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三年，以及啓示

蕾妮謙遜地承認了。

照這樣下去是沒有出路的。

「呼……」

「怎麼了？」

「沒什麼。」

蕾妮隨意地回應了赫拉的話，又一次用手撐着下巴，繼續陷入了煩惱。

過去的三年零一個月。

以要保持平常心接近維拉的心態，究竟做到了什麼呢？

牽手？那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做到了。

名字？那個讓人窒息的傢伙就只有那天叫了自己一天名字，第二天就又改回『聖女大人』了。

二人獨處的時光？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就算有，也不過是每天一兩個時間在花壇邊散步罷了，而且散步時的對話，永遠都是那些老生常談。

唉，雖然不該找這樣的藉口。

『…問題就出在聖國。』

該死的聖國就是個問題。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件發生，這些年來就是一直在培訓，培訓，還是培訓。

本該有什麼戲劇性的事件才能推進關係發展，但這個聖國太過和平，根本沒有這樣的戲劇性事件。

嗒。嗒。手指在桌面上輕叩着。

『方法….』

必須找到突破口才行。

想到這些的蕾妮，表情變得異常凝重。

若要追究這場災難的原因，恐怕就是在蕾妮身邊沒有一個能夠指出她錯誤戀愛觀的人。

「馬雷克也知道馬雷克的名字。」

確實如此。在大陸通用的成年標準是19歲生日。

三年的時光讓蕾妮從少女蛻變爲女人，讓她的美麗綻放得愈發動人。然而在維拉眼中，蕾妮依然是個天真單純的孩子。

「我也要祝賀您。我可是很擅長祝賀的。」

「是的，讓我爲您帶路。」

「呵。」

蕾妮感受到這三年來從未褪色的心跳再次撼動着自己的身體，她輕輕點頭，向前伸出了手。

蕾妮感受着包裹全身的這些感覺，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怎麼行。」

因此，他們希望蕾妮不要被那個邪惡的維拉影響，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想要揭露維拉的真面目，但是……

堅定的聲音鑽入耳畔。

「請注意言辭。太無禮了。」

蕾妮聽到維拉的聲音，又感覺心臟怦怦直跳。

「好的，那一會見。」

「又是改正什麼？你怎麼又學了些奇怪的東西回來。」

特雷沃接着說道。

雖然沒有真正建立起信仰，但她已經能夠放下怨恨。

「您可以繼續坐着。」

手杖點地，發出『嗒』的腳步聲。

「聖女大人。」

聽着維拉的連珠炮般的話語，羅漢不禁發出一聲冷笑。蕾妮在一旁聽着，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

隨之而來的是覆上伸出手的溫暖。

蕾妮以如今已經相當熟悉的動作，獨自邁步走向住所的門口並打開門走了出去。

蕾妮對赫拉說完妝已經化好的話後輕聲回應，隨後一邊提出這樣的問題，一邊拿起了手杖。

特雷沃一邊說着，一邊偷偷地將視線移向蕾妮的手臂，卻被維拉發現了這一舉動，隨即和羅漢一起被拖到遠處的角落。

「早安，聖女大人。」

不知不覺間就長這麼大了。

＊

最大的問題在於她沒有意識到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反而在外部尋找原因。這副模樣真是讓人心疼不已。

雙胞胎不喜歡痛苦。

雖然很喜歡維拉始終如一的態度，但每當他這樣把自己當小孩對待時，心裏就不禁冒出一股怨氣。

真是永遠都看不膩呢，每次見面都這樣針鋒相對。起初還會感到困惑的蕾妮，現在也能笑着把這些口舌之爭當作耳旁風了。

「開玩笑的啦。再說了，懂得禮貌也是要看場合的，怎麼能一直乖乖坐着啊？我都已經18歲了，是不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了？」

這話裏帶着一絲撒嬌的意味。

『您還是未成年人。』

就不能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嗎？這樣的埋怨不禁脫口而出。

今天是蕾妮的十八歲生日。

「嗯？我只是說了聲大小姐而已，怎麼了？」

蕾妮就是這樣一個對戀愛一竅不通的少女，她把這種誤解奉爲真理，令人心疼。

蕾妮一邊聽着維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以及被拖着走時大聲叫嚷的兩個聲音，一邊輕啜着茶水，心想着他們大概又是去打鬧去了。

在這個聖國裏，雙胞胎最喜歡蕾妮，因爲只有她能準確地區分他們各自的名字。

如果特麗莎看到這一幕，一定會不住地搖頭。

蕾妮一邊想着那連珠炮似的『抱歉』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一邊這樣回答着，隨即轉身面向巴爾戈走來的方向。

在聖國度過的第四個生日。

這是那些從未談過戀愛的人常有的誤解。

雖然與維拉的關係沒有絲毫進展，但其他方面的生活和思維方式，與三年前相比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從你嘴裏說出來就顯得很無禮。你還是閉嘴吧。」

伴隨着吱呀一聲，門開了。

就在羅漢和維拉正激烈爭執之際，附近傳來了另外的聲音。

「又來了？」

「是。」

那就是，必須要有戲劇性的事件發生，關係纔能有進展。

如今這些人已經變得如此熟悉，成爲了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維拉呢？」

「聖上也會理解的。」

蕾妮緊緊握住那份溫暖，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說道。

然而，他之所以不能說出口，是因爲他很清楚一旦說出來，蕾妮肯定又要鬧脾氣。

不知何時完成了雜務回來的維拉，用平靜的語氣這樣說道，蕾妮輕啓雙脣作出回應。

「聖女大人，祝您生日快樂。我感到非常高興。」

「在門前等候着。」

就像過去的三次一樣，蕾妮這次生日也是在大神殿的戶外花園裏，邀請使徒們和幾位親近的人舉辦一個小型聚會。

「那我們走吧？」

如果特麗莎在身邊的話，一定會立刻點醒蕾妮吧。可惜的是，自從三年前那一個月之後，特麗莎至今都還在派遣地未曾歸來。

維拉閉上了嘴。蕾妮看到維拉這樣的反應，輕笑一聲，繼續說道。

清爽的風吹拂着髮絲，輕輕搔癢着臉頰。縈繞在鼻尖的茶香讓心情變得平靜。

「啊，是嗎。」

「啊，辛苦了。謝謝你。」

「哎呀，聖女大人恭喜您啊。哇～現在可真是位大小姐中的大小姐了！」

每當雙胞胎想要去找蕾妮的時候，維拉總是守在她身邊，這導致雙胞胎至今都無法向蕾妮揭發維拉的真實面目。

「維拉。」

維拉完全沒有想到這些行爲的原因竟是自己，這次也只是低下頭回答道。

蕾妮握着維拉的手，開始走過約莫二十步長的走廊。

還是18歲的蕾妮是未成年人。也就是說，她還是個孩子。

「聖女大人，都準備好了。」

當然，從維拉的立場來說，他也是有話要說的。

「聖女大人，恭喜您。」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蕾妮將這個聖國當作自己的家。

接下來是帶着哽咽的聲音。

這是巴爾戈說的話。當蕾妮點頭回應時，巴爾戈看着面帶微笑的蕾妮，輕聲笑了起來。

蕾妮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在桌上，拿起靠在一旁的手杖。

「謝謝你們，克雷克大人，馬雷克大人。」

她覺得自己作爲聖女還很不夠格，但是，她已經能夠接受這個聖女的稱號了。

「沒錯。我是克雷克。」

蕾妮對維拉這番處處爲她着想的話語，用嚴厲的語氣喊出了他的名字。

「…抱歉。」

嗒。手杖點地的聲音響起。

她那長長的白色秀髮被整齊地梳理着垂落下來。曾經充滿稚氣的面龐不知何時褪去了嬰兒肥，漸漸浮現出了女人的韻味。

維拉看着蕾妮撅着小嘴說話的樣子，一臉爲難地嚥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話。

正當氣氛熱鬧之際，羅漢開口說道。

「聖上駕到。」

維拉低沉的聲音隨之響起。

悠閒的氛圍。

「…我會改正的。」

「嗯。」

這件事觸犯了最近格外執着於表現成熟的蕾妮的心情。

＊

「恭喜您，聖女大人。現在您已經十八歲了吧？」

接下來是一陣嘟囔。

當然，也有些事物始終無法放下。

時間真是仁慈，讓蕾妮領悟了『放手』的道理。

巴爾戈一邊想着孩子們的時光過得真快啊，一邊用充滿笑意的語氣繼續說道。

「再過一年，聖女大人就成年了呢。嗯，真是長得很快啊。」

「我還有很多不足之處。」

「哪裏不足了。在這聖國裏，除了那個陰沉的小鬼之外，沒有什麼是不足的。」

維拉聽到突然冒出來貶低自己的話，皺着眉頭看向巴爾戈。

「…真是令人羞愧。」

當然，從嘴裏說出的話還是保持着謙遜。這是源於在蕾妮面前不能表現出無禮模樣的想法。

維拉看着對着自己打趣般笑着的巴爾戈，繼續思考着。

曾經的假設現在已經達到了確信的地步。

『…果然。』

巴爾戈不會以自然死亡的方式離世。

在過去的三年裏，不斷成長的維拉如今已經達到了能夠判斷巴爾戈境界所在的水平。

從巴爾戈身上流露出的神聖力，絕非是一個走向死亡之人所具有的神聖力。

那與日俱增、愈發強大的神聖力，僅憑其中蘊含的活力就足以維繫巴爾戈的生命十年以上。

隨之而來的疑問自然而生。

『爲什麼？』

到底爲什麼，是什麼將巴爾戈引向了死亡。

儘管無數次絞盡腦汁地思考，卻始終得不到答案的疑問。

維拉至今仍清晰地記得。

那股連推山的巨人特爾丹都能掀翻的壓倒性力量。與其說是破壞，不如說更像是抹除的那一擊。

但是，她已經準備好接受這一切了。

蕾妮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還有那個….』

「啊，聖上。我有話要說。」

在場的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蕾妮。

這是她來到聖國之後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如今終於下定決心要去做了。

也該給日常生活帶來些改變了。

對維拉而言，能夠將擁有如此力量的人引向死亡的原因，是他完全無法想象的。

時間線對不上。

隨着思慮的加深，維拉的表情愈發陰沉。

在這一刻，維拉睜大眼睛注視着蕾妮。

即便要說有什麼的話，那就只能是魔王了，但魔王的肆虐是在巴爾戈死後又過了幾年的事。

蕾妮一邊擺弄着茶杯，一邊繼續思考着。

蕾妮臉上浮現的笑容愈發深切。

喧鬧的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她已經能夠不再否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這個聖痕。

蕾妮還不瞭解信仰。她不相信諸神的榮光，也不信權能的偉大。

「沒關係的。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聖女大人。」

啪嗒-

這是在這個自由開放的聖國中爲數不多的規矩之一。

聖上、維拉，還有其他的使徒和聖職者們。

就在此時，蕾妮開口說道。

蕾妮並不是傻瓜。她很清楚聖國的人們是多麼地爲她着想，多麼地尊重她。

「大家一直以來都在爲我着想。我也想借今天這個機會表達我的感謝。」

「那個，我現在要接受啓示了。」

蕾妮明白，他們雖然都認識他，卻在自己面前都不曾提起。

「是的，請說。」

作爲聖痕的持有者，必須接受神的啓示。

既然受到了這麼多人的關懷，既然被如此深深地愛着，自然而然地想要報答這份恩情。

「現在已經沒事了。」

有了這份心意，蕾妮才能鼓起勇氣接受神諭。

『…趁這個機會。』

蕾妮感受着站在身邊的維拉的存在，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戀愛新手蕾妮，是個篤信戲劇性事件能改變關係的天真少女。

既然要說，不如選擇在最多人聚集的時候說出來，這就是她選擇今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