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執念-2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817 字
縱使身處混亂的局勢之中,時間依然無情地流逝。
馬勒烏斯仍然留在封閉的大殿之中,亡者們則守衛在大殿前方。
一行人在搖籃中四處奔走,尋找着還能做些什麼。
在這樣的日子裏,維拉一如往常地進行着領悟意念的修煉,此刻他正抽空前往蕾妮所在的接見室。
「聖女大人。」
「啊,維拉?」
在接見室的正中央。
蕾妮原本獨自一人在對面那張大桌子中央翻閱着文件,此時抬起了頭。
維拉靜靜地微笑着,將蕾妮的身影映入眼簾。
隨着她抬起頭的動作,白色的波紋盪漾開來。
不經意間浮現的笑容如同湖面泛起的連漪般在脣邊徐徐綻放。
那雙如同澄澈天空般的眼眸,似乎也不知該看向何方,輕輕地彎成了月牙。
維拉望着這一幕,感受到胸中的誓約在溫暖地燃燒。
他的信念所指向的方向就在那裏,白色之劍終其一生都要追隨的光芒就在那裏。
維拉每次與蕾妮在一起時,都會湧現出這種暖暖的、令人心癢的感覺,他感到無比欣喜,向蕾妮伸出了手。
手伸向了桌面上凌亂堆放着厚厚文件的地方。
她拿起的是一疊特製文件,那是同伴們爲蕾妮準備的專用文件,上面的字體都是凸起的,大到可以通過觸摸辨認出內容。
「有什麼不便的地方嗎?」
一邊整理着文件一邊提出了這個問題。看着明顯還不太適應凸字印刷這個概念的蕾妮,笑着回答道。
「嗯?啊,說這些文件啊?一點都不麻煩!簡直太好了。」
彷彿這成了某種導火索,剩下的歹徒們一擁而上。
維拉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後也不禁跟着笑了出來。
聽出對方語調裏濃濃的調笑意味,維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又被蕾妮戲弄了,他眉頭一皺,氣呼呼地回答道。
蕾妮的手指在維拉的掌心輕輕蠕動。維拉感覺不是手在發癢,而是心在發癢,回答道:
歹徒的那張臉,那不起眼的棕色頭髮和蓬亂的鬍鬚,全都曾是他生前的模樣。
然而,這並未讓他們作出任何回應。
[⋯.]
[⋯啊。]
最爲詭異的是,所有歹徒都頂着他生前的面容。
「那就更不是什麼好習慣了。以折磨他人爲樂,這是相當邪惡的心態。」
「取笑他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要去散步嗎?」
這就是霍德里克將自己遭遇的一切歸結爲『夢境』的緣由。
看着蕾妮興高采烈地輕撫着書頁,一副不似在說謊的模樣,維拉的微笑更加溫柔了。
啊啊啊啊!!!
隨後,那個握着可憎之劍的歹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確實是一次對『意義』的追尋。
蕾妮即使臉頰被拉得老長,還是撅着嘴表現出不悅的神色,隨後甩開維拉的手說道:
剎那間,霍德里克的手速已超越了肉眼可辨的極限。
若他此刻還是活人之軀,定會屏住呼吸。
本以爲只是在回憶往事,但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握着一把劍。抬頭望去,搖籃城門一片狼藉。
「哈哈哈,可是這樣很有趣嘛……」
「這是運動。」
「這都要感謝大家的辛苦付出。」
「好。」
像他這樣連睡眠都不需要的存在,居然還會做夢,這難道不是更加反常的事情嗎?
「一點都不好笑。」
隨着她咯咯的笑聲,搭在肩上的髮絲也跟着輕輕搖曳。
這些只懂製造悲劇的愚者,只是再次舉起了刀劍,準備向霍德里克發起進攻。
這是一把追逐着執念幻影的劍。
『夢嗎⋯⋯』
考慮到蕾妮一生都未曾親眼看過書,維拉原本擔心她會因爲翻頁的觸感,以及從上往下閱讀理解文字這樣的事情而感到困難。但看到蕾妮如此天真爛漫的樣子,他終於感到放心。
「哦,這話倒是頭一回聽說呢。一點都不覺得抱歉的維拉!真是難得一見啊。」
他既爲蕾妮的成長感到驕傲,又莫名覺得心中空落落的,這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
就在最後一個歹徒倒下的瞬間,霍德里克突然身體一顫。
夢境是他未了的心願。
蕾妮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是在約我約會嗎?」
噗嗤——
『看來是我多慮了。』
⋯⋯好吧,也許這確實有點問題。
霍德里克呆呆地望着眼前展開的這片搖籃般的景色,沉重的心情中回想起那個夢。
歹徒踩着半朽的木地板,一步步走近。
在燃燒的建築下,渾身是血的妻子德拉嚎啕大哭。她懷中抱着他最珍貴的寶物——漸漸冰冷的艾瑟。
他將滿腹怨恨全都傾瀉而出。
長劍以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推開了德拉,將她身上的紅色裝飾灑落一地。
在古堡的城門前。
無法斬斷過往,只能斬向那些披着過往外衣的虛影。
「嗯,就這樣吧。想必您也腰痠背痛了,我們去散散步吧。」
蕾妮拿起靠在桌邊的手杖站了起來,向維拉伸出了手。
吱呀。吱呀。
「⋯一點也不感到抱歉。」
雪亮的劍身穿透她的身軀,染上了一抹鮮紅的裝飾。
歹徒揮劍刺出。
與此同時,除了安心之外,他還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情緒。
在霍德里克的眼前,德拉的心臟被貫穿了。
霍德里克怒氣衝衝地對着過去的自己們喝道。
深刻而又清晰的記憶,開始與眼前的搖籃場景重疊。
縱使回憶多少次都令人心痛,他雖然攥緊了劍柄幾欲將其捏碎,卻始終無法拔劍。
因爲霍德里克不知該如何斬斷過去。
「⋯⋯可是,不這樣的話維拉就不會理我啊。這都是維拉的錯。」
那個只會花言巧語、堆砌虛無縹緲承諾的過去的自己,終於迎來了懲罰的那一刻的記憶。
「真是件好事。」
維拉眯起眼睛瞪着蕾妮,隨後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也許蕾妮真的有通過手指讓人心癢的能力也說不定,維拉在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不着邊際的想法。
他停下動作,驚恐地望着自己的手。
「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啊,對了。太有趣了!無論是親手翻動紙頁,還是一個個撫摸文字去感受,亦或是把感受到的字符在腦海中組成句子,這一切都好有趣!」
對霍德里克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因果。
現在他終於明白爲何要將這幻象定義爲『夢境』。
伴隨着刀刃撕裂的聲響,站在最前方的、那個刺穿德拉心臟的歹徒應聲倒地。
霍德里克也清楚地知道這個夢境的真相。
[既然無法遵守,當初爲何要許下承諾。]
大
看着蕾妮活潑跳脫的模樣,他由衷地感到欣慰,根本無法對她生氣。正是因爲連這樣的一面都讓維拉感到喜悅,他纔會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就是這個原因。
[愚蠢至極。]
緊握——
霍德里克將冰冷的怒火注入劍中,揮砍着眼前的敵人。
這也難怪,他本就是亡者。不過是因刻骨銘心的眷戀而永生的行屍走肉罷了。
他又在不知不覺間陷入夢境了。
如此揮砍直至精疲力竭,終成一把虛無的劍。
「也請別太勉強自己。健康永遠是最重要的⋯⋯」
氣氛驟然沉寂。
霍德里克只能以無比顫抖的心情目睹這一切。
霍德里克想起了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個變化,心中升起一絲惆悵。
「爲什麼不說話了?是覺得抱歉嗎?」
他轉過頭看向霍德里克,摘下了蒙面的面罩。
因爲這一切都已成爲過往。
燃燒的木質建築和不絕於耳的慘叫聲。揮舞着寒光凜凜的刀劍肆虐的怪人們,以及在他們面前倉皇逃命的手無寸鐵的平民。他回憶着這些畫面,思索着其中蘊含的意義。
無論變成什麼樣,蕾妮終究還是蕾妮,是那個從不知氣餒、永遠努力前進的蕾妮,性格上的些許改變又算得了什麼呢?
在他身後,其他歹徒一個接一個地摘下面罩走來。
當維拉的手覆上來時,蕾妮咧嘴一笑,對他說道:
「我倒覺得挺有意思的。」
聽到這帶着撒嬌意味的話,維拉緊緊閉上了嘴。臉上逐漸浮現出爲難的神色。
「那我們走吧?」
「噗嗤!這是什麼啊?說話像個大叔似的。」
雖然蕾妮的成長方向與他預想的不盡相同,但維拉卻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維拉曾評價說像『海市蜃樓』一般的霍德里克的劍,此刻卻彷彿這裏就是它的舞臺一般,欣喜地不停舞動着。
這時,蕾妮停下了揉搓維拉手腕的動作,咧嘴一笑問道:
從某一天開始突然做起的夢。
老公!
正是因爲他深深自責當初造就那令人後悔時刻的人是自己,霍德里克纔將這一切定義爲『夢境』。
每一擊都蘊含着前所未有的強大意念。
爲此感到困擾。
將其定義爲由執念構成的噩夢的緣由。
一股危機感湧上霍德里克心頭。
『太危險了。』
這絕非小事。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狀態正在發生某種異常。
霍德里克顫抖着手拔出了佩劍,隨後抬頭望向搖籃大殿所在的方向。
[偏偏⋯.]
爲什麼偏偏在馬勒烏斯不在的時候發生這樣的事故。
霍德里克心情沉重得直打寒顫,但隨即想到如果自己現在出了什麼事,那個會受傷的人⋯⋯
『⋯小姐。』
他想起了珍妮。
想起了珍妮會流下的眼淚。
那個和艾瑟如此相像的孩子。那個多情又害羞的可愛少女。那個連這些罪孽深重的靈魂都當作家人的溫暖少女。
霍德里克不願看到她悲傷。
[⋯.]
霍德里克抬頭仰望天空。搖籃之上,灰濛濛的天空籠罩着一切。
在煩惱紛擾的思緒攪動腦海之際,霍德里克做出了決斷。
[…陛下。]
雖然知道傳達不到,但霍德里克仍懷着難掩的歉疚之情開口說道。
[抱歉了。我不想再後悔第二次。]
他不願因自己的過錯而傷及至親之人。
如果必須有人受傷,他希望那個人是自己。
他凝聚起方纔還在不斷流失的鬥志。
說完這句話的霍德里克,不知爲何覺得這樣的解釋還不夠充分,便又接着說道:
他臉上的表情僵硬到了極點,一張一合的嘴巴完全表現出了他內心的震驚,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古堡的一角。
「…什麼。」
坐在對面的霍德里克感受到了維拉這副模樣所帶來的負罪感,隨即回答道。
霍德里克挺直身軀站了起來。
他朝着能感應到維拉神聖力的方向走去。
霍德里克如同石像般駐足片刻後,隨即緩緩邁步走向城內。
大
[不,請一個已死之人去死,這話聽起來確實有些奇怪。讓我重新說明。請將我徹底抹除吧。我相信閣下一定能做到這一點。]
他僅僅擠出了這一個詞。
從霍德里克口中說出的這番話,就像是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彷彿只是在說着玩笑話一般。
維拉屏息凝神地注視着霍德里克。
[您沒有聽錯。請殺了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