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交錯

夢魔的幻覺破滅了。

在住宿的牀上，維拉睜開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

指尖還殘留着未散去的顫抖。

他的手刺穿她心臟的那一刻的觸感依然清晰。

維拉緊閉雙眼，試圖驅散這段回憶，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復顫抖，這才起身走向門外。

拖着疲憊的步伐走向隔壁建築，來到某個房間的門前。

維拉注視着緊閉的房門，緩緩抬起手，『咚咚』地敲了敲門。

「聖女大人，您在嗎？」

-請進。

從房內傳來一個恍惚的聲音。

維拉緩緩轉動門把手走了進去，望向坐在牀上的蕾妮。

就像個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

蓬亂的白色髮絲，茫然失神的表情，再加上那對無法對焦的藍色瞳孔，活脫脫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維拉短暫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形，隨即快步走近她，大聲問道。

「⋯您沒有受傷吧？」

「沒有，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

「太陽剛剛升起。看起來魔法書啓動後並沒有過去太長時間。」

「那就好。」

「確實如此。」

維拉點着頭，將目光投向窗外。

蕾妮說道。

「哎呀呀…！…您來了！」

他們正在討論這些事情。

「唉⋯.」

維拉看着這一幕，又補充了一句。

思緒流轉間，指尖不自覺地敲打着桌面。

雖然確實自己擁有暴力的人格特質，但在蕾妮面前一直很注意分寸，所以應該不是自己的錯。

現在的自己是不是正陷入某個龐大計劃之中？

「是啊，這倒是不錯。接下來⋯⋯」

「…既然讓我們去那裏，想必是有辦法的吧。」

這是在上一輪中曾短暫復活死去的維拉的物品，同時也是瞭解籠罩在迷霧中的上一輪的重要線索。

「一定會有辦法的。她也不可能毫無計劃就讓我回溯時間。」

『太可疑了⋯⋯』

這是關於幻覺消散前，在消逝過程中第一輪的蕾妮所說的話。

＊

「…雖然不是沒有，但據歷史記載，就算回來的人也都是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我這是在走朝聖之路，還是在觀賞高古種啊⋯.」

永生的祭品阿爾代因。

作爲一名研究自創世以來流傳下來的咒術的學者，這是面對未知事物時油然而生的期待感。

內心湧動着感激之情。

正當思緒延續間，湧上心頭的疑慮開始轉變成了好奇。

「…馬勒烏斯。」

蕾妮一邊說一邊覺得這個比喻還挺貼切。

當然，他肯定是在擔心魔導書失控的事情會被其他人發現。

「啊，我嘛…」

在夢魔滅絕數百年之後的今天，居然會有一本爲剛成年的男子準備的魔法書。

他似乎心裏有愧，一邊冒着冷汗一邊回答。

「…真是個陰險的女人。」

維拉一臉頭疼地接着說道。

「昨晚過得如何？」

那是對蕾妮的感激，感謝她在那個時刻陪在身邊，讓他能夠自己了結過去。

一個如同奧爾古斯一般資料寥寥的神祕高古種。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茫然。

「⋯我有些事情想請教。」

幸運的是，現在的氛圍正適合將這一切都歸結爲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集體夢境。

「⋯維拉沒事吧？」

他就是魔王。

既是主神的第一個造物，也將是最後存留的造物。

米勒說這話時，臉上掩飾不住的不安，以及一絲疑慮。

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捉摸。

「至少現在已經確定了下一個目的地。」

-快點刺穿然後離開吧。

這是在問維拉從幻覺中清醒後所做的那些事。

維拉沉思良久，最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毫無疑問，那是對於與魔導書之血產生反應的維拉的懷疑。

「…阿爾代因。」

魔王的蹤跡始終縈繞在他們的路途之中。

不知道這一系列事件與前世的蕾妮有關的米勒心想。

教授樓的個人研究室。

「有人去過亡者的搖籃還能活着回來嗎？」

「他在東邊盡頭，亡者的搖籃那裏。」

說着，他握住了蕾妮的手。

那個計劃的中心，會不會就是那個男人？

篤。篤。

話說到一半，蕾妮突然皺起眉頭，低聲嘟囔道。

蕾妮輕輕點着頭，緩緩伸出手，將自己的手覆在了維拉的手背上。

這難道不太可疑了嗎？

…就像大多數人一樣，維拉在面對自己時，也無法用嚴格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不是的。』

幾小時後，兩人確認了彼此的安全，重新分開做好準備後，在學院一角的露臺上坐下，開始梳理所經歷的一切。

維拉點了點頭，接着說：

「嗯？啊！有什麼儘管問！當然當然！我會非～常熱心地！一點一點詳細地給您『解釋』清楚的！」

米勒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面對這份關切的詢問，維拉的眼神先是微微波動，隨後浮現出一絲微笑，輕聲回答道：

幸運的是，通過排除法可以推斷出魔王的真實身份。

她輕哼一聲，自嘲地說道。

『…也許。』

他之所以對那神色有所感觸，是有原因的。

『…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擔心那件事會否成爲他的傷痛。擔心他是否在心痛的情況下，還要勉強自己照顧她。

也就是說，這本魔法書從一開始就是爲維拉準備的。

＊

去找馬勒烏斯，獲取『冠』。

她嘆了口氣。

蕾妮的表情沉了下來。

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雙眼睛還不斷上下打量着維拉。

「真是一個接一個的難題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爲何會露出這般神色。

在幻覺的最後時刻，維拉的腦海中重現了蕾妮那副叉着腿、一副要處理麻煩事的模樣說話的情景。

特爾丹、艾德琳、奧爾古斯，還有在帝國見到的阿蕾西亞的克隆體，現在又是在亡者的搖籃中的『腐肉王馬勒烏斯』。

確實如此。

那房間裏凌亂不堪的樣子足以證明房間主人是個與整潔和規整無緣的性格。站在這樣的房間中央，米勒用十分生硬的語氣迎接兩人。

「⋯看來這件事可以當作一場鬧劇結束了。」

「⋯⋯到頭來魔王也是高古種，我們應該這麼理解吧？」

維拉壓下即將湧出的嘆息，繼續說道。

接着，維拉在思考其中緣由時，雖然閃過『難道這是我的影響嗎』的念頭，但很快就搖頭將這個想法拋開了。

「我沒事的。謝謝你的關心。」

已經遇到五個了。照這樣下去，說不定最後真能遇見全部九個。

在漸漸泛藍的天空下，學院宿舍正門不斷湧出一個個穿着睡衣的學生，他們東張西望着打量四周。

「首先我們需要收集情報。正好我們現在就在學院裏，獲取信息應該不會太難。」

維拉看到這一幕，立即皺起眉頭，還是開口問候道。

蕾妮話音漸弱，隨後又補充道。

「這樣看確實比較合理。回想過去的歷史中其他高古種展現出的行爲，魔王也應該被視作一個失控的高古種。」

「是的，不管怎樣，要想得到那個『冠』，就必須去找馬勒烏斯。」

這番話讓維拉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維拉費力地做出了這樣的自我開解。

作爲以成爲學院首席教授爲目標的人來說，如果被校方發現是因爲自己管理不當導致魔導書爆發，那可就麻煩了。

那頭紅色捲髮不知是否許久未洗而油膩膩的，臉上那些不知是污漬還是雀斑的斑點下佈滿了疙瘩。

維拉點頭回應蕾妮的話。

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出她似乎越來越暴力的想法。

僅僅是沾上血液，魔法書就產生了如此反應。

當然，完全不知這些內情的維拉的臉上此刻顯露出更加陰沉的表情。

『必須儘快談完正事離開。』

這個念頭開始充斥他的腦海。

於是維拉問道：

「請問，有可能通過巫術操縱人類的記憶或認知嗎？」

這是他與蕾妮一起思考的問題之一。

眼下這些毫無可信之處的記憶，在思索着尋找真相的方法時，他想起了在幻覺中看到的米勒，這才特地前來詢問。

如果是米勒的話，也許會知道些什麼。

畢竟他不僅與那個叫「冠」的物品有關，還是第一世界線中隱匿於世的蕾妮唯一尋求幫助的人。

想着應該是有人蔘與扭曲記憶這件事，他基於這樣的想法提出了問題。

「…是吧？相關的咒術，如果要深入研究的話也有很多。」

他十分爽快地給出了答案。

維拉和蕾妮的身體同時一震。

表情稍稍明朗了些。

一直保持沉默的蕾妮此時用明顯輕快了不少的語氣向米勒問道。

「那麼，您是否知道恢復被扭曲記憶的方法呢？」

想着事情或許比預想的要容易解決，她急切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米勒聽到這個問題後，先是『嗯』地思考了一會兒，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是可以……」

「但是？」

看到他們的表情漸漸困惑，米勒又重新解釋道。

「這事就是這個道理吧。做什麼事情都是，破壞總比修復要容易得多，不是嗎？記憶也是一樣的。要打亂的話，一口氣扯散揉碎就行了⋯⋯但要修復的話，就得把那些弄壞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找回來，重新復原。」

這是在詢問理由。

米勒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深邃的笑容。

「呃，就是說！要用法術把維拉大人的過去以人格的形式喚醒！然後通過觀察那個過去的維拉大人的行爲，找出與現有記憶不符的地方！」

因爲他終於理解了這番話的含義。

『…現在。』

「讓我來！讓我來！我懂得怎麼做！我可以幫忙修改記憶！請讓我加入吧！」

但若是什麼都不說，事情本身就難以進展下去。

『⋯⋯關於迴歸的事實，還有上一週目關於聖女大人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一邊略顯爲難地撓着頭，一邊說道。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來幫忙！」

「…什麼？」

米勒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尷尬湧上心頭，又補充道：

蕾妮的脣間溢出了一聲充滿惋惜的嘆息。

「這是我在魔法書中看到幻覺時的感受。幻覺應該是基於記憶產生的，但奇怪的是，我眼前不斷浮現出一些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維拉一邊思索着，一邊開始組織言辭。

這番話對兩人來說都難以理解。

米勒如此說道。

維拉被他這副毫無分寸的模樣嚇了一跳，隨後問道：

維拉一瞬間閃過『要不要說出實情』的疑慮。

這是因爲他猝然意識到，自己所想象的『通過維拉實現的宏大計劃』或許真的存在。

「就是要讓大人變成癡呆。」

要在真相中摻些許實話，但關鍵部分還是要藏着。

他像個看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蹦蹦跳跳地說道。

米勒張大嘴巴，一臉又驚又喜，興奮地快速接上話。

「啊⋯⋯」

這些事實因爲可能會引發一些變數，暫時還是隱瞞爲好。

「很難呢。」

「我的記憶似乎出了點問題。」

這次的解釋更加通俗易懂。

「什麼？」

聽到這話，米勒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過，您爲什麼要問這個呢？」

「什麼？」

他說要對自己進行催眠，把上一週期的人格喚醒。

「啊，這只是打個比方。我的意思是，通過催眠暫時抹去當前的記憶，從而喚醒維拉大人的過往。然後與現實進行交叉驗證，一一找出記憶中錯誤的部分，重新拼湊起來。」

蕾妮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難道真有什麼？」

「…你打算怎麼做？」

維拉的表情這纔出現了一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