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帝國-4

如果有認識維拉和蕾妮的人看到他倆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忍俊不禁。

場景實在是滑稽至極。

兩個人頭扭向不同方向，僵硬地邁着同步的步伐，這份尷尬感簡直無處不在。

自從十指相扣開始，這樣尷尬地走了將近十分鐘，直到抵達圖書館，兩人才悄悄鬆開了手。

「…到了。」

「嗯…」

當然，也並非完全分開。

原本十指相扣的雙手只是稍稍改變了姿勢，變成了緊緊勾住對方食指的模樣。

他們沒有像之前那樣手掌疊在一起，這是因爲兩人都不願意讓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再度回到從前，儘管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在這略顯尷尬的氣氛中，維拉感受着那纖細的手指緊緊抓着自己的食指，開口說道。

「…這是一棟三層建築。規模和瑪麗小姐的府邸差不多。外牆是白色的石頭建造的，牆上按照固定間隔開着一扇扇大窗戶。」

「挺大的呢。」

「是啊，畢竟是皇室直接管理的場所。」

雖然邊走邊聊的對話內容和平時並無二致，但這樣的氛圍對兩人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

「建築前面有一座寬闊的花園。從其整潔的佈局可以看出在園林設計上頗費心思。所有的花草樹木都修剪得整整齊齊，保持着統一的形狀，其間點綴着長椅和桌子，方便人們在戶外閱讀。」

蕾妮在這樣的氛圍中，聽着維拉用溫和的聲音細細描繪周圍的景色，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們也去外面讀書吧？」

「您不會覺得冷嗎？現在的風還有些涼。」

這是維拉出於對蕾妮的關心而說的話。

然而，這句話不知爲何卻讓蕾妮感到有些委屈。

「…嗯。」

蕾妮一如既往地低着頭，感受着維拉微微顫抖的身體，繼續說道。

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挲，將那縷秀髮纏繞。

不想讓任何人打擾這一刻。

當然，對維拉來說還要算上時間行者奧爾古斯，總共是三位，不過這是蕾妮所不知道的。

維拉繼續朗讀的聲音，就這樣在空間中悠長地迴盪着。

維拉感受着蕾妮那垂落的長髮輕輕搔弄着自己的手背，這距離實在太近了，他張開了嘴。

維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合上的書本上，輕聲說道。

維拉拿着這五本書走出來，在室外花園的一個僻靜角落坐了下來。

那聲音攪動着她的內心。

「…太陽還未落山。您是否還想讀些其他的書？」

＊

這話確實不假。蕾妮就是從牽手這個小小的勇氣開始，才能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

事實上，如果是平日的維拉，現在肯定已經因爲讀完這五本書卻沒能獲得任何關於奧爾古斯的信息而發火了。

維拉一直都沒辦法正常思考，勉強只能想到這些，便走進圖書館準備借書。

蕾妮不由自主地緊貼着維拉坐下，將四本尚未翻閱的書擺在大腿上，等待着維拉開口。

她的愛情便是如此，一直以來珍藏在心底的感情始終描繪着同一幅畫，而此刻終於接近那幅畫的瞬間，會湧現出這樣的心情也不足爲奇。

原本以爲他是爲了工作而來，卻沒想到找的東西如此出人意料，這才問出了這個問題。

「在裏面讀的話，對其他人來說會很失禮……」

『…好熱。』

風漸漸平息，飄動的髮絲輕輕落在維拉的手上，那是蕾妮的一縷秀髮。

簡而言之，遠遠不夠。

突然，維拉注意到自己開始在意起聲音的迴響。

那種癢癢的觸感喚起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僅僅是爲了能夠與他十指相扣，就花費了如此漫長的時間。

蕾妮回應了維拉的話。

僅僅這一口水，根本無法滋潤她乾渴已久的喉嚨。反而讓渴意變得更加難耐。

借書的過程並沒有花太長時間。他想要的是關於高古種的記錄。先從中篩選出實際目擊案例和研究日誌，再從中找出提到奧爾古斯的書籍，最後只得到了五本。

這怎能不懂呢。來聖國途中遇到的推山巨人特爾丹，在大森林遇到的最古老的根艾德林。到現在就已經遇到了兩位。

腦海中雖然這樣告誡自己，但混亂的思緒卻在驅使着身體做出別樣的舉動。

有句話說得好，萬事開頭難。

維拉聽到這個問題後稍作思考，隨即組織好了答案。

蕾妮依然沒有回答。

蕾妮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不該做任何事。

那是被吹來的風掀起的蕾妮的秀髮。

而且，真是十分抱歉，她完全無法集中精神聽維拉讀的書。

蕾妮歪了歪頭，臉頰輕輕靠在維拉的肩膀上。兩人的手臂緊緊相貼，彼此的溫度和觸感開始傳遞。

蕾妮感受到了維拉聲音中的顫抖。同時也期盼着，期盼這份顫抖與自己是出於同樣的緣由。期盼是因爲在一起的時光、這微妙的氛圍太過令人心潮澎湃而產生的顫抖。

話音裏帶着一絲小小的抱怨。

其中蘊含的真意卻略有不同。維拉內心深處那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聲音在訴說着：

「…因此，筆者想要如此定義他：世間知曉最多祕密的老者，最偉大的賢者——奧爾古斯。」

助長着她的渴望。

維拉的身體輕輕顫抖，一直持續的朗讀戛然而止。

維拉的手小心翼翼地動了起來，輕輕捻起落在手上的髮絲。

那一刻的感覺太過甜蜜，又帶着幾分羞澀，令人恍若醉酒般沉醉。

不，是不敢看。這並非因爲他在專注於書本，也不是因爲蕾妮戴着寬檐帽。

實在無法平靜地待着，覺得必須做點什麼，想着如果讀書的話或許能分散注意力，於是才這樣說的。

在角落的長椅上，樹影之間坐着兩個人，其中一位白髮女子將頭靠在黑髮男子的肩上。男子的目光停留在書本上，女子則閉着眼睛。

『…不。』

這是他這輩子都未曾有過的煩惱，甚至從未想過要去關注的事，但此刻不知爲何，卻讓他格外在意。

「爲什麼要找高古種的資料？」

蕾妮感到好奇心突然湧上心頭，她清了清嗓子『咳咳！』，接着說道。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原因是這次連他自己也無法專心於書本。

別人窮盡一生都難覓其蹤跡的高古種，他們已經遇到了兩位。

『出去的話會引來他人的目光』，『在外面待太久會感冒』，『聲音可能會被周圍的噪音淹沒』——這些顧慮在此刻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這話本有許多可以反駁的地方。然而，維拉還是如此回答了。

「…我總覺得日後可能還會有很多機會與他們打交道，所以想提前調查一下，爲將來可能的再次相遇做準備。」

「啊……」

這份感情，足足珍藏了三年半之久。

蕾妮說着，閉上了眼睛。

自從坐在這裏開始，維拉從未看過蕾妮一眼。

就在這時，蕾妮開口了。

蕾妮立刻明白了維拉話中的含義。

比起書中的內容，反而更在意維拉本人，這樣的自己是不是太過放蕩？是不是太不知羞恥了？

指尖微微顫抖，都是因爲想要再次與維拉十指相扣。

「…雖有最初之龍洛克裏喝，以及最小的世界阿蕾西亞，但他們都不敢在奧爾古斯面前炫耀自己的智慧。」

擔心聲音是否會讓人聽着不舒服，又或者是否顯得太過刻意。

維拉的呼吸爲之一滯。

蕾妮思索着。

回答僅此而已。

「…結束了。」

只是因爲覺得僅僅是看一眼都令人惶恐，彷彿在做一件僭越的事情。

＊

他微微一顫。

「…老人守護的祕密恐怕永遠都不會爲人所知。他將成爲最忠誠的僕從，侍奉着長輩的迷夢。」

維拉自以爲是爲了驅散危險而設下的結界，然而……

聽着蕾妮害羞的話語，維拉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明明空氣如此清涼，吹來的風也這般寒冷，可身體卻感到一陣燥熱。

這是一道能讓人意識模糊、聲音消弭，還能令靠近之人遠離的結界。

就在此時，他悄無聲息地釋放神聖力，開始在周圍構築結界。

「……是的。」

維拉一直盯着書本的視線中突然飄過一抹白色的波浪。

所以，爲了不被這些事情分心，能夠專注於我，我們出去讀吧。

現在是讀書時間了。

「…如其名『時間行者』，他是一個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不停穿梭行走的男人。」

只因他的聲音太過動聽，只因維拉爲自己朗讀這件事本身太過美好，以至於她整顆心都在爲此盪漾。

「……您說得對。」

「…您不是說好要給我讀的嗎。」

蕾妮想要的事就是對的。

此刻心中湧現的感受，恍如一位行者在漫漫黃沙中跋涉，最終只得到一口水的那般心境。

打個比方，這大概就像是在乾涸的沙漠中尋找水源的行者的心情吧。

「…請繼續。」

其中，那名男子再次開口。

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改變。

右肩上一直感受着的那絲溫暖，那份看似微小卻始終縈繞不去的存在感，那份重量感。維拉根本無暇顧及什麼書本。

「…見過奧爾古斯的人都這麼說。說他絕不是個沒有目的就行動的人。」

「那麼……」

…不僅如此，還因爲心中湧現出想要嘗試其他事情的念頭。

她想，真正讓人心焦的並非迫切的渴望，而是未能得到滿足的衝動。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

那句詢問她是否還想讀其他書的話語早已消散在空氣中，不留一絲痕跡。

維拉一直注視着自己的手而不是書本，過了許久才察覺到這一點，這纔開口說道。

「聖….」

「等等。」

蕾妮打斷了他的話。

「…就這樣待一會兒。什麼都不要做。」

這是一個明顯帶着命令語氣的話。

「…好的。」

而維拉正是那個比任何人都更忠實地執行命令的人。

對蕾妮和維拉來說，這確實是件幸運的事。

蕾妮感受着從未經歷過的奇異心跳，以及在全身遊走蔓延的熱流，思緒漸漸停滯。她不再思考任何事情，只是專注於那份感覺。

這並非是能夠震撼全身的衝擊感，但也絕非能夠輕易忽視的感覺。

如果非要選擇一個恰當的形容，那就像是被慢慢侵蝕的感覺。

感官、心跳、思緒，全都被這奇異的熱度所侵蝕。

這是一個無比甜蜜的陷阱。

這是一個明知深陷其中便再難回頭，卻絲毫不想逃脫的陷阱。

突然間，蕾妮重新啓動了停滯的思緒，這樣想着。

希望時間就此停駐，希望世界就此凝固，讓這一刻永遠定格。

更赤裸的情感湧上心頭。

理性與邏輯盡數消散，只剩下不講道理的任性。

即便如此，它仍以永恆的純真姿態留存於心底。

…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初戀的悸動。

然而，蕾妮並不在意。

因爲她知道這並非錯誤，因爲她明白這份心情的名字，所以她只是純粹地享受着這一刻。

這感覺甜蜜而幸福。

是任何邏輯都無法解釋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