,抬起頭含住了勺子。
更可笑的是,她雖然喫得那麼香,卻從來都不會把粥喫完。
她只喫了兩口粥,剩下的全都倒進了維拉的嘴裏,浪費在安撫動彈不得的維拉的飢餓上。
都是因爲過去的自己曾經有過那樣的想法。
蕾妮閉上眼睛,彷彿想要抓住腦海中浮現的那一刻,帶着淡淡的微笑繼續說道。
蕾妮再一次將勺子遞到維拉的嘴邊。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
維拉對此感到難以理解,心中的疑惑幾乎要將他逼瘋,於是向蕾妮發問。
「我現在還依稀記得。溫暖的春天裏綻放着各色花朵,夏季耀眼奪目的太陽,收穫季節金黃色的麥田,還有寒冬正盛時白雪覆蓋的世界。」
蕾妮現在的模樣,讓人難以相信她曾是那個受萬人稱頌的聖女。
「看來聖女大人也是個普通人啊。」
語氣堅定而果斷。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那張可怖地融化了的臉,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怕是會尖叫着逃走吧。僅從勉強睜開的眼眶間,能看到一雙湛藍的眼睛。還有那沾滿污穢、失去光澤的白色髮絲。
面對這個反問,維拉頓時語塞。
「所以,當我突然失明的那天,真的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就好像我那曾經光芒四射的世界,墜入了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一般。」
爲何不去懷念那些燦爛的時刻呢?
「…真是個愚蠢的人啊。」
「所以說…!」
若是以這副模樣去乞討,必定會遭受種種虐待吧,但她臉上卻看不到絲毫陰霾。
「放棄了權能。」
對維拉來說,這是完全無法理解的行爲。
然而,爲何不去害怕它呢?
就在維拉沉浸在這樣的思緒中,保持着沉默的時候。
「愚蠢…」
這怎麼可能呢?當初在這貧民窟當乞丐的時候,維拉喫得最多的就是那種豬食般的粥,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味道。
「這可說不準。」
「在下水道里,這樣的人被稱爲廢物。」
雖然沒有任何義務和責任這樣做,但看到他如此照顧自己,這樣形容似乎是恰當的。
這樣的話語傳來。
聽到這句讚揚的話語,維拉的目光轉向了蕾妮。
「您爲什麼覺得我會後悔呢?」
並非是無話可說而啞口,反而是因爲有太多話要說,才讓他一時語塞。
維拉盡力露出了嘲諷的笑容。當然,她看不到這個表情,但他就是想要嘲笑她。
在與她相處的短暫時間裏,維拉感覺到她確實配得上「怪人」這個稱號,是個非常特別的人。
「先喝了吧。」
那是一張帶着微笑的臉龐。現在的維拉已經能夠分辨出她了。
對維拉來說這是個陌生的故事。因爲他對她並沒有到了解她個人歷史的那種程度的興趣。
「我一點都不後悔。」
然而,蕾妮對維拉這樣的態度毫不在意,再次將勺子遞到了維拉麪前。
「原來聖女是個傻子,我竟然現在才知道。」
回應的,依然是那抹微笑。
「聖女大人是在看到垂死之人時感到興奮嗎?」
維拉望着那抹微笑,心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做得很好。」
「是愛。」
在維拉看來,再沒有比這更大的浪費了。
維拉對這番話感同身受。
「別做這些無用的事了。聖女大人也知道這是徒勞的,不是嗎?」
只有微笑。
她臉上帶着嚴重燒傷的疤痕,已經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還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在外面四處遊蕩乞討。
她臉上掛着的,就只有這一樣東西。
「一切都是那麼神奇。也是那麼幸福。雖然成爲聖女之後爲他人而活的生活也很幸福…但說來很自私,如果讓我選擇最幸福的時刻,我想我會選擇那個時候。」
維拉強忍着即將脫口而出的呻吟,注視着正在勉強喚起似乎隨時都會消散的神聖力的蕾妮。
「我想,愛並不僅僅意味着情慾。」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真是煩人。」
每天忍受飢餓,僅僅因爲是下水道的污穢就受人鄙視,到了冬天連能擋風的牆都沒有,隨時都可能被凍死。
「…您知道嗎,其實我也曾經能夠看見。」
「既然一生都作爲聖女生活,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具身體現在是什麼狀態吧。可是…本該明白的人卻裝傻充愣,我把聖女當成白癡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這叫做堅持。」
帶着這樣的想法看向蕾妮時,她卻輕笑着說道。
想必不只是自己是這樣。在這個陰溝裏,在不幸的最底層掙扎的人們,都帶着這樣的想法活着吧。
就在回想起他的時候,蕾妮的話仍在繼續。
「就在那樣的日子裏,主神的聖痕降臨在了我的身上。」
維拉也很清楚這個故事。
這怎麼可能不知道呢。近400年來都未曾出現過的主神聖痕,竟然出現在一個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小女孩身上,這件事可是讓整個大陸都爲之震動。
對維拉來說,那正是他忙於整合陰溝地區的卡特爾,並與帝國貴族們建立交易關係的時期,所以對這件事也相當瞭解。
「起初我確實心懷怨恨。雖然這是不敬的想法,但我總覺得,主神奪走了我的光明,又像施捨般將這聖痕拋給了我。」
「要是被聖國的祭司們聽到,怕是要驚掉下巴。」
「這是我內心深處的祕密。」
「就這樣輕易地告訴我沒關係嗎?啊,是因爲我快死了所以無所謂了嗎?」
正專注地聽着故事的維拉突然說出這樣諷刺的話,蕾妮顫抖着手,輕輕戳了戳維拉胸口的位置,試圖讓他住嘴。
「唔…!」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您要保持康復的信念纔是。」
維拉瞪着蕾妮,但是對着一個盲人怒目而視顯然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蕾妮輕聲笑了笑,繼續說道。
「就這樣,在我度過了很長一段充滿怨恨的日子後,有一次我來到了這座地牢。」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因爲是微服私訪,所以理所當然。那時候,我曾經四處微服私訪,想要在大陸各處施展權能。」
蕾妮說到這裏,嘴脣微微動了動,隨即吐露出這樣的話語。
「即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瀰漫在空氣中粘稠的絕望。垂死的喘息聲,痛苦的尖叫聲,血腥味和污穢的氣味,還有肌膚所觸及的潮溼空氣。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巨大的衝擊。」
「…瘋子。」
「承蒙誇獎。」
「那時,在這貧民窟裏,我第一次感到了羞愧。明知道說這種憐憫的話並不恰當,但看到在這裏生活的人們,我覺得一直以來任性妄爲的自己是如此不堪,因此感到羞愧。」
蕾妮的嘴角再次浮現出微笑。
維拉的目光投向蕾妮。
「那時我第一次產生了除了怨恨之外的情感。更進一步,我有了這樣的想法。也許主將光明從我這裏奪走的原因,是希望我能將這光明分給這些人。」
維拉努力地將視線從蕾妮身上移開,閉上了眼睛。
一生中從未想過會後悔自己的人生,但此刻,卻因爲那個襤褸的女人,內心湧現出了後悔。
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她會被如此稱呼。
明明這種狀況應該令人作嘔地痛苦,明明應該因爲曾經過着比這更加光鮮的生活而更加絕望纔對。
正是因爲這位聖女擁有如此高潔的品性,纔會讓人感到內心扭曲。
從微微張開的眼眶中,可以看到那失去光彩的藍色瞳孔。
「也許是這樣吧。但是,那又有什麼重要的呢?重要的是我能想起這樣的決心不是嗎?所以,我現在在這裏這樣生活,一點也不後悔。雖然成爲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但能以這樣的身軀幫助到某些人,我真的心懷感激。」
突然間,注視着蕾妮的維拉明白了爲什麼每次看到她都會感到內心扭曲。
那是一個溫柔的微笑,臉上沒有一絲,真的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害怕回到貧民窟後會餓死,所以一直以來都在踐踏眼前的一切,試圖擺脫它。而此刻,面對着與自己如此不同的那份高潔,內心竟如此扭曲不安。
傳來的清澈笑聲,彷彿在維拉心中壓上了一塊石頭。
「…這想法有些跳躍呢。」
『…聖女。』
突然間,一股悲慘的感覺籠罩了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