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赫格里昂

酒店的別館。

房間裏的傢俱寥寥無幾，只有一張大桌子和幾把椅子，米勒和珍妮正坐在這樣的空間裏。

這兩個本不該同處一室的人之所以坐在一起，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爲了獲取關於珍妮所擁有的萬生之冠的情報。

「嗯……」

米勒一邊撫摸着下巴，一邊將視線投向正前方。

他的目光盡頭是一頂半透明的白色王冠，以及正在大打哈欠的珍妮。

『完全搞不明白啊。』

這結構複雜得令人頭疼。

米勒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基底是神聖力，構造使用的是權能……術式無法理解。怎麼會有這種玩意兒？』

這令他感到深深的無力。

作爲一個分解過無數遺物和神器的專家，米勒在古代遺物方面的知識無人能及，但面對這冠，他卻只感到一籌莫展。

原本是想在送往洛克里昂之前，至少搞清楚這冠的基本功能，但現在越看越是困惑，這讓米勒心中的焦躁感越發強烈。

『未來的我到底是怎麼處理這個東西的？』

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未來的自己肯定操控過這冠，但現在的他卻完全看不出其中的門道。

姑且不論所有權轉移的問題，明明就在眼前，卻完全無法知曉這到底是個什麼用途的物件。

米勒緊皺眉頭，雙腿不安地抖動着，以各種急躁的姿態繼續思索着，最後終於長嘆一聲，將積累的煩躁一掃而空。

『…沒錯，這可是涉及全部九大權能的阿爾代因之物。要是能輕易解開，那纔是件滑稽的事。』

看來是因爲急於想要立即發現些什麼，反而讓視野變得狹隘了。

米勒迅速察覺到了自己的狀態，隨即穩定了心神。

他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懇切的神色。

［哈？］

不用說，正是維拉和蕾妮。

話說到一半，蕾妮突然咯咯笑了起來。

雖無言語往來，但兩人的手卻彷彿本該如此般自然地交纏在了一起。

大概是覺得說這樣的話有些不妥。

維拉很快就明白了蕾妮笑容背後的含義，跟着笑了起來。

依偎在珍妮懷中的安尼利斯似乎很享受看着米勒點頭哈腰的樣子，她咯咯笑着對珍妮說道。

最後他意識到，說「有許多值得回憶的地方」完全是出於自己的主觀想法。

在埃爾內的一家甜品店。

珍妮對這一切裝作視而不見，只是把目光釘在虛空之中。

米勒看着珍妮這副模樣，心想她是在幫自己說話。

我一定要讓您再次看到這美景。

蕾妮似乎察覺到了這道目光，臉頰變得更紅了，隨即轉換了話題。

蕾妮悄悄移動的手覆上了維拉的手。

話說到一半，維拉的臉紅了起來。

聽到這樣的回答，維拉更加慌亂了。

畢竟她剛纔還在和艾莎玩得正開心，卻突然被拉來做這種事情。

「如果真的有機會能找到治癒聖女大人眼睛的方法，我一定要和聖女大人再來這裏一次。」

儘管安尼利斯憤怒的聲音依然在繼續，珍妮的目光卻始終凝固在半空中。

「呃，那個……抱歉，能不能再讓我多看一會兒？」

維拉切了一塊蛋糕送到蕾妮嘴邊，蕾妮便喫了下去。

「是的，我只要能看到聖女大人享用就……」

「這是我應該做的。」

「……謝謝你。」

「……總之就是不好。」

嚥下蛋糕後，蕾妮開口說道：

眼前是一座被皚皚白雪覆蓋如同棉被般的城市。

［喂，小傢伙，你可以直接走了。那個愚蠢的術士就算再看也不會發現什麼。別白白浪費時間了，我們出去逛逛吧。］

所幸兩人對這種行爲還有一個頗爲像樣的藉口。

就這樣，寂靜蔓延開來，而這份寂靜又逐漸轉化爲尷尬之際，兩人開始了其他的舉動。

［哎呀！］

維拉呆呆地望着蕾妮小口小口地喫着蛋糕。

特意提起這個話題，恐怕也是兩人爲自己找的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埃爾內真是個很好的城市呢。」

實際上，她是擔心說出實話會讓安尼利斯更加生氣，這才裝傻充愣。

終於實現的甜蜜之愛便是如此。

＊

米勒的眼中流露出感動之色。

但珍妮還沒有勇氣說出這樣的話。

此刻的他們，都認爲自己就是這世上獨攬所有幸福的人。

一股電流沿着脊背竄過。

接着蕾妮也向維拉推薦了食物，但維拉卻微微顫抖着婉拒了。

好想再次走過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地方，告白時的那片湖畔，還有曾經攜手漫步的後花園。

遠處是自己曾經表白過的泰納倫湖。

回答依然是那般溫柔的語氣。

「嗯…很美味。」

仔細想想，珍妮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想明白了？」

「…有朝一日。」

這場景實在令人羞澀得起雞皮疙瘩，而且當事人雙方也都心知肚明。

不，這不僅僅是表象。

維拉切了一塊蛋糕送到蕾妮嘴邊，用極其溫柔的語氣說道，蕾妮接着喫了下去。

就在米勒和安尼利斯劍拔弩張之際，另有兩人卻營造出截然不同的氛圍。

更有甚者，它還讓人覺得這是世上最快樂的事。

在這個早已成爲遊客熱門打卡地的地方，兩人正在愉快交談，臉上洋溢着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幸福的神情。

「你是該道歉。」

內心泛起一陣癢癢的感覺。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什麼？」

這狡猾的情感矇住了雙眼、塞住了雙耳、迷亂了思緒，讓人做出清醒時絕不會做的羞恥之事。

他那卑躬屈膝的樣子，就像是在向債主乞求寬限的債務人一般。

「有點鹹味，很好喫的……」

「就您這麼個只會坐着瞪眼的老人家，似乎沒資格說這話吧？」

「來，請享用。」

在突然轉變的氣氛中，珍妮一臉侷促不安地來回打量着米勒和安尼利斯，隨即緊閉雙眼，給了安尼利斯一記爆慄。

「年紀大就值得炫耀嗎？盡在這擺譜…嘖，真是的。」

［小崽子說話還挺狂啊？］

蕾妮僅憑牽着的手就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輕聲笑着繼續說道：

這裏的氣候與南方的聖國截然不同。

安尼利斯則愈發怒火中燒。

「真的不用了。」

「聖女大人，這些食物合您的口味嗎？」

［喂！你爲什麼只打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 ］

這正是維拉此刻不願喫這塊蛋糕的原因。

這時，頭頂着萬生之冠一直靜靜坐着的珍妮開口了。

「是嗎？」

［啊！］

咔嚓，安尼利斯的脖子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向米勒。

珍妮看到他這副模樣，先是撅了撅嘴，隨後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都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是來自對方，還是源自自己內心的悸動，只是專注地感受着這份情愫。

「這老太婆！」

珍妮好不容易忍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是』字，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嗯，雖然寒冷有點令人困擾，但這裏商業很發達，有很多可以遊覽的地方，值得留下回憶的…」

「維拉不喫嗎？」

「抱歉….」

從她的語氣中，明顯能感覺到想要快點結束這件事的急切。

米勒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維拉望着這座城市，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抱歉啊……都是因爲我的眼睛。」

儘管愛意深沉，儘管此刻能餵食蕾妮是件幸福的事，但維拉對鹹味蛋糕這類食物卻毫無興趣。

打米勒太可怕了，所以纔打了你。

米勒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

當然，維拉永遠也不會表露出這種想法，所以蕾妮也無從得知這一事實。

也許正因如此，這座城市對蕾妮來說會更加特別。

說出這番話後，維拉突然打了個激靈，心中湧起一陣慌亂。

蕾妮似乎明白了維拉想說什麼，臉也跟着紅了。

「打架……不好。」

蕾妮完全無法想象的一件事。

小心翼翼拋出的問題中，透露着一絲倦怠。

「不會的。聖女大人看不見又有什麼關係呢？有我在您身邊爲您代勞就好。」

所以此刻她腦子裏只想着趕緊結束這件事，好回去繼續和艾莎玩耍。

「你只打算來這裏嗎？」

「…啊？」

「其他地方也都要去看看纔行。」

蕾妮轉頭看向維拉。

她的話語依然在繼續。

「首先要去我們最初去過的大森林，既然艾德林大人已經讓那裏重新萌發生機，那裏應該又是一片翠綠的森林了。我們得去看看對吧？然後去王國聯合那邊，去看看道班大人的鐵匠鋪原址。帶上艾莎一起去那裏應該會很有趣呢。然後……」

要在節日期間去帝國重訪我們一起度過時光的地方，還要去看看重見天日的下水道遺址，在學院裏重遊我們一起上課的教學樓，去蓋內克斯平原，最後到亡者的搖籃。

蕾妮用如鳥鳴般清脆的聲音繼續說道，到那時候鬥爭大賽應該又開始了，我們還可以順便去向馬勒烏斯道謝。

維拉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十指相扣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蕾妮輕輕一笑，隨即用這樣的話作爲結尾。

「…當然，這都要是我還能再看見時的事情。」

從那笑容中透出的淡淡哀愁，絕非錯覺。

維拉心中思緒翻湧，附和着蕾妮的話。

「一定能治好的。」

「你能保證嗎？」

「是的，我會親手做到，絕無例外。」

蕾妮笑了。

「這話，在你把我帶到聖國時也說過呢？說要讓我坐上最榮耀的位置。」

「那句話也一定會實現。」

蕾妮疑惑地偏了偏頭，而維拉則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是因爲他早已認識這個男人而做出的反應。

『赫格里昂……』

「聖女大人，維拉大人。」

就在這時，正當猶豫片刻的諾倫想要開口補充說明的瞬間。

＊

極寒的大公子赫格里昂•奧本。

他是統治北方的奧本公國的繼承人。

維拉也是一樣，帶着滿臉疑惑詢問諾倫。

蕾妮歪了歪頭。

一頭整齊的短白髮向後梳去，下方是一雙銳利的碧綠眼眸。

況且，在接受檢查時也沒有使用過僞裝身份。

要知道，在離開要塞之後，他們可是沒有去過其他村鎮，而是直接來到了這裏。

蕾妮雖然這樣說着，心中卻還有些未能說出口的話。

賓館大廳內響起一道渾厚的聲音。

「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裏嗎？」

「……還有盟約的使徒。」

兩人度過愉快的時光後回到酒店，迎接他們的是一臉爲難的諾倫。

隨後以緩慢的動作將目光刺向維拉。

面對維拉的問題，諾倫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您終於來了。」

那雙銳利的綠眸短暫地注視着蕾妮。

蕾妮帶着深深的微笑，輕哼了一聲，隨後點了點頭。

「什麼？」

按理說，應該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裏纔對。

諾倫臉上的爲難神色更加明顯。

在緊張的氣氛中，赫格里昂開口了。

一種彷彿已經登上無上榮光寶座的感覺，那就是這份尚顯青澀的真摯心意。

「幸會，聖女。」

來訪者正是他本人。

在上一輪中，他是討伐魔王的主要英雄。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位正沿着樓梯走下來的魁梧男子。

他身披一件純白的毛皮斗篷，彷彿將北方的雪原披在肩頭。

「那個…有客人來訪。」

維拉銳利的眼神中流露出警惕。

「嗯……」

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就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