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對峙-2

三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充斥着整個空間，而安尼利斯則對兩人對話中明顯的違和感產生了疑惑。

這種疑惑很正常。雖然觀察時間並不長，但她不是早就感覺到這位盟約使徒在聖女面前完全抬不起頭來嗎？所以眼前這一幕顯得格外反常。

安尼利斯沒有抹去心中升起的疑慮，而是順着這條思路加速推理，開始尋找原因。

『是爭吵嗎？不，應該不是。要說是爭吵的話，這感覺更像是人的氣質本身就不同了….那麼就是比這更加根本的問題….』

干涉人類性格和傾向的魔法。

干涉認知和思維的異能。

安尼利斯一邊將浮現的所有可能性都牢記在心，一邊繼續思考。

就這樣，她想到了一個推論。

正是奧里亞克魔塔之主，而不是其他人。

雖說當時藉助了血清的力量，但她在與維拉戰鬥時甚至能夠干涉權能，對異能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這確實是一個可以想到的方法。

『…認知扭曲？』

準確地說，是治療認知扭曲的過程。

認知扭曲這種事，應該是對處於睡眠狀態的對象使用，而不是在那種清醒狀態下使用，所以很大概率就是這樣沒錯。

『居然是咒術…』

安尼利斯回憶起當初研究阿蕾西亞血清時翻閱過的那些論文內容，不禁煩躁地嘆了口氣。

『…這裏對不上。』

當她試圖將已知的信息與維拉目前的狀態進行對照時，發現有些地方完全無法解釋。

如果此刻的安尼利斯是人類的形態，她的臉上一定會皺着眉頭，這足以說明她的思緒有多麼混亂。

『如果是要治療認知扭曲的話，應該會喚起很小時候的記憶纔對….』

這傢伙肯定一直都待在聖國內。

安尼利斯看着兩人如同街頭小丑般上演的鬧劇，心中湧起更深的自嘲感，話語就這麼脫口而出。聞言的蕾妮不知爲何感到羞愧，低下了頭。

就在維拉通過少女身上的祭司服認出她的身份而收回目光的瞬間，艾莎的眼神閃爍起來。

和她一起生活的人怕是要喫不少苦頭——這樣的念頭在維拉心中浮現，這可是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煩惱。

［賤人？］

再加上，刻意提到時間回溯的那個舉動。

『該怎麼出去呢….』

沉默籠罩下來。

就在蕾妮想要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安尼利斯幾乎是用咒罵的語氣說道。

『就這種貨色？』

「你在笑什麼？」

維拉望着這個名叫蕾妮的令人難以理解的生物，不由得嘆了口氣，隨即想起了令他煩憂的事。

『啊，是侍從啊。』

難以置信的心情讓她不由自主地發出這樣的感嘆。

蕾妮站起身來。

直到走出門外許久，蕾妮才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舉止有多麼難看。

『…難道是把回溯前的記憶覆蓋到了這一世嗎？』

維拉看着與魔塔主人會面後一直在抓狂的蕾妮，不禁皺緊了眉頭。

「唔唔….」

安尼利斯恍惚地望着維拉。

都已經說出口了還裝什麼呢。

［……滾開。］

救贖或許能夠實現。

因爲他在來這裏之前還有未完成的工作。

「您說什麼呢？就算和維拉整天膩在一起也嫌不夠啊。」

維拉下意識地收斂表情，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確如安尼利斯所說，表現得像個『混蛋』，這讓他感到一陣自尊受損。

蕾妮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接着，她說出了一句像三流反派纔會說的臺詞。

想到這一點，那傢伙正在修正的時期肯定是在皈依聖國之前……也就是還沒長大的小鬼時期，但要說是召回了年幼時期的他，那傢伙的言談舉止卻無限接近成年人。

她所展現的種種行爲毫無一貫性可言，不禁讓人這樣想。

「什麼？」

聽到這充滿情緒的語氣，蕾妮不禁歪了歪頭。

「什麼？」

維拉皺起了眉頭。

或許，那個她曾以爲已經無可挽回的未來，其改變的關鍵就在眼前。

「啊，口誤口誤。就當沒聽到剛纔那句話吧。」

艾莎猛地推開門闖了進來。

『怎麼了？』

自稱是被奧爾古斯選中的盟約使徒。

這是身體而非意識記憶中的本能反應，不過現在的維拉自然不可能明白這一點。

蕾妮的嘴角不禁溢出一聲冷笑。

不是嗎？要說是聖國扭曲的認知，那就不會和蕾妮一起去治療了吧。

『如果能知道她是怎麼改的，說不定也能找到恢復的方法。』

然而，即便如此，內心深處還是給出了「是的」這樣的答案。

『獸人？』

「唔唔…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留着連翹花色長髮的貓族獸人少女。

『也許….』

［不是說了叫你滾嗎？你不僅眼瞎，耳朵也聾了嗎？］

蕾妮立刻抬起頭。

雖然很想說這不可能…但如果這樣想的話，眼前所見的一切以及至今爲止令人疑惑的種種都能解釋得通了。

『……等等。』

或許真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而不是自己，纔是救贖之鑰，這個想法不由得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維拉和蕾妮的目光隨即轉向安尼利斯。

雪白髮絲襯得她通紅的臉龐更加顯眼，讓維拉看得眼花繚亂。

「手！」

既然已經無利可圖，就不該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什麼……」

安尼利斯看着投向自己的兩雙眼睛，內心湧起深深的困惑。

無論如何否認，維拉在奧里亞克戰役中展現的最後一招，依然處於自己尚未觸及的境界，那是與天道相通的境界，這一點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否認。

那個還未長大的小鬼才是救贖之鑰，而不是被譽爲最偉大的智者、接近天機之人、時代巨人的自己——這個事實，對於傲慢自負的化身安尼利斯來說，只能讓她感到無比的虛無。

那副似乎知曉未來的態度。

「既然審問沒有得到結果，那我們的交易依然有效。您還有什麼要求嗎？如果沒有的話，我想就此告辭了。聖女大人沒有我在身邊也更好，不是嗎？」

＊

［真是一羣瘋子….］

這是她第一次遭遇如此赤裸裸的辱罵，所以纔會有這樣的反應。

［…呵。］

這意味着他必須對新到的奴隸進行分類，還要鑑定文物。

一直在一旁靜聽兩人對話的維拉，看到蕾妮在氣勢上處於下風的模樣不禁輕笑出聲，這一笑聲立刻點燃了蕾妮眼中的怒火。

『…外表倒是挺正常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安尼利斯同時感受到了希望和深深的虛無。

她再次否認。

『位置空缺太久可不行。』

對於曾被譽爲大陸最偉大智者的安尼利斯來說，將這些線索與自己掌握的知識整合得出有意義的結論並非難事。

「蕾妮大人！」

「….」

［是啊，快走吧，請你趕緊離開。我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緒。］

「真不好意思，是因爲您是個老太婆的緣故所以聽不太清楚嗎？」

就這樣，沉浸在自我厭惡中發抖的蕾妮和焦急得直踩腳的維拉，相對而坐在接見室裏。

維拉雖然有這樣的想法，但終究不能說出口，只能緊抿着嘴脣瞪着蕾妮。

「老夫人，您該不會是得了老年癡呆吧？爲什麼突然這樣對我？」

心中湧起憤懣與煩躁的蕾妮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小丫頭，你是不是想聽點什麼啊？我現在心煩意亂，所以讓你滾，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人話？］

拍賣季節即將到來。

「你要這樣待到什麼時候？」

不僅如此。

她突然大喊一聲，維拉條件反射般地雙手合十。

這並非無緣無故。

［該死……］

這反應源於她想起了諾倫和米勒來這裏之前的對話確實應驗了。

『…不是我嗎？』

「…好吧，那今天就先告辭了。」

撇開這裏是搖籃的事情不說，不知她用了什麼方法，聖女竟把契約內容改變了，導致未經允許連動都動不了。

莫非她有躁狂症嗎？

性格強勢的蕾妮絲毫不示弱地這樣回應，安尼利斯感到怒火中燒，說道：

又一聲呻吟傳來。

維拉的目光也悄悄轉向了艾莎。

蕾妮感覺到安尼利斯此刻並無對話的意願，而且不知爲何，她也察覺到對方的心境正在發生變化，這才說出了這番話。

陷入沉思的安尼利斯在整合至今所獲得的信息時，突然感到腦中閃過一絲靈光。

看到那該死的老太婆又突然這樣，她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這個動作。

對安尼利斯而言，這是一種源於無力感的沉默，彷彿自己畢生的努力都被否定；對其他兩人來說，這是因安尼利斯突然轉變的神色而產生的緊張沉默。

然而，實現它的人並非自己。

聖國的聖女竟是個不止身體，連心靈都有疾病的人嗎？

-諾倫大人今天也能好好休息了呢。儀式期間有聖女大人專門照看維拉大人。

-啊，那真是太好了。要不要喝一杯？

-好～啊！

今天是維拉要舉行儀式的日子。

在艾莎的腦海中，『維拉的儀式』早已和『尋找戲弄對象的機會』畫上了等號，這樣的好機會她怎麼可能放過。

「艾莎？」

當蕾妮驚訝地叫出艾莎的名字時，艾莎做出了貓咪特有的三角形嘴型，猛地舉起手喊道。

「我把珍妮也帶來啦！」

「呃啊……！」

被牽着手出來的是安息的使徒珍妮。

維拉看着一邊是滿臉燦爛笑容的艾莎，另一邊是不安地轉動着眼珠、直冒冷汗的珍妮，嘴角揚起一邊，譏諷地說道。

「聖女這是在建託兒所嗎？」

艾莎的臉上笑容更加燦爛了。

艾莎蹦蹦跳跳地牽着珍妮走到蕾妮身邊坐下，眼睛閃閃發亮地盯着維拉。

維拉被這閃亮的注視弄得莫名不爽。

「看什麼看。」

「嗯？沒什麼！」

她使勁搖頭的樣子看起來幸福得不得了。

這樣的表情讓維拉不由自主地冒出了『想給她一個爆慄』的念頭。

蕾妮從艾莎明顯的眼神中讀懂了她此刻的心思，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的微笑。

「在修煉！」

她已經在安尼利斯面前出醜了。

「和克雷克大人一起……」

「咳，咳咳……」

『……我可不能獨自承受這份羞恥。』

不幸的是，即將回來的維拉也一定記得那副尷尬的模樣。

蕾妮無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天花板，乾咳了一聲。

這時，艾莎繼續說道。

她帶着掠食者般的表情說出這句話，彷彿在尋找什麼可以抓住的把柄。

蕾妮很快就認命了。

誠然，讓艾莎離開是正確的決定，但撇開這種理性的判斷，她內心還是有些私心作祟。

「嗯，赫拉呢？」

『是啊，都沒有監護人在啊……』

「話說，維拉沒什麼想說的嗎？」

「諾倫還有米勒一起喝酒去了！」

既然如此，爲了避免單方面捱打的局面，自己也應該看到維拉出醜的樣子纔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