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突破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391 字
在一間精緻的小屋裏,珍妮正忙碌地將物品塞進揹包中。
稻草紮成的咒殺人偶上覆着布片,閃着寒光的短刀,杜拉罕的頭髮,幽靈的精華,巫妖的肋骨,還有從霍德里克那裏收到的死亡騎士的獠牙。
在珍妮收拾着這些用途不明之物時,腦海中不斷迴響着同一句話。
-找到霍德里克大人了。但是,他的狀況不太好。看來是出了什麼意外。最壞的情況下⋯.
珍妮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失蹤的家人遭遇了不明事故,沒有辦法挽回,必須就此分離。
這一切對珍妮來說都是絕對無法容忍的事實。
『如果用咒術的話⋯.』
珍妮思考着。
如果用自己一直以來刻苦修習的咒術,運用霍德里克親自傳授的權能,也許能夠讓他恢復如初。
就在這樣的想法縈繞之際。
[⋯你在做什麼呢。]
安尼利斯開口說道。
珍妮抬起了頭。
在房間的一角,不知從何時起被遺忘了存在的安尼利斯,正夾在一堆泰迪熊玩偶中間,只露出一個腦袋,注視着珍妮。
「…我要去給師父治療。」
珍妮的喉嚨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臉上露出明顯的警惕神色。
安尼利斯看着珍妮這副模樣,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將充當眼睛的紐扣孔轉向對方。
『說到師父的話….』
指的應該是那個時常造訪此地的死亡騎士吧。
區區性命算什麼,明明已經失去了所有要守護的東西,卻還要爲了活命拔劍,這幅模樣實在讓人反胃。
那裏佇立着一名身披黑色鎧甲的騎士。
看着他一邊炫耀着閃着古銅色光澤的肌肉一邊說出的回答,維拉的表情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原本以爲已經被撕得粉碎不會再出現了,沒想到還剩下三個。
維拉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維拉踩碎腳下雜草的聲響中,凝視着前方。
『這次是三個啊。』
[…帶上我一起去吧。]
*
殺氣變得更加濃烈了。
他腰間的長劍已然出鞘。
兩劍交鋒,發出鋒銳刺耳的聲響。
『多麼令人作嘔。』
把這些東西全都斬盡殺絕,不留一絲念想,到那時應該就能獲得解脫了吧。
呆呆望着天空的霍德里克緩緩轉動脖子,僵硬地看向維拉。
鏗鏘——!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動搖霍德里克分毫。
『…果然如此啊。』
維拉轉過身,邁開了腳步。
考慮到其他軍團長是如何誕生的,他的出現也應該發生在平原附近纔對。
又是那些東西。
[小傢伙!小心⋯.]
原本只打算帶珍妮同行,是因爲擔心其他人在對付使用意念之力的霍德里克時可能會造成妨礙。不過,已經達到意念境界的巴拉克和被困在人偶中的安尼利斯,倒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城堡的後門。
這裏是霍德里克所在的地方。
但這樣就足夠了。
他沒有轉移到其他地方,依然留在這裏,或許這正是他最後的掙扎。
做出決定的維拉點了點頭。
*
雖然速度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但劍招的變化卻完全超出常理。
更爲麻煩的是,根本無法預判對方的攻擊路線。
終於,這罪孽深重的人生也會迎來安寧了吧。
這是唯有將意念具象化才能施展的絕技。
對此,安尼利斯似乎無意回答,轉頭把臉埋進了珍妮的懷裏,而巴拉克則爽朗大笑着回應道。
是安尼利斯和巴拉克。
真是棘手。
將那壓抑靈魂的執念寄託在劍尖之上。
「⋯什麼事。」
「強者之間的戰鬥!實在令人難以抗拒!我要去觀戰!」
『不,說不定這樣更好。』
它似乎完全感知不到維拉的存在,只是因爲看到了會動的生物便興奮地豎起了耳朵。
說需要救助,大概是意味着他遇到了什麼不測。
短暫的思考過後,
這把劍雖然只能斬斷虛無,也已淪爲虛幻。
目的地是遠處那座矮矮的山丘。
看來他最終還是被那個『夢』吞噬了。
他是魔王的軍團長之一,一位在蓋內克斯平原肆虐的黑騎士。
『⋯⋯征服者泰拉。』
對手的劍招鋒芒畢露,完全不像是一個已經理智崩潰、沉淪於夢境之人。
最終他將要面臨的,就是這些虛幻。
鏗鏘——!
以爲是刺向心髒的一劍,卻變成了斬向手腕的殺招。
維拉一邊抵擋着迎面而來的劍擊,一邊在心中暗罵。
明明看起來是朝着脖子刺來的一劍,轉瞬間便改變了軌跡,橫掃向腰間。
基於這些,再結合當前的情況、巴拉克的成長,以及霍德里克的境界來看,泰拉的真實身份已經可以大致猜測出來了。
這次似乎碰上了個稍微強點的傢伙,居然還想反擊。
那令人厭惡的過去的自己。
若遇到意外情況,還可以讓他們照看珍妮,帶上他們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
維拉眯起眼睛,望向依偎在珍妮懷中的安尼利斯,以及站在珍妮身邊那個體格魁梧的獸人。
這是一種即便親眼所見也難以置信的劍技。
這並非是因爲劍速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珍妮帶着滿臉疑惑打量了安尼利斯片刻,隨後便上下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肯定是那個女人乾的。』
「師父大人⋯.」
所以只是『意』與『念』而已的技藝。
恰巧阿蕾西亞現在正入侵着搖籃。
他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劍。
她難以置信地望着霍德里克。
正當他準備砍向最前面的那個時,後面一步的那個舉劍擋下了他的攻勢。
巴拉克一臉興奮地發出一聲「哼!」,珍妮則顯得緊張,將安尼利斯抱得更緊了些。被摟在懷裏的安尼利斯小聲嘟囔着「該死⋯」之類的咒罵。
安尼利斯開口說道:
接着,維拉短暫思考了一下。
這句話是同時問向兩人的。
回想起來,確實有些可疑的地方。
霍德里克感到怒火中燒。
這名騎士的姿態令人生畏,彷彿在凝望着無盡深淵般,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漆黑的殺氣。
竟然失去了一切還在垂死掙扎,這幅模樣難道不讓人作嘔嗎?
而且,覬覦阿爾代因復活的阿蕾西亞也應該與此有關。
雖然在驚險的防守中細小的傷口不斷增加,卻也無暇收拾。
*
他再次舉起了劍。
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來到這裏時不可能毫無準備,能想到的可能性也就只有這個了。
珍妮哽咽着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安尼利斯的話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霍德里克已經衝了上去。
維拉思緒流轉間,看着霍德里克的模樣,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猜測都是正確的。
隨着招式的疊加,疲勞感急劇增加,但他無法停下。
「那就走吧。」
灰暗的天空之下,枯萎扭曲的草木雜亂地遮擋着視線的山丘。
這就是霍德里克。
那就應該用盡全力斬殺才是。
這其中有着一個微妙的巧合。
上一輪,在阿爾代因的軀體正大肆橫行之時,這裏發生了一場變故。
維拉咬緊牙關,用提升到極限的感知擋下了那柄劍。
「原來是您⋯⋯」
『⋯倒也不是不行。』
『該死⋯!』
雙方的劍刃再次擦肩而過。
短暫的對峙。
維拉正要施展權能時,又突然停了下來。
『莫要忘記約定的重量。』
這是眼前的霍德里克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這是直到最後一刻都希望以騎士之名死去的前輩的話語。
他突然意識到,在與他對戰時使用這一招並不恰當。
就在猶豫的時間稍微延長之際,霍德里克的劍再次刺了過來。
維拉一邊抵擋着攻勢,一邊延續着思緒。
『…是啊,就算使用權能也無法戰勝的對手。』
需要運用意念之力。
這與之前和巴拉克的戰鬥完全不同。
巴拉克的意念並不完整。
巴拉克的身體能力遠遠不如自己。
反觀霍德里克又如何?
經過漫長歲月積累的劍術。
永不疲憊的亡者之軀。
再加上已經達到圓熟境界的意念。
鏘——!
此時,維拉順着霍德里克的劍勢,強行改變了劍的軌跡,再次成功防守,心中暗想:
當勞動強度超越極限時,所有感官都變得麻木,思維也變得恍惚。
思緒與情感支離破碎。
獨自承擔一切的決心,或許只是一廂情願。
在碎片與碎片相連的一剎那,維拉感覺眼前的霍德里克彷彿在對自己說話。
一直處於守勢的維拉突然間氣勢一變,開始加強攻勢。
緊接着,極快地撕開縫隙,射出一道迅疾的劍擊。
*
『⋯.』
他正在將其融入自己的身體。
-仔細觀察的話,你倒是很在意保持風度呢。你可知道?風度這種東西,就像是在自己身上築起的一道牆。更進一步說,要想真正展現自我,反而需要褪去這層外殼。我並非不懂得風度的必要,但在舉劍之時,或是需要展現真心之際,不妨稍稍放下這些。
這些原本糾纏在一起傳遞到感官的信息,全都失去了色彩,變成了獨立的刺激傳遞到身體各處。
銘刻在靈魂中的誓約,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方式燃燒着。
在之前與自己的戰鬥中僅僅顯露出模糊跡象的東西,如今的維拉正在將其確實地銘刻於身體之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不知擋下了多少劍,維拉早已失去了時間概念。
維拉不知爲何,感覺對方似乎在宣泄着什麼。
每一招,每一劍都開始迸發出不同性質的劍氣。
本可以選擇視而不見,但安尼利斯沒有這樣做。
爲了抵擋,他將劍橫向伸至腰側。
那是法則的碎片。
『該死的混蛋。』
鐺——!
錚錚作響,摩擦的劍刃這次化作了纏繞式的『刺擊之劍』。
即便如此,身體卻仍在不自覺地移動。
本以爲能永遠不會意識到,本期望那份頓悟的碎片能永遠遺失。
鋒刃相接,發出尖銳的響聲。
這是在說,一切都是因爲不懂得展露真實的自己。
安尼利斯依偎在珍妮懷中,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那個該死的小鬼,到頭來還是做到了。
即便如此,身體依然在自顧自地移動着。
漸漸地,維拉的劍開始改變其形態。
注視着開始握住那個自己始終未能握住之物的維拉,以及在這過程中所認識到的自己的過往。
這也難怪,畢竟自己的腦袋就曾被那把劍取走過,又怎會認不出呢。
在這過程中,維拉將自己逼到了極限。
由此,失敗的原因也隨之浮現。
糾纏的一切漸漸解開,化作片段式的形態,而他自己卻毫無所覺,眼前展開的是一個前所未見的世界。
劍與劍不斷碰撞。
『能做到…!』
安尼利斯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認爲在這片大陸上只有自己纔有資格談論救贖,這種想法或許太過傲慢。
不一樣了。
交錯的劍鋒間,迸發出了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聲響。
那位被譽爲最偉大智者的人,終於開始正視加諸己身的過錯。
刺來的劍被神聖力的流光所阻擋。
噪音和氣流的流動,刺痛皮膚的殺氣和肌肉的跳動。
只要再前進一點,哪怕是一點點,就能達到意念的境界。
一旦意識到這種狀態,這種奇妙的感覺就會消失。
就是那種感覺。
*
一個她不願去想的可能性正折磨着的內心——救贖或許不是僅憑她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事。
這一切都是下意識的行動。
或許是自己錯了。
思緒不斷重複着此前聽到的那些話語。
這是在說,無法駕馭純粹意念的原因,就在於過分計較。
此刻的維拉正沉浸在這種感覺中,感受着周圍的一切都在漸漸遠去。
鐺——!
銘刻在這靈魂中的盟約,此刻呈現出了與以往不同的色彩。
劍刃再次相碰。
斬來的劍被凝聚的強勁氣勢所格擋。
劍與劍相碰、交錯、摩擦。
-您和聖女大人的關係看起來真不錯啊。嗯?呵呵,您的臉紅了呢。害羞了嗎?這有什麼好害羞的呢。心懷愛意並不是什麼錯事,不是嗎?
維拉開始模糊地看到一道刺來的『劈砍之劍』。
在這無色的世界裏,維拉彷彿順應本能一般,沒有將劍伸向來襲的腰部,而是揮向了頸後。
剎那不斷重複。
原本充斥着敗意的攻防戰,不知不覺間竟演變成了勢均力敵的局面。
浮現的灰色中,那格外深暗的殺氣擾亂了視線。
-明知道該去向何方卻無法抵達,原因只有一個。你想得太多了。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着。
這句話似乎在暗示無法直面自己的感情。
不,與其說是遠去,不如說是在逐漸失去色彩。
正因如此,讓他再次意識到了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