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自爆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184 字
自從維拉開始反擊以來,縈繞在兩人之間數日的怪異氛圍,如今已演變成了一場針鋒相對的較量。
他們整日緊繃神經,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貶低對方的機會。
在沒有課程的週末,蕾妮像往常一樣出門曬太陽,全身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維拉身上。
自然,這都是爲了尋找維拉的破綻。
然而,她的內心卻充滿困惑。
一向謙遜有禮的維拉,還從未用如此強硬的態度與自己對抗過。
若是個成熟的人,面對維拉如此強硬的態度,或許會反思『是我做得太過分了嗎?』,但這種想法對蕾妮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
只要涉及到維拉,蕾妮就會變成世界上最幼稚的少女。此時的她只是懷着不甘的心情,想着「看看誰能贏」這樣的念頭。
對面的維拉的心情其實和蕾妮也沒什麼兩樣。
他的全身感官比任何一次戰鬥時都更加敏銳,腦中不斷盤算着蕾妮可能會如何嘲諷自己,同時思考着該如何予以反擊。
如果說維拉和蕾妮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維拉還能爲自己的行爲找到正當理由。
用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明明是你先開始的」這樣可以把過錯推給對方的最基本的辯解。
因此,維拉正在說服自己,這樣的行爲一點也不奇怪。
當然,要達到如此堅定的心態,這個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這都是因爲維拉心中殘存的那一絲理智還在做着徒勞的掙扎。
不是嗎?現在的年齡是23歲。如果算上記憶中上一世的三十多年人生,那實際年齡也該算是超過四十歲了。
可現在卻在和一個年僅18歲、還沒長大的蕾妮爭吵,如果對這樣的自己都感覺不到羞恥,那還能算是個人嗎?
…當然,仔細推敲的話,這樣鬥嘴確實不夠成熟,可又能怎麼辦呢?就這麼罷手的話,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究其原因,終究還是那一點。那該死的好勝心戰勝了羞恥感。
打從孃胎裏就是個好鬥的主。在陰溝裏聽着各種齷齪的爭吵長大,而且長大後也從未在口舌之爭中敗下陣來。正因爲維拉是這樣的人,他絕無法接受『在口舌之爭中失敗』這個事實。
於是,她終究說出了那句本想忍住的話。
不錯,戰鬥的本質就是戰勝對手。他終於明白了,這裏根本不存在什麼規則,這也不是什麼公平的較量。
維拉察覺到內心湧起一絲快意。這是源於勝利的喜悅。雖說這種心情頗爲幼稚,但正因如此才令人愉悅。
她咯咯笑着說出的話語中帶着明顯的挑釁意味,維拉的表情隨之扭曲。
維拉的表情皺了起來。
她湊得更近了些,彷彿在耳邊低語。
該如何是好呢。
如果此刻再逃跑,不知道會受到多少折磨,不知道還要因爲羞恥而渾身顫抖多少次。
先拉開距離,深呼吸冷靜一下吧。
此時此刻,正是應該搶先一步的時候。
她要說些什麼了。
維拉決定變得更加無情。
這是迄今爲止最直白的話語。
維拉唯一能做的,就是對那個無法反駁的『魁蒿脈』這個稱呼感到憤懣不平。
嘴上雖已是個敗者,卻還是像垂死掙扎般做出了可笑的反駁。
不就是把至今爲止自己所遭受的手段,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對方嗎?
「是的,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春意正濃的景色。精心修整的花壇中綻放着一簇簇色彩清新的花朵。在一片綠意中彷彿潑灑着紅色和黃色顏料。而且,橫貫花壇的長長小徑沒有鋪設任何裝飾,只是將泥土夯實,更添幾分自然氣息。」
「魁蒿對身體很好,不是嗎?」
「這裏土地這麼結實,魁蒿一定能長得不錯。啊,我說的當然是花壇。」
維拉陷入了沉思。
勝負已分。
就像是深陷在某種奇妙的魔法之中,每當心中湧起憤懣之情,只要望向蕾妮,所有的不快就會煙消雲散。反駁的心思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對於維拉來說,此刻心中只剩下了無盡的悽然。
這番話處處暗示『那一天』,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暗示連珠炮。
蕾妮得意洋洋地笑着,再一次挑逗着維拉。
理所當然的,蕾妮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她那故作倨傲卻又時不時揚起的嘴角,那在春風中輕輕飄舞的白色髮絲,還有那調皮地戳向自己的手勢——這一切都是她那致命的武器,輕易就能化解維拉內心的敵意。
這次又是那該死的勝負欲在作祟。一想到這次退縮就意味着真正的失敗,猶豫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
維拉雖然狼狽不堪,卻還是被那句『魁蒿』擊潰,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充滿笑意的聲音爲何又如此清晰地刺入心底。
蕾妮悄悄移動手掌,覆上維拉的手背,又補充道:
這幾天持續不斷的幼稚爭吵,倒是給了維拉內心翻湧的慾望一個絕佳的藉口。
蕾妮怒火中燒。她無法容忍自己因羞恥而渾身顫抖的樣子。
她微微張開雙脣,繼續挑逗着,誘惑着。
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他感覺理智在漸漸模糊。
那是一句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宣言。
但其中有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那就是維拉找不到能夠反駁『魁蒿』這個詞的說辭。
隨即,維拉意識到自己想得太過天真,緊緊攥起了拳頭。
他的眼睛微微轉動,目光落在了蕾妮身上。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未免太過牽強。
『來了。』
大概正因爲對那個「魁蒿脈」這個詞特別無法反駁,是因爲試圖反駁時就湧上一股難以遏制的羞恥感。
「有本事你反駁我啊。」
「人們常說,春天是季節之『王』。」
「嘿嘿~呵呵。嘿嘿~呵呵。」
這是一種威懾:如果對方來勢洶洶,這邊也不是沒有準備。
*
不知從何時起,他看向蕾妮的眼神就變得憤憤不平。
蕾妮爲終於找到恰當的關係定位而興奮不已。
他用極爲具體的描述來描繪眼前的景象,刻意避免出現『王』這個字眼。
突然間,那種曾經讓他將蕾妮推開的衝動再次湧上心頭。
蕾妮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震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繼續說道:
嗒,嗒。一邊輕輕敲打着維拉那僵硬的手背,一邊說道。
這已不是在發泄衝動,而是要在與她的較量中取得勝利。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我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決定變得更加醜陋。
「哎呀,最近好像喫的青草太少了,得補充一下呢。『魁蒿』應該就可以了吧……維拉能幫我去『魁蒿脈』採一些魁蒿回來嗎?啊,仔細想想,好像也不用特意跑一趟?」
(譯註:쑥맥。直譯是魁蒿[쑥]脈[맥],這裡則是釐語。此指對待另一半男女朋友時很遲鈍,類似『木頭』這種形容)
蕾妮毫不留情地打擊着維拉,彷彿要把之前勢均力敵的戰績徹底扭轉到自己這邊。
單方面的進攻仍在繼續。
視線不由自主地望向遠方。
現在這樣就好。
她本以爲這樣就能徹底確立優勢地位,然而維拉這次的反應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在維拉準備必殺技的這段時間裏,蕾妮也並非無所事事。
然而,這判斷未免過於草率了。
「是啊,這風景美得令人『落淚』。不知爲何,突然想喝點『酒』了。總覺得只要喝『一杯』,就能讓人心潮澎湃呢。」
「傻瓜,木頭。」
維拉感受到了耳邊瘙癢的呼吸,那一絲溼潤,低語時的震動,還有輕輕滑落時撫撓着手背的長髮。
這是殺手鐧。
維拉嘴角微微上揚,故作隨意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花叢。
「怎麼了?做不到嗎?」
維拉眯起了眼睛。
維拉一直深信,一點厚臉皮就是讓生活變得更加順滑的潤滑劑。
察覺到這一點的維拉望着眼前展開的庭園景色,接着說道。
這完全就是一場幼稚至極的、宛如孩童間的口舌之爭。
若是被人看到,定會覺得這簡直是一連串令人發笑的場面。
…至少,維拉是這麼認爲的。
潔白如雪的容顏襯托下,那抹粉色的雙脣愈發動人,飽含生機地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蕾妮嘴角浮現出更深的笑意。
這不過是急於滿足自己私慾的自私念頭,正因如此才更是難以啓齒的渴望。
「花開了呢。」
自己必須無條件地凌駕於維拉之上。
「嗯,要讓魁蒿長得健康,地基得夠牢固纔行。」
下頜緊繃,牙齒緊咬。嘴脣也隨之抿緊,那深深鑽入內心深處的撩人聲音,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維拉是我用這雙眼睛換來的珍寶,是屬於我的。維拉不能反抗,也不能頂嘴。
『這纔對嘛。』
維拉正這麼想着,悄悄想要抽身離開時,突然湧上的情緒卻讓他猛地停住了腳步。
「魁蒿生長的地方,應該叫做魁蒿脈吧?只是突然想到了這個。」
「…魁蒿脈。」
維拉的眼神動搖了。
維拉僵住了。
笑聲中蘊含着直白的嘲諷。
然而,這也是對蕾妮的輕視。
這是對蕾妮的報復,報復她之前對我的折磨,以及她即將進行的新一輪折磨。
當我說要牽手時就要牽手,當我說要擁抱時就要擁抱。惡作劇時要假裝爲難地抿緊嘴脣,並加重握住的手的力度。
然而奇怪的是,儘管他擺着這樣不悅的臉色,心中卻並沒有升起其他負面情緒。
在溫暖的陽光撫暖肌膚、清爽的微風拂過髮絲的環境中,蕾妮突然嗅到鑽入鼻尖的花香,開口說道。
「….」
「啊,維拉喜歡魁蒿嗎?不過,好像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噗!」
明媚的春日庭園。
『現在這種情況完全是聖女大人的責任。』只要閉着眼睛這麼想,就能心安理得地繼續鬥嘴,所以對維拉來說,根本沒什麼好顧慮的。
蕾妮微微勾起嘴角,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話語。
勝負欲的外衣之下,衝動在維拉的心中開始低語。
「傻瓜。」
蕾妮笑了。
隨着她的聲音,體香也飄了過來。
那是一股純淨得令人感到清爽的香氣。
維拉彷彿被迷住了一般,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抬頭望向前方,目標是一直在嘲笑自己的那個可惡器官所在的方向。
不,與其說是那裏,倒不如說是稍微偏向一旁,在嘴角和臉頰交界的曖昧位置。
『啾』的一聲響起,如同雷鳴般轟然作響。
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某種非人類的生物。這也難怪,隨着距離的拉近,他能透過皮膚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維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驚得瞪大了雙眼,隨後又努力掩飾自己的慌亂。
不斷地在心裏說服自己:現在的行爲並沒有錯,這只是對他們嘲笑自己的報復而已。
再次回想起剛纔一直在心中默唸的那些蹩腳藉口。
於是說道:
「…我不是一個害羞的人。」
他的腦袋悄悄向後退縮。在羞恥感灼燒全身的感覺中,維拉把目光從蕾妮身上移開。實在是無法繼續與她對視。
此時,蕾妮帶着恍惚的表情回想着剛纔發生的事。
從肌膚相觸的那一刻起發生的事,她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回味。
那是什麼呢。
彼此的距離拉近了。灼熱的氣息掠過。維拉的氣息彷彿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電流的擴散並非終點。不知他使用了什麼魔法,電流流過的地方正升騰起難以言表的熱度。
不,現在依然在感受着。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先前那茫然的模樣現在想來簡直令人發笑。
蕾妮思索了許久,直到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維拉剛剛吻了自己,整個人頓時僵硬得像個生鏽的機器人。
那種感覺還留存着,而且變得更加強烈。
「呃、咯、啊、唔……」
這是很久以來第一次,自從習慣了維拉的存在後,蕾妮徹底當機了。
一抹柔軟輕輕掠過嘴角和臉頰,隨即離開,那一瞬間,從接觸點開始,一股電流似乎流遍了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