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 戈爾甘-3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029 字
沉浸於意識的世界。
維拉吞嚥了一下乾澀的唾液,與男孩四目相對。
有些事情不需要深思就能明白。
眼前這個男孩就是戈爾甘。
之前一直出現的那隻女性化的手臂,就屬於這個男孩。
『他已經失去理智了。』
不知道是戒指的功效,還是這個意識世界的特性。
但僅僅是這樣對視着,維拉就能感受到刺骨的憎恨之意。
在緊張的氣氛中,戈爾甘緩緩站起身來。
「妖精⋯.」
這低聲喃喃的話語更加印證了維拉的猜測。
『⋯他是把我當成弗裏德了嗎?』
維拉眯起了眼睛。
根據他之前所見的幻象,那個憎恨的對象是誰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該怎麼辦?
要如何喚回戈爾甘的理智?
正當他思索之際,戈爾甘的身影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宛如霧氣消散般的景象。
維拉屏住呼吸,全身繃緊戒備的瞬間。
嗖——!
維拉感受到熱淚滑落臉頰。
維拉雙眼閃爍着寒光,向着暴露無遺的下半身刺出一劍。
儘管只是劍刃和掌心相碰的聲響,卻依然清脆響亮。
那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維拉明白了。
被壓抑在仇恨深處的那些日子,那些他最幸福時刻的回憶,一點一滴地刻入了維拉的腦海。
一隻手臂如光芒般伸來。
錚——。
一刻也不能放鬆警惕的時刻持續着。
咯吱-。
維拉只能承受着這份憎恨。
它讓「理解他人」這種不可能的事變爲了可能。
這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根到,戒指確實擁有與「羈絆」一詞相稱的力量。
戈爾甘同樣也在與維拉交戰時,因突然湧現的記憶而渾身一顫。
-⋯卡爾埃爾。
他已經完全適應了戰鬥節奏。
心臟彷彿墜入冰窟。
-希里亞⋯.
幻聽越來越清晰了。
戈爾甘的手輕撫着幼獸的頭。
瞬息之間,數十上百次的攻防轉換不斷上演。
這是戈爾甘首次創造卡爾埃爾的那一刻的記憶,是因戒指的羈絆而顯現的景象。
維拉斜舉長劍,將其格擋開來。
那些都成爲了維拉的東西。
-⋯頭領,你願意把身體借給我嗎?這副身軀太過機械,無法長時間保持清醒。
這開始引發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還有從岩石上伸出的一隻手。
突然感知到的氣息讓維拉向後揮動聖劍,擋下了襲來的攻擊。
不出所料,攻擊並未立即奏效。
「…果然是那個女人的種。」
鋒銳的碰撞聲響徹全身。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維拉的劍勢戛然而止。
視野變得模糊。
戈爾甘完全停止了攻擊,與維拉拉開了距離。
幻象漸漸模糊,而維拉眼前的現實卻愈發清晰。
攻勢漸漸減弱。
-⋯這些現在還不能喫。阿爾代因說過,要留着這些花,這樣才能讓昆蟲繁衍生息。
維拉開始洞察對手的攻擊,借力卸力的同時尋找破綻,一點點地找到突破口。
維拉判斷當務之急是讓戈爾甘平靜下來,於是凝聚起神聖力。
憑藉着連巴爾戈都認可的劍術天賦,維拉施展出了精妙的技藝。
威脅性的攻擊彼此相向,稍有鬆懈就會付出致命的代價。
錚——!
記憶中的幼獸羣裏,一隻特別魁梧的小傢伙走上前來。
即便是在意識世界中,即便對方已失去理智,但他終究是高古種。
他咬牙切齒。
維拉感到心臟一陣刺痛。
他已無法繼續揮劍。
他不斷躲避對手的攻擊:用肩膀化解飛來的拳頭,讓左臂充當誘餌吸引對方的撕咬,同時瞄準大腿、腰部和腹部中心發動反擊。
-希里亞,我的第一個孩子。
維拉的劍勢愈發凌厲,戈爾甘的臉上浮現出慌亂之色。
他的目光垂落。
在戈爾甘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
思緒逐漸渙散。
錚——!
劍刃劃過手腕。
-去西邊的盡頭吧。阿爾代因創造的東西太過脆弱了,你們靠得太近的話,它們就無法成長。
就這樣,一段記憶畫下了句點。
噗——
終於,破綻出現了。
-等那一天到來,讓我們一起啓程吧⋯⋯環遊這片完整的大地。然後交很多很多朋友。
鐺——!
-我來一個個教你。嗯…就是你了。從今以後,你就是頭領。
不需要回憶太遠。
對方並沒有反擊。
維拉在砍、刺、格擋三種動作之間不斷切換。
廣袤的高原。
錚——!
伴隨着幻聽,一幅畫面在腦海中浮現。
技巧彌補了力量上的欠缺。
嗤——
正因爲太過珍貴,所以在失去的瞬間纔會化作刺骨的絕望。
那無法視而不見的悲傷,實在太過深刻。
維拉即便思緒被湧入腦海的記憶沖刷着,依然能夠意識到這一點。
-你們是卡爾埃爾。對,我決定了。
-謝謝你,作爲回報,我親自爲你賜名。
*
雖然身處意識世界,但這裏的規則與外界並無二致。
因爲戈爾甘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
在激烈的交鋒中,兩人除了瞄準彼此心臟的攻擊外,還在無形中交換着什麼。
維拉一邊將戈爾甘推開,一邊再次揮動長劍。
光憑與生俱來的反應速度和積累的力量,就足以讓他成爲壓制自己的對手。
通過戒指這一媒介,雙方的記憶與感情在彼此間流轉。
帶着一絲淡淡笑意的聲音。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紅得不能再紅,此刻竟流下血淚。
隨後舔舐着戈爾甘的手臂。
「妖精,你在使用邪術嗎?」
正是眼前這個對自己發起攻勢的少年,他的聲音與之如出一轍。
錚——!
那些曾經充滿溫暖與滿足的時刻,此刻卻刺痛着心房。
就在此時,原本看似明顯陷入守勢的維拉,他揮舞的劍鋒突然發生了變化。
就在這時。
完全佔據內心的憎恨造就了這一切。
然後如滲透般消失在野獸體內。
伴隨着一聲清脆的響動,維拉的劍改變了軌跡。
『來了。』
一羣長着黑色絨毛的幼獸。
-就在那裏等着吧….直到阿爾代因的孩子們都長大的那天,直到艾德林的妖精、洛克里昂的龍、涅爾塔尼亞的血族都成長的那天。
直覺彌補了速度上的不足。
『先制服他再說⋯!』
局勢開始逆轉。
-好久不見….
維拉咬緊牙關,全身肌肉繃緊了幾分。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刺穿自己心窩的雪白手臂。
再次抬頭時,看到的是一個流着血淚的少年。
他根說些什麼,嘴脣微動,卻最終失敗了。
因爲口中已經湧出鮮血。
「咳呃⋯!」
渾身力氣盡失,身體向下傾倒。
撲通——
身體倒下,壓在了戈爾甘身上。
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維拉依然能夠看清。
一縷透明的什麼正從戈爾甘血淚間流淌而下。
那是隻能稱之爲悲傷的東西在不斷滑落。
意識沒能持續太久。
維拉看着他那副模樣實在可憐,顫抖着舉起了手。
將手臂搭在了戈爾甘的肩膀上。
輕輕拍打着他的後背。
僅僅是因爲太過悲傷,因爲那份傳遞而來的情感令人心碎的舉動。
這一動作讓戈爾甘的身體微微一顫。
插在維拉腹部的手臂緩緩抽離。
維拉強撐着開口道:
「沒…事的…」
「沒事⋯⋯」
維拉緩緩抬起手。
維拉眨了眨眼。
雖然根要竭力支撐,但終究還是力不從心。
一頭堪比城堡大小的巨獸正蹲坐在那裏。
就在這時,米勒開口說道。
這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憎恨與憤怒這樣的情感,即便是活得再久的存在,也不會因此而變得淡薄。
明明不該倒下,但身體中的力量卻在持續流失。
他臉上洋溢着喜悅,說道。
雖然他的仇恨有其正當理由,但那必將把他推向毀滅的深淵。
維拉神情恍惚地盯着戈爾甘看了許久,直到過了好一會兒,他纔有了反應。
聲音逐漸變得低沉。
「維拉,你沒事吧?」
視野中泛起一片白色的波瀾。
「阿爾⋯.」
剎那間,一段遙遠的記憶中的聲音在戈爾甘的腦海中浮現。
「結束了。」
他所認識的阿爾代因並非黑髮,也不擅長劍術,更從未如此狼狽不堪。
⋯不,不對。
戈爾甘的目光投向維拉。
這對一個連悲傷都難以承受的人來說,無疑是另一重負擔。
[醒了嗎…?]
是阿爾布雷希特。
那環繞着身體、溫暖如春的光芒,是蕾妮的神聖力。
「你終於醒了。」
猛地一驚-
維拉的目光隨之望去。
溫暖的光芒緩緩降臨。
維拉深知負面情緒所導致的行爲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視線盡頭,那如同新綠般的頭髮漸漸染上了黑色。
伴隨着這令人懷念的轟鳴聲,戈爾甘終於從長久的迷惑中清醒過來。
那清亮悅耳的嗓音不知爲何卻讓維拉感到煩躁,他的目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隻潔白的手左右擺動着。
蕾妮的手緊緊捏住了維拉的臉頰。
維拉抬起頭。
維拉的身體隨即顫抖起來。
*
那是一個他深愛着的,真正自由而偉大的人的聲音。
因爲他完全弄不清當前是什麼狀況。
下頜線條愈發深邃,褪色成灰白的瞳孔朦朧地與自己對視着。
此刻他才明白,眼前之人並非妖精。
蕾妮的嘴角微微顫抖。
「你醒了!」
擦去了那險些滑落的淚水。
一陣不知名的震顫傳遍戈爾甘全身。
原本白皙的肌膚變得蒼白。
而且還伸出舌頭不停地直喘氣。
就在維拉試圖整理混沌思緒的當口,一隻白皙的手輕撫過他的臉頰。
出現了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他有着耀眼的金髮與金色的眼眸,明媚的笑容下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你也一定可以做到的。我們不都是從零開始的嗎?當父母這件事本就不容易,每個人都是在犯錯中一點點成長的啊。
「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您對它做了什麼?」
他的耳朵專注地捕捉着傳來的聲音。
維拉無言以對。
她那失焦的眼眸中泛着些許淚光,這讓維拉感到心裏不安。
而且。
「…聖女大人?」
它額頭上的獨眼正筆直地注視着他。
他意識到自己的憎恨中還摻雜了其他情緒。
米勒在一旁補充道。
因此,維拉根要阻止他。
對維拉而言,眼前這少年是否是自開天闢地以來就存在的超越者並不重要。
此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枕着的是蕾妮的膝頭。
儘管眼前之人不可能是阿爾代因,但戈爾甘卻無法擺脫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呆呆地望着維拉,淚水不禁流了下來。
米勒用下巴示意了一個方向。
啪。
在這光芒中,維拉慢慢睜開了雙眼。
那個阿爾代因永遠是一副高貴的姿態。
也難怪會這樣,因爲映入眼簾的那一幕實在太過詭異。
「我們贏了。戈爾甘已經恢復神智了。」
「沒事⋯⋯」
此時此刻,戈爾甘終於明白了。
「…什麼?」
就在此時,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沒事的。
他明白被情緒所牽制的行爲最終會引向何方。
緊接着傳來的聲音鑽入耳中,是維拉再熟悉不過的人的聲音。
「是在維拉大人被戈爾甘抓住之後發生的。戈爾甘突然停止了所有動作。這實在太令人意外了,不是嗎?我就這樣靜靜地觀察着,過了好一會兒,戈爾甘開始有了動靜。然後就把維拉大人放到這裏……」
透明的淚水從雙眼中滑落,似乎也在沖刷着什麼。
「沒事⋯⋯」
嗡——
不,比起那些事,維拉腦海中浮現出一件更爲清晰的要事,他再次拍了拍戈爾甘的後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