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 巴爾戈

次日。

維拉的傷勢痊癒後，一行人分秒必爭，立即動身前往洛克裏喝。

這都是因爲阿蕾西亞將目標對準了聖國。

雖然不知具體時機，但光是那女人的目標就在自己的家鄉這一點，就足以讓衆人心中燃起焦慮。

「應該還來得及。毫無疑問馬勒烏斯正在阻止那個女人，而且我們離開搖籃也不過才兩個月出頭。」

眼見氣氛愈發凝重，米勒說了些安慰的話，但這也不過是暫時的權宜之計。

這並非無緣無故。

因爲維拉和蕾妮都已經知道，那件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聖上的死亡難道是阿蕾西亞所爲……』

即便在扭曲的記憶中，這一事實依然清晰確鑿。

巴爾戈的死。

這個祕密正在一層層揭開。

『……這是有可能的。雖然聖上不會那麼輕易被制服，但想到那個女人至今爲止所耍的手段，恐怕就連聖上也會感到棘手吧。』

阿蕾西亞的能力是可以干擾思維和精神的。

雖然巴爾戈本人能夠憑藉自身力量壓制這種能力，但其他聖國的祭司能否做到就不好說了。

這種悄然蔓延的不安感同樣在艾莎心中紮根。

「……師父。」

艾莎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在帝國分別後，想到先行前往聖國的師父道班可能會遇到危險，她不由自主地這樣認爲。

懷着這樣的心情，艾莎不自覺地蜷縮起身體，一旁的珍妮見狀，不知所措地緊緊抱住了艾莎。

塞爾丁急促地喘息着，緩緩睜開了眼睛。

站在他面前的涅爾塔尼亞幽幽發笑，轉過身來。

「先離開這裏吧。」

安尼利斯的低語在空中迴盪。

維拉雙眼佈滿血絲。

雖然這種情況令人十分不快，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維拉邁開了腳步。

［哎呀，又見面了呢。］

不見了。

那壓倒性的巨大身軀，其存在感讓四周的空間都爲之震顫。

咔嗡——

塞爾丁是他們離開後守護奧本的保障，絕不能就這樣死去。

［我享受的是不完整所帶來的無限可能。］

［嗯？啊，我只是出來散散步。許久沒有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了，實在是待不住宮殿。］

她臉上那個巨大的空洞隨之蠕動，死血不斷流淌而下。

［什麼主意，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真是放肆。］

眼看着劍拔弩張的言語不斷升級，氣氛愈發劍拔弩張之際，涅爾塔尼亞笑着說道：

［嘖嘖，難道是嚇到了嗎？］

［你們怎麼會來這裏呢。］

接下來的動作十分突然。

「…別做多餘的事。」

維拉的神聖力消散了。

＊

「看來發生過戰鬥。」

［就憑你偷窺到的那一點點天機，就覺得我顯得可笑了嗎？］

就在維拉打算釋放神聖力以阻止些什麼的瞬間，

維拉的眼中閃着凜冽的光芒。

那雙五彩斑斕的眸子與維拉的目光交匯。

［…你終究還是來了這裏。］

涅爾塔尼亞笑了。

塞爾丁不再是先前見到的人形，而是化作真龍之軀，轟然倒地發出巨響。

『該死……』

「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腳步聲加快起來。

［我說過會等你的。你知道嗎？不朽之人的承諾總是帶着相應的分量。我承諾的期限是十年，在這期間我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

越是深入冰壁深處，就越能看到零星散佈的屍體。

涅爾塔尼亞像是這纔想起似的，轉頭望向衆人。

「走吧。」

［又在說這種老掉牙的話。］

他保持着隨時可以拔劍的警惕姿態，仔細觀察着倒下的塞爾丁。

事態正在變得複雜。

洛克裏喝也隨之停止了言語，將目光投向衆人。

冰海開始甦醒。

諾倫說道。

維拉將蕾妮護在身後，隨即答道。

兩位半神彷彿對在場衆人絲毫不感興趣，只顧着自顧自地交談。

［…啊，對了。洛克裏喝能夠夠疊空間呢。看來你是有什麼急事要趕吧？］

看來還不算太遲。

同伴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雙胞胎握緊了手中的戟。

［啊，對了。這不是重點。］

「到了。」

「有血腥味。」

他們奔向洛克裏喝所在的冰牆盡頭。

維拉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他們同時產生了一個疑慮，那就是冰牆實在太過安靜了。

至少避免了最壞的情況。

有半龍族、吸血鬼，甚至還有直系龍族的屍體。

背對着衆人緩步前行的涅爾塔尼亞說道。

涅爾塔尼亞雙臂下垂，對着眼前的洛克裏喝回答道。

［好吧，那就讓我們出發吧。］

這個詭異而美麗，令人心生畏懼的存在披着如同禮服般的黑色血液，緩緩開口。

就在他的感官因緊張而無限繃緊之際，

『還活着。』

不僅如此。

維拉與他對視片刻，隨即轉過頭望向前方，開口說道：

［這就結束了嗎？］

涅爾塔尼亞轉身面向冰壁的盡頭。

不祥的預感成了現實。

主要是互相貶低對方的形式。

在這分秒必爭的時刻，涅爾塔尼亞卻擋住了去路，這讓他怒火中燒。

那雙需要將頭高高仰起才能對視的眼睛，此刻正望向下方。

此情此景正赤裸裸地揭示着這一連串事件的幕後主使。

六對手臂交叉於胸前。

＊

衆人迅速下了馬車，望向眼前的冰牆。

洛克裏喝用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說道。

涅爾塔尼亞笑了。

［你們是要向南方前進吧。］

這番話頓時讓同行的人更加緊張了。

正如兩人所說，潔白的冰壁上到處都沾滿了漆黑的乾涸血跡。

不僅僅是不在冰牆之內，就連它的氣息都完全感受不到。

維拉的手上力道加重了。

一隻手臂從構成洛克裏喝軀體的冰川之海中伸出。

轟——！

衆人只是默默地抽出了武器。

爲了更快地趕路，維拉抱起蕾妮走在最前面，其他同伴緊跟在後。

「…這是怎麼回事。」

「少在那胡說八道…！」

「德拉貢尼亞……」

就在入口前，涅爾塔尼亞和五彩龍身的塞爾丁赫然在目。

任誰看到都能明白，這裏遭受過侵襲。

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雖然情況令人震驚，但衆人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會幹出這種事的人。

［有什麼事？你現在還不該出現纔對。］

［又在說這種無聊的話。傲慢的蜥蜴啊，你至今仍以爲自己所知的世界就是這片大地的真理嗎？］

［讓我想想看…你又來這裏是爲了什麼呢。］

［…涅爾塔尼亞。一定是那個女人乾的。］

［你怎麼變得越來越醜陋了啊。］

［…你在享受這混亂嗎？］

其中最上方、生長在肩膀上的一隻手若有所思地撫摸着下巴。

那隻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直線。

［去吧。］

已經沒有時間再說什麼了。

空間在衆人反應過來之前就已裂開，並將他們盡數吞噬。

在經歷了彷彿存在被分解般的詭異感覺後，衆人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

「…埃爾利亞。」

是聖國埃爾利亞。

＊

這是衆人從涅爾塔尼亞離開時的聖國。

清晨時分，巴爾戈從牀上起身，望向窗外。

一座純白無瑕的城市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又是一個清晨。

巴爾戈凝望着這景色，眉間的皺紋加深，隨後起身。

他取下掛在牆上那件破舊的祭司袍，穿在身上。

自從登上聖皇之位以來的二十年間，從未添置新衣，這是老人爲了堅守不被富貴所困的初心而固守的執念。

穿好衣服挺直腰時，關節發出「咔嚓咔嚓」的可怕聲響。

「唉，嘖。人老了，渾身上下都在罷工啊。」

真是無情的歲月。

體內的神聖力與日俱增，心智依然如此清明，唯獨這具軀體卻越來越不聽使喚了。

巴爾戈一邊自言自語地抱怨着，一邊握着柺杖彎下腰。

他用手拍了拍後背，隨即走出門去。

因爲害怕對方的拳頭，特雷沃沒敢反駁，只是笑着開始祈禱。

『請垂憐。』

「瑪麗呢？」

這些自稱使徒的傢伙，如果在聖國鬧事，除了自己也沒人能管得住他們。

「又是喝酒吧？這傢伙，我真是…！」

「行了，小子。快過來做禱告吧。」

「你來了。」

「你怎麼不攔着點？一大早就讓孩子們把胃都搞壞了能行嗎？」

「….」

「…算了。走吧，咱們先出去。特麗莎夫人去學堂了嗎？」

不過，巴爾戈倒也並非完全沒有可以信賴的人。

沒教養的傢伙。

年紀也大了。

「那個羅漢這是在搞什麼，到現在還不來？」

巴爾戈想到那張討厭的臉竟然讓他有些想念，不由得接連嘆了好幾口氣，這讓特雷沃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緩緩移步穿過走廊。

「該回來的時候不回來….」

「那個維拉有消息嗎？」

巴爾戈深深嘆了口氣，心想：

「去食堂了……」

「哈哈…您也知道的，我….」

他反覆揉着眉心時所說的那番話，到底該不該轉告給巴爾戈呢？

雖然和蕾妮待在一起就變得像個傻子一樣，但在辦事能力這一點上，還真找不出比他更利索的人。

雙手合十置於胸前，深深低下頭。

要是自己哪天死了，肯定是被這傢伙氣得高血壓昇天。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紅眼睛的男子，束着隨意紮起的藍色長髮。

雖然巴爾戈嚴厲訓斥了他，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因爲還無法判斷他的爲人，特雷沃只是選擇了沉默。

特雷沃頓時閉上了嘴。

巴爾戈睜開眼睛，回頭望去。

「是的，今天有課要上，她說讓我們自行用餐。」

回想起維拉這三年來一直追在自己屁股後面跑的日子，日子過得可真輕鬆啊。

就這樣，巴爾戈保持着習以爲常的禱告姿勢許久，直到感受到身後傳來一絲微弱的氣息，這才睜開了眼睛。

「果然還是需要那傢伙。」

特雷沃躡手躡腳地走到巴爾戈身邊。

「最後收到的消息是他正前往奧本。」

「昨夜可安好？」

隨後，他長嘆一口氣說道：

下完臺階後，朝着大神殿的中央走去。

「這就是年輕人的問題…就知道想着身體舒服，難怪做事總是一團糟。」

「混小子，你怎麼能比這個老頭來得還晚？」

「嘖，我就是因爲這個纔沒法退休啊…」

本想着現在該是打理花園、安享晚年的時候，可這些孩子一個個都不省心，連睡覺時都放心不下，只好又出來工作了。

浮現在腦海中的禱詞就是這般簡單。

他將手杖靠在椅子一角，跪在地上。

那傢伙以前多麼虔誠正直啊，怎麼一沾上酒就變成了這副德行，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後腦勺一陣抽痛。

特雷沃的身體微微一顫。

腸子都黑透了的小鬼。

同樣的話語在不斷重複。

憨厚相的特雷沃就站在那裏。

跟着巴爾戈一起跪在地上。

「明明有好好的椅子，您爲什麼每次都要跪在地上呢？」

穿過那扇巨大的門扉，來到神明殿前，巴爾戈做了這件持續數十年早已成爲習慣的事。

聽到巴爾戈嘟囔着抱怨，特雷沃臉上浮現出一絲爲難。

這並非出於某種真切願望的祈禱。

寂靜的禮拜堂中。

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想着不久前剛從學院完成所有日程回來的特麗莎對自己說過的話。

-他越來越像個孩子了啊… 也許是我犯了個錯誤。

巴爾戈不禁發出一聲苦笑。

這時巴爾戈問道。

這位完成了畢生所願的老人，不過是在履行一個與自己的約定，爲的是不忘記那位指引他一生的主。

「這傢伙是真的把整個大陸都轉了個遍啊。」

巴爾戈雖然總是這樣稱呼維拉，但他心裏也清楚得很。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