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混亂-3

猛地一顫-

蕾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這是對突如其來的聲音作出的本能反應。她迅速將神聖力編織並刻入法杖，隨後用杖尖敲擊地面。

啪嗒-

伴隨着聲響，波動擴散開來又折返而回，空間化作信息流注入蕾妮的腦海。

『⋯不在嗎？』

聲音就在眼前響起，可週圍的一切卻絲毫未變。聲音的主人不見蹤影。

這時，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看，看到這酒了嗎？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賺夠錢，讓我每天都能喝到這『維拉』。」

伴隨着一陣尖利的笑聲。聽出那聲音中暗藏的意圖，蕾妮的表情頓時皺了起來。

「⋯是。」

一個聽起來十分稚嫩，卻莫名熟悉的聲音隨即傳來。

蕾妮立刻意識到了這聲音的主人是誰。震驚之色浮現在她的臉上。

『⋯維拉。』

緊接着，她也明白了當前的狀況是怎麼回事。

她想起來了，那是剛來到這片區域時的事，當時在和維拉一起去的圖書館裏，維拉曾爲她讀過的一本書的內容。

「奧爾古斯。」

時間行者，一位能讓他人看到其他時空幻象的高古種。

正當她對這似乎是某種魔術的異常現象產生確信時，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回答得這麼沒勁，這小子！」

砰——！

「嗯？給我大聲點！要帶着熱情！就是要這樣回答！」

「老大，我把波米爾抓來了。這傢伙和其他幫派裏應外合….」

「啊，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我已經警告過了！」

那聲音中只有乾涸和冰冷的溫度。

「-----.」

「咳咳⋯⋯！」

滴答——

「維拉，維拉，維拉！你要對得起自己的名字。嗯？就讓我能喝到這個就好，你要對得起我養你的恩情！」

秒針又走動了一格。

嘎啦——

緊接着，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呃啊⋯⋯！」

咔嚓-

「就是因爲你沒有這點骨氣纔會去死。廢物東西。」

「維、維拉，先聽我說一句。好嗎？」

聲音的背後響起「砰」的一聲，緊接着一個少女發出「啊——」的尖叫。看來是發生了暴力事件。蕾妮的身體不禁顫抖起來。

從這被消音處理的對話中，她意識到維拉現在交談的對象，正是剛纔和羅漢對話的那個人。

「螻蟻一樣的東西。」

滴答-。

滴答-

年幼的維拉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充滿了痛苦。這讓蕾妮感到心如刀割。

在秒針的聲音之後。

又一次，又一個被嚇破膽的人被撕成碎片。

秒針流逝。

那是年幼的維拉。這一幕正在揭示維拉這個名字的由來。

『維拉！』

滴答——

讓她窒息的是，維拉在談論某個人的死亡時——而且看起來是一個關係很親近的人——聲音裏卻不帶一絲感情。

「就是啊，本來好好聽話就行，爲什麼要起貪心呢。真是個蠢貨。」

滴答——

「不想死的話你也得跑。在那兒瞎哭哭啼啼的，明天躺下的就是你了。」

傳來了羅漢像是在向某人哀求的聲音。

除了聖上，羅漢不可能對任何人如此恭敬，但現在與他對話的人顯然不是聖上。這讓蕾妮百思不得其解。

『⋯那聲音.』

「維、維拉…，其他區域我都處理好了。所以求你了，求求你讓我活….」

「什麼？求求您了！--大人！我真的會被聖上大人殺掉的啊？」

「--⋯.」

滴答——

嘎啦——

秒針的聲音傳來。時間開始加速。意識與思維開始錯亂。就在蕾妮搖搖晃晃地重新站穩時，又一個聲音傳入耳中。

雖然聲音被消音處理，但她立刻就能辨認出這是維拉發出的聲音。

「…嗯，真痛快。」

「隊長⋯，托米沒來。」

「侯爵，我記得我是要與你做個交易的吧？」

蕾妮終於明白了，這個幻象，這段時光究竟在展示着怎樣的時刻。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所看到的不是過去嗎？那爲什麼現在聽到的聲音卻是成年後的維拉的聲音？

秒針偏離了軌道。

世界再次傾斜，意識開始模糊。

「呃啊⋯！」

那個名字，依然被噪音干擾得難以分辨。

「老大，老大？我這些年對您是多麼忠心耿耿啊…！」

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

又是一陣骨骼碎裂聲。

蕾妮的表情凝固了。

蕾妮很想捂住耳朵。她不想再聽到任何聲音。她害怕極了。維拉那令人膽寒的冰冷，聲音中流露出的虛無，以及自己只能無能爲力地聽着這一切發生的處境，都讓她感到無比恐懼。

維拉曾經提到過的自身罪孽如今正在顯露。那個一直說要追隨光明、始終正直不阿的聖騎士的過往，終於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蕾妮的表情因此而扭曲，接着聽到的話語更是讓她大喫一驚。

明明維拉是在14歲時加入聖國的，但此刻傳來的卻是她平日裏熟悉的那個維拉的聲音。

「蠢貨就該死。想活命就得跑。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說嗎？」

「是，是的⋯！」

秒針再次流逝。

『⋯殺了他。』

滴答——

在這樣的吶喊之後，蕾妮感覺到那個『嘀-』的噪音中似乎帶着某種笑意。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起，傳來的維拉的聲音變成了成年男性的聲音。

滴答-

維拉的聲音傳來。聲音中充滿了⋯狂喜。

果然，是維拉的聲音。蕾妮感覺自己的呼吸瞬間被哽在了喉嚨裏。

「--大人，這是維拉的地盤。這裏必須避開⋯⋯」

維拉這個名字，展示了他的愛是如何在這樣的惡意中被鑄就成句的。

「------.」

最初給維拉取名的那個男人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這時傳來了咳嗽聲。聽到這聲音，蕾妮感覺自己之前一直保持的思緒瞬間煙消雲散。

『嘀-』，一陣刺耳的怪聲傳來。雖然能聽出是人聲，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滴答-

那是維拉的咳嗽聲。一聲飽含痛苦，彷彿死亡氣息籠罩其中的咳嗽。

光是聽聲音就能明白。那是人被撕碎時發出的聲音。蕾妮感覺呼吸都要停止了。

秒針流逝，人命消逝，這樣的時刻不斷重複着。

嘎啦——

滴答——

⋯⋯是羅漢的聲音。

秒針緩緩移動。

帶着嘲諷的聲音用這般冰冷的語氣逼迫着少女。

「克羅登偷運毒品。老大，幹掉他….」

蕾妮感到一絲違和。她抬起了頭。

她顫抖着抱緊自己的身體，緊閉雙眼的時候，

「嗚咽⋯⋯」

「-----？」

維拉冷笑了一聲。不知是什麼讓他如此難以置信，用着嘲諷的口吻說出了那番話。

「--閣下當真虔誠。」

「應該是死了吧。」

「廢物。」

就在這種想法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聽到這個聲音，蕾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慌亂地環顧四周，卻什麼也抓不到。空氣中依舊瀰漫着惡臭，皮膚上感受到的是粘稠的空氣。

「…懲、嗯，罰完了。」

那是一個憤怒的聲音。充斥着憤怒與快感，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刺骨的惡意。

維拉用略顯混亂的聲音咯咯笑着說完，隨即傳來「咔嚓」的聲響。蕾妮渾身僵硬。

不知何時，蕾妮已經俯倒在泥潭之上，臉上寫滿茫然。

滴答——

啜泣不已的少女聲音響起，緊接着，一個冷若冰霜的少年聲音傳來。

就在她因此感到困惑之際，時鐘的秒針再次移動。

聲音的溫度冰冷刺骨。

滴答-。

「不要做無謂的事情了。你不是也知道這毫無希望嗎？」

「-----.」

話語中充滿了憤怒。

聲音的溫度，稍稍轉涼。

滴答-。

「在宮裏，這種人都被稱作廢物。」

「-----.」

譏諷中夾雜着恐懼。

聲音的溫度變得微溫。

滴答-。

「⋯你不後悔嗎？」

維拉繼續追問道。

此時蕾妮的身體僵住了。

從那傳來的聲音中，能感受到某種情緒。那是維拉從未在自己面前顯露過的、赤裸裸的悲傷。是恐懼。

「⋯你瘋了。」

是悔恨。

滴答-，滴答-。

秒針奔馳得愈發迅疾。意識在錯位與迴歸中反覆交替。呼吸停滯，又重新恢復。全身的感官被磨礪得愈發敏銳。

並非只有她一個人承受着悲劇。

泥濁的水滴落的聲音傳來。

「嘶…」

此刻維拉聲音裏包含的情感是後悔。是悲傷，是絕望，是哀慟。那些隨時都可能斷裂的話語，宛如一聲聲悲鳴。

就在這時，蕾妮聽到了一個彷彿直接傳入腦海的奇異聲音。

這一次，『滋滋』作響的噪音切斷了大部分聲音，以致於讓人難以辨清那句話的內容。

聲音的溫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熱。那是一種彷彿能焚盡整個世界的憤怒，同時又像是一個瘋子焚燒自己時發出的悲鳴，就是這樣的溫度。

那是一個訴說失去的人的聲音。

啪嗒-！

混沌的意識逐漸歸於清明，停滯的世界重新開始轉動。

接着她意識到，降臨在自己生命中的悲劇不過是衆多悲劇中的一個。

爲什麼現在傳來的是成年人的聲音，爲什麼維拉會像那樣奄奄一息，還有現在和維拉對話的人是誰，以及之前和羅漢對話的又是誰。

「三。」

⋯維拉就是這樣站起來的。

那是一個隨時都可能斷氣般的、岌岌可危的聲音。

蕾妮爲此感到無盡的悲傷。

更多的，是後悔。

因爲他的人生絕不會如此簡單就結束。

羅漢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變得短促。

「聖女大人！」

世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悲劇，在那悲劇中痛苦、後悔，然後重新站起。

「…我一直都是爲了你而活，就這樣活着。可是啊。」

蕾妮的眼中流下淚水。順着臉頰流淌的液體，與這下水道的污濁不同，呈現出透明而清澈的色澤。

然而，即便如此，那聲音中所蘊含的情感依然如烙鐵般深深刻進了蕾妮的心臟。

雖然僅憑几個零碎的片段無法說完全瞭解一切，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悲傷。

維拉那樣激動地提到的自己的過去，那些不知是過去還是未來的一切，一定都是那麼地悽慘。

在這臨界點上，維拉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是無法理解的因果，無法理解的狀況。

「⋯真是醜陋的模樣啊。」

蕾妮明白了。

這是因爲她隱約看到了總是談論着後悔和光明的維拉的人生。

雖然對這一切都無法完全理解，但在此期間，有一種情感，那就是悲傷，它在不斷膨脹，啃噬着蕾妮的內心。

「我說什麼來着，你遲早會死。」

隨着那聲音落下，世界再次開始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