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線索-2

蕾妮抬起頭來。

眼前的蕾妮與平時不同，顯得更加成熟穩重，整個人散發着沉靜的氣質。

「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什麼事？」

「關於未來的事。」

不由自主地，腳步向蕾妮走去。

「爲什麼不和我一起商量呢？」

手不自覺地伸出，撫上蕾妮的臉頰。

蕾妮將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回答道：

「我只是在檢查是否有遺漏的地方，請不必太在意。」

「你啊，就是太愛操心了。」

「這叫做細心。」

「又頂嘴了。你就是不肯服輸。」

「您討厭嗎？」

蕾妮意味深長地笑了。

維拉輕聲笑着回答道：

「怎麼會討厭呢。」

接下來的是……

『⋯！』

彷彿理所當然般，兩人的雙脣重疊在了一起。

他不由得感慨，在任性這一點上，她倒是一點都沒變。

「……什麼？」

「假如我們的征途以失敗告終，那麼應該也要準備相應的後備計劃吧。」

「又來這一套。」

那一刻，維拉從現在這個蕾妮身上，彷彿看到了上一世用玩笑般語氣說話的蕾妮的影子。

「因爲這對我來說確實無關緊要，所以只能這樣說。」

「當我們無法阻止阿蕾西亞時，我會讓這個世界重歸原點。」

維拉感受到了。

「你討厭嗎？」

不期而遇的旅程與自己親手選擇的旅程重疊了。

似乎這樣的對話已經發生過多次，他對蕾妮的話作出了漫不經心的回應。

維拉感覺到蕾妮的手正輕撫着他的手背。

也傾聽着自己回應的聲音。

「假如說……」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不可避免的疑問。

「我也會救您。」

「是什麼？」

「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我不就是掌管命運的人嗎？」

大

所以自己最終選擇的，歸根結底是愛情。

蕾妮懷着謹慎而溫暖的心情，用彷彿在安撫孩子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在漫長夜晚的低語中，維拉麪對着那些曾被遺忘的事物，終於恍然大悟。

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是啊，畢竟這是干預時間本身的行爲。」

正當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時，他不禁脫口而出。

他專注地聽着蕾妮講述如何將思念銘刻於心的方法。

維拉屏住了呼吸。

蕾妮笑着化解維拉的神色，繼續說道。

蕾妮帶着幾分俏皮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是個貪心的人，一旦抓住的東西就不會輕易放手。所以向我告白時，一定要慎重。」

那些扭曲的記憶，被遺忘的瞬間，此刻全都交織在一起。

他感到困惑不已。

那麼，爲什麼蕾妮要徹底扭曲自己的記憶呢？

「您會爲我難過嗎？」

目光落在那散亂的白色睫毛上。

「…反噬會很嚴重的。」

「是的，雖然無法長時間逗留，但只要在那段時間裏，您能將至今爲止發現的事實告訴那個時間點的我不就行了嗎？」

蕾妮抬起了一直放在膝上的手，貼上了維拉的臉頰。

「那你爲什麼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答案依然和從前一樣。

「您覺得我爲什麼要向您傳達這些話呢？」

「嗯？」

「這是多餘的擔心。」

原本輕撫着維拉臉龐的蕾妮突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維拉的鼻子。

「這真的可能嗎？」

回憶一點一滴地浮現。

然後撫摸着維拉的臉。

指尖微微顫抖。

「我不能確定那時的我們一定會在一起。就算我的意識覺醒了，如果你不在身邊，這一切不就都白費了嗎？」

「⋯那樣有意義嗎？如果你也無法記住未來，不就還是在重複同樣的事情嗎？」

維拉從身體的這種反應中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正試圖揣摩蕾妮的意圖，纔會如此凝視着她。

「我在考慮一個能夠讓時間倒流的方法。」

片刻的沉默過後，答案隨之而來。

蕾妮彷彿要描繪維拉的容貌似的，仔細地撫過他的每一寸面龐，隨後掛着深深的笑意說道：

就如她所說的那樣，自己確實是被牢牢地套住了。

越是這樣，越有某種情感在滲透。

正因爲自己骨子裏的貪婪，正因爲一旦想要得到什麼就一定要得到。

這是憤怒。

「嘖，徹底被你套牢了啊。」

維拉不知爲何感到一陣心痛，繼續注視着隨後發生的場景。

「啊呀。」

一陣沉默籠罩下來。

「我想利用您的權能。」

「怎麼會不喜歡呢。」

就這樣，一顆完整的心漸漸浮現。

「簡單點說。」

「⋯你是想保留我的記憶嗎。」

「那我呢？」

潛移默化的心意與後知後覺的心意交織了。

無論是過去爲自己許下的誓言，還是如今爲蕾妮許下的承諾，最終都通向同一個終點。

「我說的不是這個。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出了什麼事，那時候的我會怎麼樣？」

答案很快浮現，伴隨着一聲苦笑。

因爲他立刻意識到了這一幕的含義。

近在咫尺的蕾妮露出淡淡的笑容，繼續說道。

「這是……」

「畢竟誰也說不準呢。」

原來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蕾妮看着他說道。

「你可能會陷入危險，這也叫無關緊要？」

「⋯啊，原來如此。你是想利用我權能的強制性，把現在的我召喚到那個時間點嗎」

「確切地說，是要將您的思念隱藏給回溯時間後的您。」

一直以來都說着溫柔話語的蕾妮，第一次說出了強硬的話。

正當困惑愈加深重之時，兩人的脣分開了。

就這樣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他撫摸着蕾妮的臉頰許久，終於開口道。

面對她的反問，他的拇指輕輕拂過她的嘴脣。

維拉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目光再次穿透了蕾妮。

她緊抿着嘴脣。

自己和蕾妮就是這樣的關係。

「你明明說過，這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所以沒關係。既然如此，你就再也不能從我身邊逃開了。」

「確實是個好辦法。不過你忽略了一個事實。」

目光直直地穿透了蕾妮。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您和我都會在一起，所以您現在的擔心實在是多餘。」

他全神貫注地感受着彼此間的愛語呢喃，以及相互撫觸的每一個動作。

「這是爲了應對那種無法挽回的毀滅性結局。」

一直以來，都是它在指引着自己。

終於領悟這一點的維拉想道。

「呵……好吧，說來聽聽。你所說的後備計劃是什麼？」

究竟爲什麼要在扭曲所有記憶後，讓自己重生呢？

「只要能藉此拯救無數的人，對我來說就無所謂了。」

「在上一世也……」

相愛相守，一路同行的關係。

「⋯.」

「您所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的。即便我掌控了時間，也無法知曉未來的事情，這是一個能將一切都化爲虛無的能力，所以不會有任何反噬降臨到我身上。」

「每次你這樣，我就生氣。」

維拉睜開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這並不陌生的天花板。

透過它，維拉意識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奧本？』

這是奧本別墅的天花板，是自己最近借住的房間。

他很快就理清了前因後果。

這也難怪，因爲一睜眼，上一週目中與涅爾塔尼亞相遇時發生的一切都浮現在腦海中。

向蕾妮坦白真相後昏倒的自己，應該是被同伴們運送到了這裏。

維拉長嘆一口氣，撐起上身，用手抹了抹臉。

那些尚未理順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讓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混淆在一起。

他並不刻意阻止這種混亂。

畢竟無論是哪一個都是自己，於是維拉開始慢慢梳理上一週目發生的事情。

就在這時，他突然冷笑了一聲。

「騙子。」

他想起了上一週目中蕾妮對自己說過的話。

她想要倒轉時間，讓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在那重回過去的世界中，我們將拯救這個世界。

乍聽之下，這似乎是個相當不錯的方案，但現在的維拉已經看透了。

這不過是一個佈滿陷阱的狡詐謊言。

『什麼思念啊⋯⋯』

可爲什麼蕾妮會如此確信阿蕾西亞會針對聖國呢？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如果說這不是蕾妮第一次回溯時間，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維拉百思不得其解。

「怎麼了？」

「還不錯。雖然有些脫力，可能是過去的我太過勉強了，不過這種狀態很快就會好轉的。」

大

「誒呀！」

有時天真爛漫，有時又顯得成熟穩重。

維拉被逗笑了，悄悄地用手指點了一下蕾妮的鼻尖。

這與其說是『以防萬一』，不如說是『做好赴死準備』的態度。

對世人一視同仁地友善，卻唯獨對接近自己的女性顯得戒備。

『…爲什麼。』

這個問題越想越令人頭疼。

雖然瞭解到了很多事情，但在這種情況下，蕾妮真正的目的依然籠罩在迷霧之中。

維拉開始假設。

「嗯？剛纔不是有人戳我鼻子嗎？」

爲什麼自己非得死不可？

奧爾古斯。

『…如果這不是第一次的話。』

她爲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

『你還真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啊。』

自己說了沒頭沒尾的話，得到這樣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

「你哪裡痛嗎？」

這算是對說謊者的小小懲罰吧。

「什麼怎麼了？」

蕾妮緊皺着眉頭，不停地搖着頭。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她經過多次時間回溯後，爲了確保這一輪能夠成功而制定的計劃，那就完全吻合了。

畢竟他所恢復的記憶僅限於自己親歷的部分，而且如果按照推測她確實經歷了多次輪迴的話，後面的記憶中應該也不會有什麼線索。

不僅如此。

看着蕾妮皺着看不見的眼睛四處張望的模樣，維拉這才感到一陣暢快。

這就是他所愛的蕾妮，一如既往。

維拉凝視着滿臉憂心忡忡的蕾妮。

『…記憶中的那個時刻，阿蕾西亞確實一動不動。』

維拉感覺到內心的疑慮正在不斷膨脹。

還有自己的思念。

「咦？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因爲知道蕾妮若是得知此事定會勃然大怒，維拉便沒有主動提起這件事。

隨即露出微笑。

『⋯⋯她早就知道我會死。』

蕾妮歪着頭。

「什麼？」

她選擇的不是在腦中植入思念，而是將記憶扭曲的自己整個送回過去的方法。

「只有我們兩個人。」

正如現在的蕾妮所說的那樣，她確實是個心機深沉的人。

雖然眼前的蕾妮和那個蕾妮確實不同，但歸根結底還是同一個人，所以替她受罰也不該覺得冤枉——這就是他的想法。

「果然⋯.」

看着她不自覺擦拭手背的動作，這就是他所熟悉的蕾妮。

魔導書。

還如此純真。

蕾妮的頭猛地向後仰了一下，隨後又回過來。

蕾妮那種對未來胸有成竹的態度，以及這一輪中遇到的種種要素，都變得可以理解了。

「維拉，這裏該不會還有其他人吧？」

「是嗎？真的很奇怪啊？」

她是根據什麼預測到了那個未來？

她說是爲了以防萬一做準備，但那分明是一個確信失敗之人的態度。

爲什麼，蕾妮竟然犧牲掉整整一次輪迴來策劃這件事。

她雖然說要用自己的力量回溯時間，但實際上她採用的方法不就是通過奧爾古斯嗎？

撇開這一切不談，最大的謊言是那個。

同一天的傍晚，還躺在牀上的維拉對前來探望的蕾妮回答道。

「身體怎麼樣了？」

他不禁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