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 旅程

阿蕾西亞死了。

相比她過去所犯下的滔天罪行，這樣的死法顯得如此虛無而不堪。

在場的人們神情恍惚，或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

嘩啦——

鮮血順着拔出的聖劍緩緩流下。

點點血珠滴落，將阿蕾西亞的秀髮染得通紅。

維拉注視着這一切，隨後將劍插入地面。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無論是威脅世界的敵人，還是那些骯髒的褻瀆。

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僅剩一件。

『⋯我自己。』

只剩下這個不祥的象徵——我本人。

維拉低頭望着自己的雙手。

那裏有一個渾身被黑斑覆蓋的醜陋之人。

雖然沒有任何人告訴他，但維拉在看到那雙手的瞬間就明白了。

自己本不該存在。

僅僅是存在本身就會擾亂天理。

「維拉大人⋯.」

腳步戛然而止。

「爲什麼……」

「這樣的世界毀滅也罷。」

「我終於觸碰到了光明，爲此感到無比自豪，爲了不讓這光芒褪色，我願意就此消逝。」

咚。

扭曲了。

約定再也無法保持原有的形態，徹底崩塌了。

是因爲他不願用這雙沾滿罪孽的手去觸碰她。

「……真是諷刺。想要拯救世界，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局。」

「我也是個心胸狹窄的人。對於不順心的事情，我根本無法容忍。」

緊接着，巴爾戈和赫格里昂也向他走來。

「我知道你並非真心這麼想。」

面對這一切，維拉開口說道。

嘎然——

終究是無法抑制的悲傷流露了出來。

維拉望着那些帶着猶豫的人們，隨後邁步從他們身邊走過。

咔嚓——

幸運的是，他就在她手可及的距離，她的手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說完這句話的蕾妮喚醒了神聖力。

「因爲那樣的話，你就能活下去。」

-…是的，從一開始，能夠選擇的道路就只有一條。對我來說，對您來說都是如此。所以我要說。

「真遺憾啊。就這樣結束了。」

等治好她的眼睛後，還要帶她再次啓程，去看看我們曾經到訪過的每一個地方。

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在維拉體內響起。

記得說出那句話時內心湧動的情感，那悲切而苦澀的迴響。

「我不會放開維拉的。」

一個一聽就會不由自主做出回答的問題。

生一兒一女，相依爲命地生活，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人生啊。

「我將在此地消亡。」

「我還是要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蕾妮開口說道。

她緊繃的表情，任誰看來都像是在強忍着淚水。

蕾妮緊緊抿住嘴脣。

「但對我而言是必要的。」

「如果要以維拉的死來換取世界的存續，那這樣的世界我不要。」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因爲有着如此渴望追求的東西，以及想要追尋的目標。

說着，他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在維拉步伐所指向的盡頭，即便在這種時刻，那個一身素白的女子依然跪坐在那裏。

咚。

「⋯維拉。」

就在她這樣想着即將閉上雙眼的瞬間。

蕾妮察覺到維拉想要自盡。

蕾妮緊咬着嘴脣。

這是自己親手撕毀了用靈魂起誓的諾言所導致的現象。

純白的王冠在她頭頂上方浮現。

「…我天生就是個貪婪的人。想要的一切都必須得到，一旦到手的絕不肯放開。」

「咳——！」

不潔的象徵將會消散，而她一直想要守護的人們終將迎來明天。

我原本打算再回到那個曾經表白的湖邊，獻上一個浪漫的求婚。

說出了這個早已知曉答案的問題。

-擺在你面前的是兩個選擇。

「很好。」

維拉在她面前駐足，單膝跪地。

「我，成爲照亮世界的光了嗎？」

「別這樣。」

阿爾布雷希特上前一步。

［爲聖女而活。］

維拉也感覺到蕾妮已經看穿了這一點。

這是將維拉帶到此處的唯一約定。

原本打算在旅程結束後，要四處遊歷大陸，尋找治癒她雙眼的方法。

雖然已經知道他會給出什麼答案，卻還是抱着一絲希望問出了這個問題。

維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您心中已有答案。」

「我說了不許這樣。」

「不行。」

兩個太過了解彼此的人，即便是這短暫的爭執也讓他們有所領悟。

雖然是如此令人遺憾，又如此熱切期盼的未來，但現在也無妨了。

錚——！

透明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曾經，我做過這樣的幻想。

因爲他語氣中帶着笑意，卻又暗示着太多東西。

維拉口中噴湧出鮮血。

維拉強忍着如同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吐出最後的話語。

大

「爲了我自己，我希望有這樣的結局。」

裂縫擴大，形成了更大的龜裂。

蕾妮清晰地記得。

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我也知道。」

「必須這麼做。」

「我知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

維拉抬手阻止了他們。

自從遇見蕾妮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象着某個未來。

維拉笑了。

維拉注視着蕾妮。

蕾妮的眉頭緊蹙。

蕾妮再次開口。

-他最終會選擇抹除自己的存在。你可以尊重他的意願讓他離去，也可以拒絕這一切來挽救他。你必須在你的未來和他的未來之間做出選擇。

約定出現了裂痕。

因爲我確信，終於觸及到了那個目標。

維拉想要擦拭她的淚水，卻無能爲力，只能開口說道。

「正是因爲有了這樣的慾望，我纔想要背叛您。」

「我不能那樣做。」

維拉朝着蕾妮伸出手，卻又半途停住，收了回來。

在最後的幻象中，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所說的話。

「所以很抱歉。即便是在生命終結的這一刻，我依然是個把私慾放在首位的人。」

「…我不要。」

這一次，他的回答依然辜負了蕾妮的期待。

伴隨着心跳，浮現出一個約定。

一切將以此結束。

蕾妮伸出了手。

「是的，我在此。」

蕾妮將繼續前行，走過漫長的時光。

蕾妮是無法放手維拉的人。

-時間是不可逆的。一旦確定的流向就無法改變，試圖將其倒流本身就是對天理的褻瀆。

-但是，對我們來說不是這樣。我們能夠抓住所有存在的可能性。

-以他掙脫的否定爲原料，以超脫秩序之外的存在爲燃料，我們終於能夠大膽地期望了。期望着他能夠完整地活下去。

-但畢竟這違背了秩序的規則，註定不會輕鬆。既然是強行扭轉的未來，要守護它就需要做大量的鋪墊工作。

-你將會回溯時間。爲了守護他能夠生存的未來，你將不斷地準備下去。因此，你也將迎來悲慘的結局。你終將重複我曾經完成的，也是在我面前無數個你都做過的事情。

這番話聽起來宛如詛咒，但我毫不在意。

因爲在這條路的盡頭等待着的，是我深愛之人的未來。

「聖⋯⋯」

「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開維拉。」

萬生之冠閃耀着光芒。

維拉呆呆地望着它。

蕾妮修復了維拉支離破碎的靈魂。

她將破碎的靈魂重新拼合，又在上面覆蓋了一層奇蹟。

抹去了那份否定。

［爲我而活。］

在他完整的靈魂中，唯獨銘刻下這一句話。

蕾妮笑了。

她燃盡自己的靈魂，從那無限接近於不可能的可能性中抽取力量，蕾妮守護着自己所愛的人，說道：

「維拉必須活下去。因爲我⋯⋯」

視野被白色浸染。

蕾妮邁開了腳步。

［五。］

一絲暖意從十字架上傳來。

這一幕令蕾妮震驚不已。

「我不後悔。」

然而，沒能觸及。

［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的數字。］

『時間的縫隙。』

蕾妮再次環顧四周，在確認了奧爾古斯的裝扮後，終於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

蕾妮凝視着前方的道路。

「⋯好啊，那就去看看吧。」

蕾妮脖子上的十字架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

一種奇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您不後悔嗎？］

悄然無聲——

［我再問一遍，您不後悔嗎？］

維拉這才意識到蕾妮要做什麼，伸出了手。

她的面前站着一位身披黑色長袍、頸上掛着巨大懷錶的老者。

只要這樣做，他就能活下來。

在愛面前，少女變得無限自私。即便知道他將承受的傷痛，蕾妮依然執意如此。

與他人不同的步伐，逆着時間而行。

「我這是第幾次？」

這一次的扭曲，似乎會迎來一個不一樣的結局，這是一種異樣的感覺。

蕾妮的身體微微顫抖。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時間不只是朝着前方流逝的呢。

爲了能救活所愛之人而做出的選擇，蕾妮絲毫不後悔。

眼前盡是一片雪白的大地。

滴答-

［這一次⋯.］

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奧爾古斯注視着這樣的蕾妮，隨即側身讓開。

［請從這裏過去。］

這裏應該就是那遙遠的古籍中曾經提到過的，奧爾古斯所行走的世界的中心。

蕾妮回想着這一切作出回答。

蕾妮化作一團光芒消失了。

然而，正因爲知道終點是什麼，反而不再感到恐懼。

時鐘的指針發出聲響。

大

爲了救維拉，施展出了超越極限的權能。

就這樣，漫長的旅程開始了。

那是維拉在她成年禮時送給她的禮物，一件能讓彼此感知對方存在的神器『摯友』。

在他讓開的地方，純白世界中唯一的一條黑色通道顯現出來。

此刻的奧爾古斯，露出了一個從未有人見過的微笑。

蕾妮將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溫暖，漸漸墜入黑暗。

與此同時，她利用了他的否定之力介入了時間。

就算就此消逝，她也不會感到悲傷。

「⋯⋯因爲我就是這樣一個貪心的人啊。」

直視着奧爾古斯。

［那個距離，遠比你想象的要遙遠得多。］

面對這個詢問是否後悔的問題，她這才恍然意識到了現實。

腳步緩慢地移動着。

一切重新組合，開始呈現出曾經歷過的形態。

那是一條漆黑如墨的路。

她的世界終將重回黑暗，等待她的結局必是下水道中的死亡。

「是什麼樣的過去呢？」

爲了在除掉阿蕾西亞的同時，創造出唯一一個他能生存的未來，爲了介入過去。

『維拉必須活下去。』

是奧爾古斯。

蕾妮轉過頭去。

再度邁出第五步時，這個動作已讓人感到厭煩地熟悉。

她那泛着焦點的淡青色瞳孔，閃爍着微弱的熱度。

奧爾古斯凝視着蕾妮消失的黑暗小徑，轉身離開。

能夠意識到『雪白』這一概念意味着什麼，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到驚愕。

沒有柺杖的幫助，她筆直地向前走去。

大概是在那個發生首次扭曲的那一刻吧。

這是時間像豬尾巴一樣盤旋打轉，再度輪迴的現象。

大

純白的世界開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