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霍德里克-2

維拉不需要過多思考就明白了霍德里克這番話的含義。

他的話語直白地表達了一個明確的含義。

『前代使徒….』

他此刻是在說，自己曾是上一世代的盟約使徒。

這讓人一時語塞。面對這番話，實在想不出該如何應對。

這時，霍德里克彷彿後悔說出這番話般，匆匆留下一句話就離開了。

［…失言了。看來有些唐突，今日就到此爲止吧。］

本該挽留他，卻無能爲力。

維拉就這樣怔怔地望着霍德里克遠去的背影，許久未動。

＊

仔細想來，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此前從未特別在意過這件事，但自這片土地建立以來，使徒一直都是存在的。在如此漫長的歲月中，那些登上使徒之位的人們中，有人因放不下執念而成爲亡者，這也並非不可思議。

深夜。

維拉坐在分配到的住所的桌前，用手撫着臉，回憶起在聖國度過的七年半時光。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在這種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遇到了前代使徒，他需要了解對方究竟是誰。

然而，就算繼續這樣思索下去，也不太可能得出答案。

『…關於歷代使徒的記錄是禁止查閱的。』

不僅僅是使徒的記錄，就連聖國的歷史和相關的所有記錄，即便是聖皇巴爾戈或聖女蕾妮也無權查閱。

這是神明親自指示、明確載入聖國憲法的條款。

即便有例外，也只有當代的智慧使徒們能夠例外。

深思熟慮後，維拉做出了決定。

『…必須收集情報。』

這是一個關於改變他一生的八道聖痕的故事。

［我的記憶還沒差到連昨天說過的話都記不得的地步。］

弱者也能成爲惡人，這就是人性；因爲愛着某個人而傷害另一個人，這也是人性；正因如此，那些本該成爲劍下亡魂的對手，也都變成了我必須守護的人。

［我就知道。盧山大人一向喜歡有主見的人。］

他的聲音中帶着掩飾不住的顫抖。自從離開聖國以後，他就再也沒有特意抽出時間祈禱過，這纔會下意識做出這樣的反應。

［若是置之不理，我忽然想到你或許也會走上與我相同的道路。於是我思慮良久，最終下定決心，要將這個失敗者的故事講給你聽。］

如今已是遙遠的往事，但那些時刻卻絲毫未曾褪色，他如此訴說着。

必須搞清楚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麼。

「…我想知道那句話的含義。」

＊

維拉聽完霍德里克的解釋後露出尷尬的神色，低聲「嗯嗯」應着。

-霍德里克大人嗎？嗯，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據說在外界稱之爲神代的時期，他就已經住在這座城堡裏了。

此刻說起來，都成了遺憾的往事。

我發誓要爲貧困的人揮劍。

［沒錯，那是一場漫長的戰爭。說來可笑，以前總愛大言不慚地許下諾言的我，在那一刻卻變成了無法對任何人揮劍的人。世上所有人都成了我必須守護的對象。］

維拉這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遵從霍德里克的話，走到他身邊坐下。

那愚鈍之人直到看着自己該守護的一切崩塌之時，才終於感受到承諾的分量。

［他們都在做些什麼，不管白天黑夜……不，搖籃之地永遠都是夜晚，所以說『整天』可能更準確些。總之，他們整天都在談論着那些人的事情。自然，您在做些什麼也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稍加思索就會發現，這其實並非什麼難事。

他曾發誓要爲了守護子女的父母、爲了孝順父母的人們、爲了想要守護所愛之人的人們而揮劍。

「…如果會因爲這種事就感到失望的話，也就不會把聖痕賜予我了。」

［本不該說的…但當我看到您戰鬥的那一刻，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一時衝動就說出了那些話。因爲我往昔可恥的人生中，正是用着那樣的方式戰鬥着，所以纔會不自覺地說出那番話。］

正如維拉所料，古堡裏的不死族們毫無顧忌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霍德里克發出窸窣的聲響站起身來。隨後轉頭看向維拉，用漫不經心的語氣繼續問道。

我發誓要替那些無力自保的人揮劍。

「…您這是在自稱失敗者嗎？」

霍德里克說着，向教堂的長椅走去。他坐下後朝維拉示意。

考慮到霍德里克對這種權能的理解可能比自己更加深刻，他儘可能以最恭敬的語氣提出了這個問題。面對這個問題，霍德里克沉默了許久，最後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您可真是輕易就許下諾言啊。

［請說。］

霍德里克看着維拉的表情，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回答道。

［那時他才明白，諾言說出口易，踐行卻是世間最難之事。正因如此，他終究一事無成，只能孤獨地注視着一切分崩離析。］

［就連那些傷害我家人的人也是如此。］

霍德里克看着那樣的維拉片刻，隨即將目光投向十字架，開始講述。

這既是忠告，也是警示。

突如其來的問題。

這些都是霍德里克曾是聖國的聖職者，並且精通聖痕之術最爲確鑿的證據。

維拉感到內心一陣刺痛，隨即回答道。

［故意不去阻止他們說話的原因是….］

［我確實失敗了，所以才如此說。我希望你聽完我的故事後，能走上一條不同於我的道路。］

身着黑色鎧甲、散發着欺詐氣息的騎士此刻正跪在十字架前，這幅景象顯得格外違和。

［…就算一直躲避，我也不覺得你會放棄。對吧？］

一聲充滿自嘲的笑聲響起。

這番話，正是讓霍德里克化爲亡靈的執念。

沒落貴族的第三個兒子，美麗的德拉的丈夫，可愛的艾瑟的父親。

他娓娓道來的話語中，不知爲何透着一絲悔恨。

『…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

［這樣啊，大概會讓盧山大人失望吧。］

［所以，我希望你不會重蹈我的覆轍。望你在許下承諾時比任何事都要慎重。也望你不要將權能視作一個可隨意使用的奇蹟。］

話語戛然而止。霍德里克正要繼續說下去時，突然不得不耗費心力去平復內心翻湧的情緒。

「您還記得對我說過的話嗎？問我爲什麼這麼輕易許下承諾的那個問題。」

他慢慢走到維拉身邊，用戲謔的語氣說完了這番話。

［請坐吧。正好我們來到了向神明告解的地方。既然有如此貴重的聽衆在此，我便毫無保留地將一切都告訴你吧。］

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絲笑意，然而即便如此，那深埋其中的悔恨依然濃重得幾乎化爲實質。

［您知道嗎？這裏的亡者都是活了至少幾百年的老人。搖籃之地是一個非常靜止的地方。每天重複着相同的日程，見到的也總是相同的面孔。在這樣的環境下，那些因無聊而焦躁的老人們能做什麼呢？每天除了閒聊就是閒聊。尤其是像現在這樣有外人來訪的時候，就更是如此了。］

說完這段長長的話後，霍德里克將目光投向維拉。

［我忽視了一件事。戰爭中的每個人都是弱者，同時也會成爲惡人。那些傷害我家人的人也不例外。］

［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你在過度使用那個權能。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就在維拉默默注視着這一幕時，霍德里克保持着跪姿，淡淡開口道。

-他獨處的時候，總是帶着幾分悲傷的神色。什麼？你問我他戴着頭盔怎麼看得到表情？你是在問頭盔裏面有沒有腦袋嗎？唉，這只是打個比方。你連比喻都不懂嗎？一看就知道你是那種經常被女孩子說不解風情的類型。

［這話說得對。天上的神明們一定是瞭解您這個人才賜下聖痕的吧。］

自由騎士霍德里克•費利斯曼。

霍德里克臉上浮現出笑容，整個人的態度看起來輕鬆了不少。他既不像之前那樣緊繃，也不再保持沉默或否認，而是坦然地參與對話。

-他可是騎士的楷模啊！是個從不空談，總是用行動來證明一切的人！

在昏暗的房間裏，維拉那雙灰色的眼眸閃着光芒，思緒久久不散。

在這片不死族的領地上，維拉走進了這座格格不入的建築物，在教堂中央找到了正低頭祈禱的霍德里克。

「…戰爭，是嗎。」

收集情報本身並不算太難。

＊

「我有事想問。」

維拉終於拋出了這個問題，隨後閉上嘴注視着霍德里克。

從霍德里克的態度來看，他似乎無意主動透露自己的身份。那麼通過這座城中的亡者來收集情報、查明他的真實身份，應該是更快的辦法。

［我意識到事情出了差錯，是在大陸陷入戰亂之時。］

從搖籃入口處將霍德里克指定爲自己考覈對象的杜拉翰，到最初帶領他們進城的幽靈，他們的表現都說明了一點：這些人並不刻意隱瞞霍德里克的身份。

［我很欣喜。同時，也深感責任重大。我的承諾已經有了分量，自然也覺得必須要實現它，這個念頭充斥着我的整個腦海。於是，我帶着家人前往埃爾利亞。在那裏，我們開創了新的生活。］

維拉靜靜地聽着這段綿長的開場白。

「…我覺得沒有特別需要祈禱的必要。」

［就這樣，我獲得了無人能及的力量。］

［那一天……在獲得聖痕的那天，我比其他一切誓言都要先立下了爲家人的誓言。爲成爲我妻子引以爲傲的丈夫而揮劍。爲子女的笑容而揮劍。說出這些話的瞬間，那些曾經看似永遠無法逾越的高牆，竟都被我一一突破了。］

霍德里克再次將目光投向教堂正面的十字架，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霍德里克與維拉對視着，稍作思索後繼續說道。

［那麼，你查到關於我的事了嗎？］

當然，就算拿出這些證據他也可能會狡辯，但維拉對此胸有成竹。畢竟威脅和追問對維拉來說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手段。

直到將那即將化作嘆息的自我怨恨勉強壓制下去後，他才得以繼續開口。

這個問題彷彿在說他早已知曉維拉的一舉一動。看到維拉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霍德里克輕笑着又補充道。

［我接受了神啓，遊歷了大陸。遇見了無數的人，感受了無數的事。每當那時，我都會增添一個誓言。我以爲這就是聖痕降臨於我的原因。］

「…這一點我倒不否認。」

霍德里克教授安息使徒珍妮神聖術法，而且他每天都在同一時間前往教堂祈禱。

雖然也遇到過一些亡魂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甚至偶爾還找茬，但維拉忍耐到最後，終於得到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如果他不願主動回答，那就算要挖掘他的過去，也要逼問出答案。

大概他曾是名聖騎士吧……我們都是這麼想的。現在霍德里克大人正在教導珍妮小姐，而且他每天都在固定時間前往教堂祈禱。啊，說起來，如果您現在去教堂的話應該能見到他！

從高聳城堡的入口望向大廳，朝左側盡頭前行就能看到那座小教堂。

顯然，霍德里克對他使用權能方式的那番批評，正是來自一個洞悉這種權能本質的人。

回憶着那段平凡無奇，卻是世上最爲幸福的男人的過往，霍德里克繼續說道。

［…你不祈禱嗎？］

［實話說，我本想隱瞞的。且不說我的建議是否只會對您產生正面影響，就算說我是前代使徒，恐怕也只會淪爲自我吹噓罷了。更何況，作爲一個失敗者，一個亡者的話語，我擔心這些話反而會成爲您的毒藥。］

維拉看着他這副模樣，心想他或許已經解開了某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困擾，於是直接切入正題。

［所以，不要許下太多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