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名字-2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987 字
砰。有種心臟墜落的感覺。
蕾妮感覺腳下的大地彷彿在崩塌,不由停下了腳步。
思緒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般冷卻下來。
一聲無力的呢喃從嘴邊溢出。
「是、是這樣吧⋯⋯」
她的肩膀垂了下來。
明明應該裝作沒事的樣子,明明應該擺出那樣開朗的表情。應該像開玩笑一樣說話纔對。
但此刻的她卻怎麼也做不到。
維拉看到蕾妮突然停下腳步,露出沮喪的神色,頓時感到慌亂。
意識到蕾妮是因爲自己而心情變差,他心裏暗叫一聲『糟了』。
他的嘴巴開始快速組織着能夠安慰蕾妮的話語。
「⋯我想說這對我而言是過分的榮幸。我覺得自己實在不配做出那樣的舉動⋯.」
維拉一反常態地做着冗長的解釋,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明確的答覆,便咬住了嘴脣。
「⋯對不起。」
「不,是我說話太不經大腦了。」
「不會的。對我來說,聖女大人說什麼都不爲過。」
蕾妮聽到這番話,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明明說沒有什麼不能說的,爲什麼又要拒絕呢?
是那種『我會聽你說,但僅限於聽』的意思嗎?
蕾妮的臉上開始浮現出不悅的神色。
不,應該說是根本無法喜歡纔對。
此刻,她正準備直呼維拉的名字。
因爲沒有估計好自己的身高就抬起頭來,視線直指向天空,但維拉明白這是想要瞪着自己的動作。
「好吧。如果騎士大人覺得太爲難的話,那就由我先來吧。等我做完之後,騎士大人也要做哦。明白了嗎?」
*
其實也不需要太多時間。
「維⋯!」
維拉帶着滿臉驚訝的表情看着蕾妮。
又會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在那裏着急上火的情況。
這句話再次刺入耳中。
雙手都被握住了,不得不開口說話。
所以即便是這樣骯髒的名字,經由蕾妮之口說出,也顯得清澈純淨吧。
爲什麼要在我集中精神的時候打擾我。
蕾妮寧願擁有讓時間倒流的權能,而不是這種無用的權能。
「⋯維拉。」
「維、維、維⋯.」
眉頭緊皺,嘴脣緊閉。
蕾妮低下了頭。
「…遵命。」
隨着懊悔感湧上心頭,蕾妮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顫抖,接着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自我開脫的理由。
咚。咚。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他的視線完全被蕾妮的臉龐所佔據。
藉由蕾妮之口而完整呼喚出的自己的名字,宛如秋日天空般清澈透明。
「啊,不用加敬語了。因爲我也是這樣…嗯,就直接叫名字。」
她擔心此刻的自己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一時間因爲心中湧起的衝動,做出了這樣不該有的任性之舉。
維拉的瞳孔劇烈地顫動着,彷彿地震一般。
「…對不起。」
咚。維拉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緊緊地-!
「⋯維拉。」
維拉用顫抖的眼神注視着蕾妮,感受到緊握的手更加用力地收緊,他深深低下頭,吐出了回答。
蕾妮緊閉雙眼。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了。
對維拉來說,自己的名字就是一個烙印。
「有什麼好抱歉的?」
因此,維拉原本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上自己的名字,但此時此刻,他卻因突如其來的滿足感而感到困惑不已。
「…非常抱歉。」
「現在叫我騎士大人…不,直接叫維拉就好。」
這有什麼難的!
「不做讓自己覺得對不起的事不就好了。」
蕾妮遲遲無法開口,猶豫了許久,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呼——』,試圖平復自己的心情。
她多希望能夠讓時間倒流。
維拉看到這一幕頓時手足無措,這次又說出了那樣的話。
不知該說什麼,不知該如何回答,就在維拉陷入慌亂之際,蕾妮再次開口了。
維拉對蕾妮的話輕聲回應了一聲「好」,感覺到雙手不自覺地收緊,嘴脣微微顫動。
想到因爲自己的私慾而讓維拉痛苦,良心就感到刺痛,更別提一想到要說出維拉的名字,心就砰砰直跳。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剛纔的行爲。
用那清澈純淨的嗓音連接起的這兩個音節,以全然不同的意義開始觸動着維拉的心絃。
在毫無預料的時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有光芒傾瀉而下。
是啊,這樣反而更好不是嗎?
蕾妮現在握住了維拉的雙手。
『事已至此⋯!』
…當然,這樣做也無濟於事。覆水難收。
這個烙印不斷提醒着他自己是個該死的乞丐出身,也提醒着他是個以此爲藉口犯下無數罪行的罪人。
維拉這個名字,是因爲他在臭水溝最骯髒的小巷中無名無姓地出生時,乞丐幫的頭目直接用一瓶廉價朗姆酒的商標名給他取的,爲的就是給他一個標識。
然後,輕輕地動了動嘴脣。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維拉還是對自己保持着禮節,這讓她感到有些惱火,而且維拉看起來毫不在意,只有自己這樣,這讓她感到自尊心受挫。
蕾妮感到良心一陣陣刺痛。
雖然這是個毫無邏輯、純屬強詞奪理的主張,但對現在的蕾妮來說並不重要。
雖然是因爲自己的失誤才造成這種局面,但如果這種時候都做不到的話,那個固執的人絕對不會叫出自己的名字。
蕾妮一時衝動。
維拉感受到突如其來的光芒照耀着自己,毫無預兆地被那份純淨所洗滌,不由得表情有些恍惚,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着表情。
先是短促地吐出「維」這個音節,接着以圓潤的發音銜接上「拉」。
蕾妮用嚴厲的表情呵斥着維拉。
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呢?
蕾妮正要說出維拉的名字的瞬間,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嘴巴不住地開合着。
雖然蕾妮無法看到他的表情變化,但不知爲何,他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
她正在逼迫着那個連想都不敢想違抗自己話語的維拉。
蕾妮嚥了咽口水,
她帶着撒嬌般的語氣說道。
雖然這個從蕾妮口中呼喚出的名字,應該是自己聽了一輩子的名字纔對,但不知爲何卻覺得如此陌生。
這確實是件困難的事。
「把手給我。」
維拉的視線中,滿是臉頰泛紅的蕾妮正這樣說着。
*
「叫我的名字。」
會有這種感覺,大概是因爲他知道蕾妮這個少女心中所懷有的那份高潔。因爲他認爲蕾妮的一言一行中都滲透着那份純淨。
蕾妮的手開始更用力地握緊維拉的手。
臉頰燙得厲害。心跳劇烈得讓胸口都隱隱作痛。
呼。呼。不停做着深呼吸的蕾妮感覺內心稍微平靜了一些,隨即鬆開握着法杖的手,向維拉伸了過去。
就只要5分鐘,只要能讓時間倒回5分鐘就夠了。爲此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她向蒼天祈禱能夠換一個權能。
啪嗒一聲,法杖倒在地上的聲響之後,緊接着咚的一聲,維拉的手覆在了蕾妮的手上。
從未表現出這般模樣的蕾妮突然這樣咄咄逼人,讓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現在必須要做。如果不是現在,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咯噔-
不知何時,蕾妮已轉過身面對着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維拉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就叫我的名字不就好了。」
維拉並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很好。那我就叫你,維…」
「⋯⋯是。」
僅僅是兩個音節,那兩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字組合成的一個名字,卻讓人感到無比羞赧,彷彿說出口就成了一件過分親密的事,以至於完全說不出後面的話。
「安靜。」
「這個⋯.」
「這次又要說抱歉了嗎?」
就只有兩個音節。只要說出『維』和『拉』就可以了。
維拉不知爲何感覺這像是一種救贖,彷彿附着在那個名字上的業障都被洗滌一空,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蕾妮,說不出任何話來。
「⋯⋯是。」
這一次輪到蕾妮說不出話來了。
「聖女大人,如果您覺得爲難的話,不必勉強⋯⋯」
眼前這個笨拙的少女,讓人難以相信她就是前世見過的聖女。
有時候她天真得像個孩子,讓人很難將她與那位聖女聯繫在一起。
然而每當這樣的時刻,每當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湧上心頭時,總會不由自主地理解並接受這樣的自己。在這樣的自己身上,發現了希望的存在。
他意識到,如果能和這個女孩在一起,或許自己也能過上稱得上是『人生』的生活。因爲她是如此純淨透明的一個人,如果追隨她的生活軌跡,或許自己也能成爲至少一半那麼純淨的人。
『爲了做到這一點⋯.』
爲了達成這個目標,他必須守護住蕾妮。
必須守護這道光芒,讓它能夠獨自屹立照亮世界,決不能讓那些骯髒的污穢傷害到她。
維拉感受着再次湧起的決心和傳遞而來的柔和溫暖,輕啓雙脣,說出了那個他必須守護的名字。
「⋯蕾妮。」
*
深夜,在住所的牀上。
蕾妮裹着被子蜷縮着身子,嘴角不住地泛起笑意。
這都是因爲白天發生的事情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蕾妮。
那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如同輕柔的耳語般縈繞。
對他。
「嘿咿!」
蕾妮一腳把被子踢開,身子在牀上扭來扭去。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已,熱流席捲全身。
嘴角不知爲何開心得快要咧到耳根。
蕾妮被這些湧上來的感覺弄得微微發抖,隨後又蜷縮起身子,繼續思緒。
思緒延續着,這一刻,蕾妮第一次覺得,自己是聖女真是太好了。
蕾妮的手開始用力攥緊被角。
咚的一聲,被子猛地動了一下。
雖然胸口依然悶悶的,心跳卻比以前更加劇烈。那些時不時浮現的想象,現在已經到了該稱之爲妄想的程度。
時間還很多。維拉說過會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總有一天,兩顆心也許能夠相通。
她依然憎恨着衆神。依然認爲權能毫無用處。
這一切都變成了令人心情雀躍的感受。
能夠遇見維拉,能夠成爲可以待在維拉身邊的人,真是太好了。她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慢慢地從容地靠近的話,應該能比現在更親近吧。懷着這樣的心情入睡。
與維拉的關係絲毫沒有進展,蕾妮就這樣迎來了從17歲到18歲的生日。
蕾妮閉上眼睛想着,遇見的人是維拉,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蕾妮緊緊閉上眼睛,開始平復自己的心情。
…就這樣過了3年,是不是太過從容了呢。
腦海中浮現的想法又讓她的頭腦發燙。
比如挽着胳膊,或是把頭靠在肩膀上,再或者是…
『要保持從容⋯!』
但是,這些感覺一點也不討厭。
…接吻什麼的。
爲什麼自己是聖女這件事,她真的一點都無法理解。
當承認對維拉的感情是『愛情』後,便不再感到慌亂。
承認之後,心裏反而輕鬆了許多。
纔剛剛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從容一點。』
說急躁只會成爲毒藥。
特麗莎大人如此說道。
蕾妮深呼吸着,開始慢慢抹去浮現在腦海中的思緒。
蕾妮正想着這些的時候,又感覺到妄想開始在腦海中湧動。
這樣下去,以後會不會做出比牽手更進一步的事情呢?
說要在心中保持從容。
但即便如此,就算是這種狀況。
緊緊地-
『親…』
靠近對方的過程要一點一點地、慢慢來纔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