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 格里尼斯湖-2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847 字
會議室內的氣氛冰冷。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被某個人刻意營造出的冰冷氛圍。
那個自然而然地坐在會議室上首的男人。
那個黑髮灰眸的男人,正是這種氛圍的締造者。
「消息我都聽說了。營區裏事端不斷。」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出的話語,無疑是赤裸裸的責難。
在座的軍官們都不敢抬頭。
他們像是被父母責罵的孩子,又像是羞恥之事被發現的罪人,只能默默低下頭。
沒有人敢爲眼下的這種氣氛辯解。
首先是因爲維拉營造的氣氛實在過於嚴峻,其次是因爲他們也都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羞愧。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會議,而是爲了大陸的命運而召集的場合。
爲了對抗共同的敵人,他們本該拋開過往恩怨,齊心協力。
可看看他們在這種場合表現出的是什麼樣子?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此時此刻,道理是站在維拉這邊的。
就算他現在這樣嚴厲地訓斥他們,他們也無言以對。
維拉開口了。
「怎麼,各位是來這裏遊玩的嗎?」
這話裏含着諷刺,同時也充滿了赤裸裸的憤怒。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維拉內心真的懷有這種情緒。
維拉故意嘆了一口氣。
「聽說奧本的士兵們光着上身到處走動,引起了百姓的不滿。不知可否解釋一下爲什麼不加以制止?」
『看來他大致明白了。』
赫格里昂微微低下了頭。
這些頭銜的含義再清楚不過了。
回到埃爾利亞的營帳。
赫格里昂的糾結並沒有持續太久。
『你是想要指揮權嗎?』
披上正義的外衣。
氛圍這種東西,一旦形成,若無特別的事件發生,通常很難改變。
阿爾布雷希特低頭退下時,會議室各處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維拉笑了。
維拉是個聰明人。
兩人一邊望着正在繼續施工的聖騎士們,一邊就這樣結束了對話。
「爭一口氣很有趣嗎?這般逞面子,心裏痛快了嗎?」
他差點就要嘲諷地笑出聲來,但這絕對不行。
一來他對指揮權本就毫無興趣,二來他也清楚,相比其他狡詐的軍隊,還是讓埃爾利亞掌握指揮權更爲妥當。
「請不要讓我失望。」
「二皇子,聽說帝國的軍隊在對妖精們獻殷勤呢。」
「唔⋯!」
雖說赫格里昂擁有無與倫比的武力,但就鞏固局勢而言,奧本的國力並不算特別強大。
維拉雖然心情不太好,卻不得不承認一點。
兩人遠去時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響迴盪着,而他們臉上掛着的微笑,在場的其他人自然無從得知。
咔嗒。
「那一小塊土地就真的比百姓的未來更重要嗎?」
維拉在心中重溫自己的身份。
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刺骨的寒意。
「我是以吾主僕從的身份來到此地。我此行的目的並非調解你們的紛爭,而是爲了守護吾主所創建的這片土地。」
「騙子。」
「仇怨,我理解。但非要在這個時候解決嗎?」
『⋯該死的老傢伙。』
「不愧是陰溝之王,說起話來倒是能言善辯呢。」
隨後,他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疲憊,最後掃視了一眼會議室後說道:
在一旁傾聽的蕾妮強忍住了即將爆發的笑意。
他這才明白,這句話在爭取政治優勢時是多麼出色的武器。
維拉心中湧起一陣滿意之情。
當時他發出嘖嘖的聲音說出這番話,如今在這種情況下,其中蘊含的真正含義才終於顯露出來。
即便如此,他還是察覺到了維拉的用意。
「哪裏及得上聖女大人。論固執己見,我還遠不及聖女大人呢。」
維拉在確認了所有人的反應後,以堅定的語氣繼續說道。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魔塔的魔法師們和學院考古學系的人身上。
維拉在心中暗自一笑。
接着他又看向切爾恩和拜恩的將軍們。
這番話一一點名了在場所有制造麻煩的勢力,無一遺漏。
『現在正是確立地位的時候。』
咔嗒。
維拉的目光掃向三國聯盟的軍團長們。
維拉強忍着表情,長嘆一口氣說道:
「首先,大公子。」
「好的。」
『必須掌握指揮權。』
聽到這些,他們的頭低垂得更深了。
與外表看似怒火燃燒的樣子相反,維拉的內心異常平靜。
這無疑是一種無聲的投降。
他覺得這個內應做得相當不錯。
漫長的談話終於結束,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沉寂。
維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對一個領導者來說,清楚認識自己的位置,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我會重新嚴加教導他們。十分抱歉。」
埃爾利亞的下一任聖皇。
「這話倒也不假。若說要稱誰爲英雄的話,此時此刻,最接近這個稱號的確實是我。」
這對維拉來說是個極爲有利的消息。
「這都是必要之事。」
爲了從無可抗拒的威脅中拯救大陸而挺身而出的虔誠信徒。
在尚未完工的營帳一角。
赫格里昂的臉上掠過一絲困擾。
『棋局已然成型。』
維拉接下來的話語既是爲自己辯白,也是在明目張膽地表明他凌駕於他們之上的地位。
他的導師確實在政治上有着敏銳的眼光。
維拉正將這一點銘記於心時,突然想起巴爾戈曾對他說過的話。
「請諸位切記,我們此次前來,是爲了保護大陸免受威脅這片土地的敵人侵犯。這是我們唯一的宗旨。」
「真是成了英雄人物呢。」
維拉握住她的手,隨後轉身離開。
這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更有正當理由駐守於此,也意味着他那句『爲了共同體』的說辭會變得更有說服力。
回想起來,之前那麼迂迴曲折,都是因爲阿爾布雷希特那不懂察言觀色的性格,但最終結果倒是令人滿意。
這是那個刁鑽的巴爾戈也不得不承認的維拉爲數不多的長處之一,同時也是維拉本人引以爲傲的優勢。
他是在請求自己在這裏低頭,幫忙把控局面吧。
蕾妮不知爲何輕輕撓着維拉緊握的手掌,說道:
-一個國家對外展現的形象非常重要。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這一點尤爲重要。如果有機會出席正式場合,你一定要記住今天的事。以神之名生存的人,必須始終披着正義的外衣。
隨後,維拉的目光轉向了阿爾布雷希特,而阿爾布雷希特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作爲最瞭解維拉內心所想的人,看着他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高談闊論,她實在難以抑制想笑的衝動。
「是。」
事實上,這正是維拉的目的所在。
正因如此,爲了穩固局面,至少也要爭取到帝國軍隊的支持。
「真是令人失望。我是不是對諸位期望過高了?這個想法突然在我腦海中浮現。」
這困擾來自於自己首當其衝成爲了目標。
*
「親口說這種話不會覺得害臊嗎?」
他那灰色的瞳孔中蘊含着憤怒,目光掃視着整個會議室。
實際上這是一場不可能輸的戰鬥,想到這一點,事情進展得相當順利。
看到她這般設法調侃自己的樣子雖然很是可愛,但防禦力如此薄弱,看來還差得遠呢。
蕾妮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維拉聽了蕾妮的話,輕哂一聲回答道。
「⋯⋯現在的氣氛顯然不適合繼續會議。請大家整理一下思緒,兩小時後再次集合。到時候再聽取報告吧,聖女大人。」
「⋯與奧本相比,這裏的炎熱天氣似乎讓士兵們感到很不適應。實在抱歉。我會盡快對他們進行相關培訓。」
「希望以後不要再因爲這種事情出現問題。」
「…是。」
九神的使徒。
「在埃爾利亞的會議上,我看到了希望。雖然使用了強制手段,但對於諸位的慷慨配合,我依然心懷感激。可是,眼下這又是什麼局面?」
這是一個間接的求助信號。
也就是說,如果現在掌握了指揮權,只要不出什麼大的意外,就能一直牢牢控制在手中。
他既能識別出哪條路最有利可圖,同時也深諳達成目標所需的各項要素。
他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將是下一個目標。
「加油吧。」
「⋯等着瞧吧。」
「這個嘛。」
維拉的頭湊向了蕾妮的耳邊。
接下來是以耳語形式進行的挑逗。
「需要等着瞧的人是您纔對吧。尤其是在晚上。」
蕾妮的身體瞬間僵硬。
臉瞬間變得通紅,她猛地跳起來,拳頭開始不停地捶打維拉的手臂。
「瘋了嗎你,真是瘋了!在外面說這種話!」
「雖然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但如果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您所擔心的傳言恐怕就真要四處散播了。」
「啊!」
蕾妮趕緊用手捂住了嘴。
說這話時,她眉頭漸漸皺起,完全顯露出了蕾妮的憤怒。
「走着瞧吧,真的⋯!」
聽到她這般低聲嘟囔,維拉輕笑了一聲。
他感受到內心的平靜。
『果然⋯.』
這種不值一提的口角卻讓他覺得很愉快。
對維拉來說,這種幼稚的爭吵能衝散那些令人不快的權力鬥爭和讓人頭痛的政治問題,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好啊,我拭目以待。」
「羅漢真小氣。我們要祝福這份愛情。」
「沒錯,馬雷克是哥哥。」
嘭——!
「不然您以爲我是在找茬?」
「你要是這麼壞,主神大人一定會懲罰你的。」
「見鬼,他們又在搞什麼?喂,雙胞胎,那個維拉不幫忙搭帳篷在幹嘛呢?嗯?」
「主神大人更厲害,肯定不行的吧?」
無論是雙胞胎沒完沒了的胡言亂語,還是遠處蕾妮和維拉的嬉笑聲。
「那我得向盧山祈禱了。畢竟我是他的使徒,至少能幫我擋住主神的懲罰一次。」
帳篷內迴盪着憤怒的吼聲。
支柱筆直地插進了地裏。
「馬雷克架柱子的本事真不錯,太厲害了。」
「沒錯,馬雷克選擇祝福,這纔是大人的胸懷。羅漢不肯祝福,就是小人之心。」
「羅漢架柱子也很厲害嘛,年輕就是好。」
蕾妮咯咯笑着,接着說道。
「說得對,羅漢是孤獨的青⋯」
這確實是一個心意相通的瞬間。
「這是什麼孩子氣的邏輯?」
「閉嘴!」
那無疑是一個陷入悲傷的孤獨中年人所發出的聲音。
頭腦混亂的維拉,和試圖安慰他的蕾妮,兩人之間這場無關痛癢的口舌之爭。
羅漢一個字都不想聽到。
「說得對。馬雷克架柱子可在行了,上面的下面的都架得好。」
羅漢恨不得把耳朵扯下來。
「會架柱子的就是哥哥,馬雷克就是哥哥。」
「該死⋯!」
「這是在安慰我嗎?」
「好啦,隨你怎麼說。」
蕾妮撅着嘴,挽住維拉的胳膊,帶着警告的語氣說道。
雙胞胎對羅漢的反應毫不在意,繼續架設着帳篷的支柱。
「但是我這樣做,您的心情好一點了吧?」
羅漢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拉近了。
兩人同時笑出了聲,正在搭建帳篷的雙胞胎和羅漢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