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意外的重逢

一週過去了。

這段時間裏，一直獨自與同伴們分開修煉的維拉，終於時隔許久與蕾妮見了一面。

這是一場進度彙報。

在已如同自家般熟悉的接見室裏，蕾妮輕抿了一口茶，向維拉問道。

「情況如何？」

這是在詢問是否有所進展。

她說話時表面上看起來平靜如水，內心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上次不歡而散後，這是兩人第一次獨處。不知爲何，尷尬、歉疚和心跳加速的感覺充斥着蕾妮的內心。

「…雖然不能說進展順利，但確實有了一些成果。」

維拉回答時也是同樣的心情。

仔細想來，自從與蕾妮在一起後，還從未分開這麼久。維拉感到面對蕾妮時，莫名的尷尬感在心頭縈繞。

對某些人來說不過是短短一週，但對這兩個一直形影不離的人來說，卻是漫長的一週。

一陣並不令人討厭的緊張氣氛籠罩在兩人之間，蕾妮在這氛圍中思索良久，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好好喫飯了吧？」

雖然很想找些話題聊聊，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麼好說的，最後也只能說出這種日常的話。

維拉心中也懷着與蕾妮相似的心情，愉快地回應道。

「是的，幸好飲食方面沒有什麼不足。」

「那就好。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我這身子骨向來不會被小病小痛困擾。聖女大人您呢？不知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我一直都很健康。」

她在剛纔的描述中發現了某處違和之處。

維拉站在蕾妮身後，開始一一敘述珍妮的行爲。

…雖說這是爲了彙報進展而來，問這個問題理所當然，但還是忍不住有了這樣的想法。

-因爲姐姐給了我禮物…現在我能做到了…

當然，對這些事實一無所知的蕾妮，此刻正專注於驅散內心湧現的複雜情緒。

這樣或許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蕾妮就是這樣安慰着自己，始終守在原地。

「不過膽子真夠大的。沒想到在亡者的搖籃裏還會有亡靈敢咒罵馬勒烏斯。」

那些接連不斷的招魂術材料，不知爲何讓她產生了一個念頭，這些似乎都是她們之前準備的禮物。

維拉繼續解說着，聲音中飽含着真誠的讚歎。

「……前不久來的那個孩子欺負了其他人就跑掉了，我要把他召喚回來好好教訓一頓。」

維拉還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是充滿活力地發出邀請。

他的全身散發着金色的神聖力，一個勁地往前衝；突然抓住別人的胳膊，捲起袖子；還強行把不願意的人拉到衆人面前。

想到終於聊到了合適的話題，她的話語便繼續延展開來。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維拉的話語也隨着珍妮的動作再次響起。

但今天一切都結束了。看到維拉闖入自己的房間，珍妮雙腿發軟，渾身因恐懼而顫抖。

珍妮小心翼翼地將蕾妮帶到房間中央，讓她坐下後，自己也在她身邊坐下。

畢竟，他們的第一印象實在是太糟糕了。

那就是這次通靈術必定會成功的確信。

話一說出口，維拉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個話題是不是太過生硬了？』

「…等等。」

＊

維拉在腦海中回想着自己所知道的關於安息的權能的一切。

倘若——雖然這種可能性極小，但如果那個史萊姆就是自己當初丟棄的那一隻，他絕對不會放過那對雙胞胎。

原來是爲了尋找招魂術的材料啊。

暗褐色的神聖力正朦朧地滲入人偶之中。

面對這莫名其妙的話語，蕾妮正疑惑地歪着頭，而珍妮還在繼續說着。

不過，蕾妮似乎寧願回答這樣生硬的問題也不願繼續沉默，她臉上露出了些許光彩，回答了維拉的提問。

「嘶——！」

蕾妮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攪動着。

維拉說這話時的表情凶神惡煞，額頭和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確實是在準備降靈儀式。地上畫着類似召喚陣的圖案，上面放着一個布偶。三把匕首以均勻的間隔插在召喚陣上，周圍擺放着各種試劑和輔助材料，圍繞着布偶。」

「…嗯？」

短短一瞬，無數念頭在蕾妮腦海中閃過。這時，珍妮又悄聲補充道：

『…要往好的方面想。』

畢竟在亡者的搖籃這種地方，竟敢辱罵搖籃之王馬勒烏斯，這件事確實令人震驚。

『能夠使用與自己簽訂契約的靈魂的力量。』

以珍妮那膽小的性格，要是不害怕維拉纔是奇怪的事。

小手緊緊攥着蕾妮的衣角，羞怯地吐出的答案依然是『死靈術』。

「今天赫拉有事，所以我和維拉一起來了，不會打擾到你吧？」

「是啊，確實讓人很好奇。」

安息的權能。

不愧是使徒，通靈術的準備工作相當細緻。

「謝謝你！對了，你說今天要給我看的東西是什麼呀？」

「死靈術…。」

珍妮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在這過程中他確實感受到了什麼。

這是維拉自從進入城堡第一天以來，首次遇見珍妮。

在話語繼續之際，蕾妮用顫抖的聲音打斷了維拉的話。

透過她那悶悶不樂的語氣，蕾妮纔有些明白過來這段話的含義。

珍妮感受着冷汗順着全身一個勁地往下流，一邊尋找躲避的地方，一邊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像螃蟹一樣橫着步子靠近蕾妮。最後躲到了蕾妮的身後。

維拉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嘿，嘿嘿…罵了陛下…罵了師父…還打了奇奇和託比….」

就在蕾妮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時，沒有察覺到她情緒變化的珍妮仍在忙碌地繼續着準備工作。

『雙胞胎』和『史萊姆』這兩個詞的組合不知爲何讓人覺得反胃。

難道當初就該拒絕米勒的那份禮物嗎？

蕾妮這才鬆了口氣，意識到米勒並沒有對珍妮造成什麼不良影響。

「是的，這事確實需要確認一下。」

蕾妮的表情僵在了笑容裏。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抱着這樣的疑慮，她又問了一遍，但得到的答案依舊相同。

「嗯…呃，原、原本不會的，但是姐姐給了禮物…現在就、就會了….」

「終於好了……」

珍妮感受着輕撫頭髮的觸感，以及靠近時傳來的甜甜香氣，心情漸漸平靜下來，輕輕搖了搖頭。

「啊，我和珍妮相處得很融洽！記得一開始她連話都不太敢跟我們說的，但現在在走廊遇到時都會主動跟我打招呼了……」

正當他的內心被這些思緒塞滿時，

「關於說服安息使徒的事情進展如何？」

轉換一下思路，自己的禮物沒有被獻祭，而是按照原本的意圖送到了珍妮手中，這纔是最好的禮物，所以作爲倖存者的自己纔是勝利者。

當然了，這源於對那個在各地大肆鬧事的亡者身份的好奇心。

維拉覺得很委屈。

『…剛纔說的那些。』

「召喚死者……」

這種權能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其可能性可以無限延伸，若能好好運用，甚至可以獲得比自己擁有的盟約的權能或巴爾戈擁有的審判的權能更強大的力量。

這是來到搖籃之後才瞭解到的事情之一。

不知何時完成準備的珍妮發出了有氣無力的聲音，兩人的臉上隨之浮現出好奇的神色。

蕾妮的笑容更燦爛了。

『原來她如此喜歡禮物的原因是…』

維拉不敢直視蕾妮，只是死死盯着桌面，隨後終於開口說道。

『這，這樣的話就是我贏了！』

一方面是因爲維拉一直和同伴分開行動，沒有機會單獨相遇；更深層的原因是珍妮一直在刻意避開維拉所有可能出現的路線。

「…所以啊，克雷克先生和馬雷克先生送給珍妮了一個史萊姆，她可喜歡得不得了。」

珍妮口中的陛下是馬勒烏斯，師父是霍德里克，而奇奇和託比則是城堡裏負責各項事務的管理人。她這話的意思，大概是想要爲他們報復那個新來的亡靈吧。

「…沒關係的。」

帶着執念的靈魂會自然被引導到搖籃，從此便成爲了這裏的亡靈。

將其融入神聖力時，浮現出這樣的感應。

「看來是要把娃娃的肚子剖開取出棉花呢。啊，是要在這裏用史萊姆嗎。正在把史萊姆塞進布偶娃娃裏。恐怕那團史萊姆會成爲通靈術召喚的靈魂驅動人偶的動力吧。這想法不錯。現在已經把剖開的娃娃肚子重新縫合好了…看來準備工作就到這裏了。」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史萊姆，是嗎。」

「對了！啊，我想起來了。珍妮說今天要給我看個有趣的東西，還邀請我去呢？如果您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珍妮肩上那團蠕動的史萊姆，跟自己之前處理掉的那團顏色並不相同。

「…沒什麼，失言了。」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推測，因爲有確鑿的證據能將這個猜測變成確信。

維拉原本淡淡微笑着聽她說話，卻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因接下來聽到的內容而漸漸僵硬。

「原，原來是這樣啊….」

根本不瞭解珍妮內心想法的維拉，不禁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就被人討厭了。

維拉意識到那應該是「尚未」使用過的物品，不禁鬆了一口氣。而不知道兩人之間暗潮洶湧的蕾妮，則笑容燦爛地撫摸着珍妮的頭髮。

況且，自己送的糖果似乎並沒有被用在那個通靈儀式裏，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太過擔心。

蕾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珍妮所在的方向，那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嗯？確認什麼？」

雖然它附帶着所有權能中最令人頭疼的懲罰條件——必須與擁有同等能力的靈魂簽訂契約，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權能擁有最廣泛的適用性，正因如此，在召喚靈魂時，沒有比這種權能更可靠的輔助手段了。

不管怎樣，只要收禮物的人喜歡就行了。

『…是要使用權能了嗎？』

至少維拉沒有在害怕他的珍妮面前做出更加兇惡的表情。

『啊，原來是在說新來的亡靈啊。』

隨着思緒湧現，緊張的氛圍漸漸加重。就在這時，珍妮「啪啪啪」地拍了三下手，召喚陣頓時發出墨色光芒。

轟隆——

房間劇烈震動起來。

魔力如暴風般席捲。

眼見房間瞬間變得一片混亂，維拉迅速將蕾妮護在懷中，瞪大眼睛盯着人偶。

『瘋了……！』

到底召喚的是什麼樣的靈魂，居然會有這種反應。

就在維拉想到這裏，用金色的神聖力保護蕾妮的那一刻。

［這該死的使徒混蛋……！］

一道尖細的女聲從人偶中傳了出來。

人偶抽搐着動了起來。

「真是個壞孩子啊….」

就在珍妮那尖銳的聲音還在繼續時，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爲他們都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維拉….」

蕾妮顫抖着聲音說道。她的手緊緊抓着維拉的衣領。

維拉也同樣心情複雜，瞪大了眼睛注視着那個人偶。

那是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聲音。

這也難怪，因爲那正是幾個月前他們遇到的那個人的聲音。

［這些所謂的使徒真是一個個都讓人討厭。我都死了還要受這種侮辱嗎？］

「…安尼利斯。」

那雙由紐扣製成的眼睛轉向了維拉。

正在不斷滲出殺氣的人偶——安尼利斯的靈魂與維拉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這是被維拉親手斬首處決的奧利亞克魔塔主人安尼利斯。

那個一邊慢慢抬起身子一邊咒罵不停的聲音的主人。

［原來這隻小蟲子在這兒啊？］

［這不是誰呀….］

人偶發出一聲冷笑，隨即放聲大笑着說道：

人偶的脖子咔嚓一聲轉了過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