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 終章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163 字
已經過去多久了,她已經無法估量。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走過的時光在每一刻都在倒退消散,積累的所有情感都在每個瞬間消逝。對蕾妮而言,根本無法猜測自己究竟在這輪迴中徘徊了多久。
於是蕾妮只是不停地走着。
爲了救活他,她一次又一次地活出新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編織新的命運。
時而作爲大森林的守護者,時而作爲帝國的使臣,時而又成爲學院的名譽教授。
一步步地構築屬於他的未來,也迎來了同樣多次的離別。
就這樣——
她倚靠着法杖,搖搖晃晃地目送他離去。
確實如此。
蕾妮這時才終於明白。
所謂無數次的重複,就意味着要經歷同樣多次的送別。
意味着要無限重複這般痛徹心扉的時刻。
這種感覺,她始終無法習慣。
每一次都讓她心如刀絞。
蕾妮想着。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
這樣的痛苦要持續到何時。
這樣的悲傷要延續到何時。
我所走的這條路,何時纔會讓我看到它的盡頭。
她只想癱坐在地。
連鞋子都稱不上的破爛模樣,卻也無可奈何。
「⋯那麼我出去一會兒。」
這讓她那張被燒燬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蕾妮感到一陣警覺。
現在,離開他獨自死去的話,他就能回到過去。
「維拉⋯⋯」
十字架還留有餘溫。
啪嗒-
啪嗒——
這麼說來,剛纔還在吵架呢。
-我將以愛傳遞福音。
意識昏沉。
明知該再邁出一步,雙腿卻使不上力氣。
不知是記憶與現實的界限變得模糊,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蕾妮感覺自己此刻走在的地方,彷彿就是與他初遇時的雷梅奧街頭。
「我去去就回。」
儘管已經過去了數不清的歲月,那些記憶依然鮮活如初。
『啊。』
淚水滑落。
「…結束了。」
沙沙。
只要挺過這一次就真的結束了,就能走向她所期望的未來。
深怕以真實的自我活着會崩潰,於是選擇作爲主神的僕從而活。
燒傷潰爛的皮膚上,沾染着粘稠的溼氣。
蕾妮努力地動了動嘴脣。
「…看來你一直在唸叨的禱告,是在祈求死亡啊。」
她說出了最後一個謊言。
他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今天,她依然不得不繼續前行。
咔嗒-
以自己的終點爲踏板,開啓新的起點。
黏稠的泥水浸溼了腳。
長期遭受折磨的精神似乎預感到即將獲得解脫,此刻正如走馬燈般呈現着往事。
就這樣與他告別了。
啪嗒——
這是爲了完成所有準備工作,最後將他送往過去而過度透支的結果。
她臉上那一抹淡淡的微笑再次崩塌,讓燒傷的痕跡顯得更加猙獰。
『就是今天。』
那是一場因談論她過去有多美麗而演變成的爭執。
「怎麼會呢。在您能重新站起來之前,我絕不會死的。」
終點已經到來。
『回憶起來了⋯』
「啊⋯⋯真開心。現在不用再經歷維拉離開的那一刻了。」
「我們會一起去埃爾利亞的。然後一起去旅行,品嚐美食,繼續約會⋯⋯」
啪嗒——
但她不能這樣做。
即便想要倒下,卻也無法倒下。
沙沙。
『⋯不行。』
「一切都結束了。維拉能活下去了。」
她扶住牆壁。
蕾妮抬起頭。
她摸索着扶着牆走出去。
在門前停下,將手扶在門上說道。
終會相見。
試圖喚起神聖力,卻已微不足道。
隨着走馬燈般的回憶,她的思緒勾勒出了與他的未來。
蕾妮感覺心臟猛地一沉。
嘶-
-願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充滿愛意。
聽得見蟲子爬行的聲音。
啪嗒——
『該走了。』
她用這樣的說辭,掩蓋了自己無法就此止步的真正原因。
不,是將自己隱藏起來。
『⋯結束了啊。』
「你會來見我的,對吧?我還記得,那時的維拉是多麼愚蠢。」
-憑藉主神的恩典。
*
要是再在這裏待下去,她就要在他面前倒下死去了。
「還是把玫瑰念珠留下吧。」
蕾妮漫無目的地走着,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直到很久之後,她的聲音才漸漸平息。
這樣想着,她露出一絲微笑。
那條依然散發着未曾褪去溫度的項鍊,如同枷鎖般牽引着她前行。
啪嗒——
蕾妮這樣說道。
化作了在下水道中迴盪的模糊回聲。
說出的話不知是對誰而言。
蕾妮搖搖晃晃地走在污水橫流的街道上,將手放在胸前。
那句話讓她萌生了想要依靠他的念頭,想要在他的溫暖懷抱中入眠,而不是迎接孤寂的終局。
她想起自己因他到最後都不相信自己的話而生氣,緊抿着嘴的樣子,畢竟現在的她渾身都是燒傷。
她的體力早已衰竭,那曾經扭轉命運的權能也不再眷顧。
在維拉記憶開始的那條下水道旁,蕾妮一邊繼續着已成習慣的祈禱,一邊審視着自己的身體。
那長年戴着的面具,此刻總該可以摘下了吧。
蕾妮的喃喃自語仍在繼續。
思緒難以連貫,眼皮沉重無比。
明明是剛剛發生的事,卻要到現在纔想起來。
咔嗒-
用這種毫無意義的謊言來包裝自己。
而這些記憶成了她脖上的枷鎖。
雖然依舊悲傷,但就這樣,蕾妮終於能夠繼續前行了。
就在這時,她明白了。
說着,他剛撐起身子,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現在真的該走了。
「咳咳⋯!」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她只想結束這段放手的過程。
蕾妮無法再堅持下去,開始一點點抹去自我。
這陣咳嗽聲,對蕾妮來說將是維拉最後的聲音。
就這樣一直走啊走,不知不覺就到了最後。
然而,阻礙她的原因仍舊掛在她的脖子上。
「怎麼會那樣做呢。」
蕾妮的嘴脣緊緊地閉上了。
與我。
與那個不是現在的我。
與那個還一無所知的我相見,而不是如今這個如此思念你的我。
腳步停了下來。
蕾妮在那裏跪坐下來。
雙手在十字架前合十,低聲啜泣。
「嗚⋯⋯」
十字架雖有溫暖,卻僅此而已。
這十字架不會擁抱她,不會對她輕聲細語,也不會賜予她甜蜜的親吻。
它只剩下一絲微弱的溫暖。
「嗚咽⋯⋯」
好想見你。
不是那個不認識我的維拉,而是那個願意正視我的維拉。
「不要啊⋯.」
蕾妮將僅剩的一絲神聖力與權能匯聚一處,虔誠祈禱。
祈願此刻陪在他身邊開啓新篇章的人是我。
祈願下一次還能與他同行。
「不要啊⋯.」
然而,靈魂已然腐朽。
她的存在已無法維持形體,肉身更是病入膏肓,連老鼠都不願啃食。
權能正在消散。
在陰暗潮溼的沼澤裏,只留下一個面容安詳的熟睡少女。
似乎回到了這個地方。
在她不斷吐出血水的時候,來人在她面前單膝跪下。
那唯一珍貴的、潔白的,唯一的期盼終於回來了。
落在臉頰上的觸感令人心痛。
喜悅的淚水夾帶着體溫流淌而下。
淚珠墜落,輕輕敲打着雪白的臉頰。
「終於⋯⋯」
蕾妮睜開眼睛時,首先看到的絕不該是一張哭泣的臉。
默默前行的維拉終於來到了路的盡頭。
維拉獨自一人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裏,沿着漆黑的小徑前行。
嗚嗚——
咯噔-
那份朝思暮想的撫觸正輕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當初踏上旅程時,我所期望的絕非如此。
蕾妮顫抖着伸出手。
蕾妮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道日夜思念的聲音透過耳畔滲入心底。
滴答-
站在可以俯瞰整個村莊的山丘之上。
「⋯啊。」
維拉在原地坐下,讓蕾妮躺着,將她的頭輕輕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明明想要放聲大哭,但深入骨髓的灼傷連這都不允許。
潔白的髮絲在風中飄揚,織就出一幅美麗的畫卷在他眼前。
維拉微笑着回應道。
就在她這般狼狽地癱倒在地,搖搖晃晃之際,來人將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臉頰上。
想到現在來的人可能是來結果自己性命的清道夫,她懷着恐懼與期待的複雜心情,微微顫動着身體。
有農夫趕着牛拉着犁前行,還有孩童們在村莊裏嬉戲。
灰色的眼眸中閃爍的光芒被淚水模糊。
也讓那顆染黑的心重新煥發光彩。
嗒。
空間中泛起一團微光。
「維⋯」
「咳咕⋯!」
遠處,一座巨大的水車緩緩轉動。
回答傳來。
啪嗒-
若終將迎來這樣的結局,我又是爲了什麼一路奔波至此。
「我,終於⋯⋯」
維拉的表情變得恍惚。
淚水滲入泥濘的積水中。
「⋯該回去了。」
爲何如此殘酷。
太過痛苦想要結束一切的心情,與想要再見到思念之人的渴望同時湧上心頭。
聖劍發出了低鳴。
他伸出手撫摸着她的頭髮。
不知從何處湧來的力量讓她緊緊咬住牙關。
啪嗒——
一扇巨大的黑色門扉。
他站在門前,低頭看了看懷中的人兒。
『雷梅奧。』
有人向她走來。
風再次吹起。
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露出微笑。
*
泥水四濺。
鮮血倒湧而上。
「⋯你遲遲不肯回來,我只好親自來找你了。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
草原上吹拂着微風。
「我就在這裏。」
「呃啊⋯!」
說着,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就在蕾妮艱難喘息的那一刻。
「是啊,終於找到你了。」
顫抖的手已無力緊握十字架,無力地垂了下去。
*
一切都結束了。
蕾妮這纔像個孩子般痛哭起來。
維拉意識到這一點,不禁皺起眉頭。
糾纏的髮絲纏繞着他的手指。
卻又曾經逃避的終末,此刻正毫不遮掩地扼住她的咽喉。
他懷中抱着一位由光芒編織而成的純白女子。
那位毫髮無損的女子,像是在母親懷抱中一般,安詳地沉睡着。
在漫長的旅程終點,他終於能夠握住真正想要的東西。
蕾妮的身體僵住了。
霍爾登的雷梅歐。
然後,一切都消逝了。
將手覆在了貼在臉頰上的那隻手上。
她的嘴脣微微顫動。
眼眶發燙。
指尖輕觸着她柔軟的臉頰。
生爲祭品,爲貪婪而活的少年,那個想用貪婪填滿自己的惡人。
他靜靜地注視着睡熟的蕾妮。
「是的。」
這一切都不該是這樣的。
壽命將盡的軀體彷彿在發出解脫的哀鳴。
即便他在那個未來裏得以生存,但那裏卻沒有我的存在,這又怎能稱得上是幸福的未來呢。
『不該是這樣⋯』
感官逐漸遲鈍,卻在此時湧上難以抑制的乾渴。
「⋯讓我們回去吧。」
在一切都變得模糊之際,突然燃燒的眼眶流下了清澈的淚水。
這是在做夢嗎?
蕾妮試圖抬起頭。
那一絲神聖力也在消逝。
滴答-
那道熟悉的聲音令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不斷下墜。
蕾妮如此渴望的,
嗒。
一向聽從意志的身體,唯獨在這一刻不聽使喚。
「嗯⋯⋯」
蕾妮的脣間溢出一聲輕吟。
感受到臉頰上滑落的水滴,蕾妮緩慢地抬起頭來。
她帶着朦朧倦怠的神色,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隨後,呆呆地張開了嘴。
「嗯⋯⋯?」
這是在做夢嗎?
此刻映入眼簾的究竟是什麼?
翠綠的樹蔭。
陰影。
還有那個男人。
這一切透過她不斷眨動的雙眼漸漸清晰。
黑髮下的灰色眼眸正與她對視。
那是一個輪廓分明、五官俊朗的男子。
若是面無表情時定會顯得格外凌厲可怕。
然而,即便如此,這張足以讓人心跳加速的面容依然令人着迷。
悄然間——
蕾妮恍惚地將手貼上了男人的臉頰。
那觸感是如此熟悉。
就在蕾妮微張的雙脣即將吐出話語的瞬間。
「您醒了嗎?」
他露出明朗的笑容說道。
與笑容一同襯托他的,是在陽光下閃爍的淚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