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違和感-2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420 字
『爲什麼。』
維拉在鎖定嫌疑人後,首先浮現出的就是這個疑問。
如果真的是上一輪的蕾妮扭曲了自己的認知,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所展現的善意,那份高潔,都是虛假的嗎?那麼被這一切所打動的自己,又算什麼?
隨着混亂的思緒,他的身體也開始搖搖欲墜。
靠在牆上的維拉的身體緩緩滑落。
所有已知之事都可能是謊言的恐懼,就是如此令人窒息。
否定自己的存在與走過的道路,這樣的處境是如此令人絕望。
就在維拉滑落在地,面容扭曲地撫着臉的時候。
「…維拉。」
蕾妮開口了。
蕾妮單膝跪地與維拉平視,小心翼翼地托住維拉的頭,將他攬入懷中。
維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
蕾妮咬緊牙關,輕輕撫摸着維拉的後腦。
接着說出這樣的話:
「冷靜下來。來,慢慢呼吸。呼——」
那語氣,就像在安撫一頭躁動的野獸。
不,實際上蕾妮現在所做的事情與那時並無太大區別。
維拉周身搖曳的光暈劇烈震顫着,傳來的呼吸和心跳聲都如此粗重。蕾妮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維拉可能會真的崩潰。
「沒事的,我在這裏。」
「……您是否想到了什麼線索?」
「什麼?」
維拉再次堅定了內心。
「我在這裏。維拉不要怕。吸氣…呼氣…對,做得很好。」
「請說。」
蕾妮點了點頭。
「是的。」
然而,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人不就是由經歷塑造而成的生物嗎?
維拉調整了一下坐姿。
聽到這句話,維拉感覺呼吸都要窒息了。隨後他微微顫抖着,輕輕點了點頭。
維拉緊閉雙眼,伸出雙臂將蕾妮緊緊抱住。這是他平生第一次以如此依賴的姿態擁抱他人。
聽到這話,蕾妮身體微微一顫,連連搖頭。
聽到這話,維拉的瞳孔驟然放大。接着,他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嚴肅。
「啊……」
「衆所周知,在上一次輪迴中,我對外宣稱是在與魔王的戰鬥中死去的,對吧?」
因爲他如今終於明白,人與人之間最需要的就是信任。
「現在還什麼都不確定呢,對吧?冷靜下來,我們慢慢一起想想辦法。有我在你身邊呢。維拉不用一個人煩惱。」
這話是她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態隨口說出的。
*
就這樣,蕾妮想到了一個略微偏離當前話題,但又不算太過離題的猜測。
「嗯。」
維拉整理了一下情緒,緩緩開口道。
這是他在意識到自己剛纔像個孩子一樣依附在蕾妮身上後,才遲遲說出的話。
此刻他的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有人能這樣溫柔地擁抱自己,有人願意守在自己身邊,這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啊。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抱歉。我原本以爲憑藉上一輪的知識,應該能夠很好地輔佐聖女大人…現在看來這恐怕很難實現了。」
於是蕾妮只是將維拉摟在懷中。
在這完全始料未及的時刻,以這種始料未及的方式得知隱藏的祕密,維拉的內心該是多麼煎熬啊。
「……也可以說,被扭曲的記憶是在他展示的場景之外的部分吧。」
「維拉可能不知道,但我是從我的夢中醒來的啊。我已經見過那個夢魔的意念了。」
「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感到安心,好像說得有些太過隨意了。
因爲他深知一個只懂懷疑的人生是多麼荒誕而悲哀,也明白若還存有一絲信任的羈絆,就應當緊緊抓住。
「嗯?」
脫口而出的是反駁的話語。
在這過於震撼的真相面前,他那混亂的思緒正隨着蕾妮的話語和溫暖漸漸找回秩序。
「…也不是完全沒有用。」
聽到這個回答,維拉的嘴角漏出一聲輕嘆。
想到她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讓幾乎就要崩潰的自己重新站穩腳跟,他不禁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是啊,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對對對!是我說錯了!呃,這只是口誤!」
雖然這是爲了緩解氣氛而露出笑容說出的話,但『從來都沒有用處』這句話卻深深地刺痛了維拉的內心。
「或許上一週目的我確實是知道維拉的存在才接近的。而且如果記憶不是完全扭曲的話,至少假設奧爾古斯展示的過去是真實的,那麼實際被扭曲的記憶部分應該不會太大……」
「…讓您看到我這副不成體統的樣子了。」
雖然不知道第一次輪迴的蕾妮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扭曲了對自己的認知,也不清楚其中必然的因果關係是什麼,但維拉依然不願意背棄心中的信念。
當所有激盪的情緒都平靜下來後,維拉從蕾妮身邊退開,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頰變得通紅。
從獲得聖痕前往聖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走上了一條與上一週目完全不同的道路,又怎麼可能瞭解上一週目的自己呢。
蕾妮想到這一點,爲了扭轉變得尷尬的氣氛,迅速轉換了話題。
「話,話說回來。既然上一世的知識還能派上用場,這是不是說明那些記憶並非全是虛假的呢?! 」
「上一世的我,來到帝國的時候,曾經進入過維拉的區域。」
「嗯?啊,我還以爲是什麼呢。沒事的,不用在意。」
維拉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說,上一世的聖女大人只是扭曲了關於自己的認知。可以這樣理解了。」
蕾妮正歪着頭思考時,聽懂了這番話的含義,點點頭接着說道。
蕾妮後知後覺地察覺到維拉話語中的不悅,心中暗叫一聲『糟了』,連忙點了點頭。
「維拉,現在那個棚屋裏的東西…」
事情就是這樣推論出來的。
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
蕾妮感到冷汗直流,帶着些許慌亂的語氣回答道。
「因爲立下了誓約,那個對她生效的誓約對聖女大人您也同樣有效,這證明你們確實是同一個人。這是由神的權能所保證的事實,這一點無需懷疑。」
如果撇開現在被扭曲認知中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第一世的蕾妮和聖國的事不談,前世的知識能在這一世正確運用,這不就說明自己的記憶並非完全錯誤嗎?
回憶湧上心頭,使他的表情充滿了不悅。
「不會的!這完全可以理解!嗯!我也被嚇到了!」
就連在一旁間接察覺到這一切的自己,心跳都如此劇烈,當事人該是多麼困惑不安。
這並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也就是說,對這個問題的解讀就是『如果是你,你覺得爲什麼會扭曲我的認知』。
她深知,有時候人比起百句笨拙的安慰,更需要這樣的溫暖。
「我們一起商量的話,一定能找到什麼線索的。所以,讓我們先冷靜下來,一件一件地想辦法好嗎?」
當一直視爲理所當然的常識崩塌時,尤其是當你發現那個打破它的人是你最珍視的人時,那種感受是蕾妮所不能理解的。
蕾妮覺得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能作爲線索的話,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就這樣談話間,一些可疑的細節開始浮現出來。
維拉皺起了眉頭。
「我覺得有些奇怪。」
她說的是當時在幻象中聽到的那個聲音。
換句話說,上一世的蕾妮可能已經知道自己,那時候或許並非初次相見。
在不由自主變得沉重的氣氛中,蕾妮一邊思考着,一邊若有所思地說道:
以光團形態觀察着這一切的蕾妮嚥了咽口水,隨後向維拉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是奧爾古斯向我展示的那些畫面。」
「是的,那真的是幻覺嗎?或者說,真的是魅魔的意念嗎?」
蕾妮並不瞭解維拉此刻的心情。
聽到那番話,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仔細思考的話,確實是這樣。
「…雖然這話可能有點突兀,但我現在也有些疑惑的地方。」
「如果那時我真的死了呢?假如維拉遇到的那個滿身燒傷的人不是我的話……」
當時那些未被髮聲的內容因而不得而知,但回想起來,那個讓羅漢爲難、不停哀求着『這裏是維拉的地盤,不能進去』的人,顯然就是上一週目的自己。
雖然情況中確有些可疑之處,但他不願懷疑那份一直照顧自己的善意也是虛假的。
「…… 話說維拉。」
「我,我也不知道啊…. 說實話,雖然是同一個人,但我們的人生經歷太不一樣了。」
當蕾妮感受到懷抱維拉時那股莫名的溫暖在體內升騰,她爲自己這不解風情的身體感到幾分尷尬,隨口這樣回答着。看到她這副模樣的維拉,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蕾妮看到維拉漸漸平復呼吸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欣慰,繼續說道。
「您是說初代聖女的幻覺嗎?」
維拉很長一段時間都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喘着氣,把臉埋在蕾妮的懷裏。
蕾妮將臉頰輕輕靠在維拉的頭頂,一邊撫摸着他的後腦勺,一邊繼續說道。
「聽說你離開聖國之後就沒派上過用場,現在就更不必道歉了。」
他的聲音中也透露出那份嚴肅。
蕾妮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看到這一幕的維拉小心翼翼地問道。
雖然這是個頗爲諷刺的場面——因蕾妮而受到的打擊,卻又在蕾妮的懷抱中得到慰藉。但此時此刻的維拉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仔細想想,過去輪迴的知識不是發揮了很大作用嗎?無論是關於魔王的情報,還是各個地區的信息,以及在帝國發生的事情,都是因爲有過去輪迴的知識,才能取得如此好的結果。至少維拉是這麼認爲的。
蕾妮一邊擺手一邊回答道。
不,更確切地說,此刻在維拉的內心中,第一輪的蕾妮和第二輪的蕾妮正被劃分爲兩個不同的個體。
「雖說是上一次輪迴,但畢竟您就是聖女本人,我想您的思維方式應該會很相似。」
對那個女人莫名其妙感到的違和感。以及那份真實感。
「…那個,對於夢魔的意念來說是不是太真實了?我是說,如果是基於維拉的記憶製造的幻影,未免也太有自我意識了吧?」
這裡的蕾妮,和自己夢中那個被打了幾個耳光就暴露本性的意念完全不同。
就像是真實存在的本人一樣,即便在那短暫的瞬間,都能感受到她是如此真實的存在。
聽了蕾妮的話,維拉的表情凝固了。
隨之浮現出了一些事。
『說起來…』
在蕾妮來到這裏之前,自己的契約就對那個意念有了反應。
雖然也曾懷疑這是幻覺造成的錯覺,但是…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必須確認一下。
維拉將手放在胸口,凝視着那間簡陋的木屋。
嗡嗡-
他感受到誓約之力隨之產生了反應。
維拉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困惑。
緊挨着維拉而坐的蕾妮能夠感受到他的情緒變化,她思忖着自己的推測或許是對的,於是繼續說道:
「…維拉。」
「是。」
「第一輪的我。雖然不太清楚具體是什麼,但是通過維拉你是有什麼想要完成的事情吧?甚至不惜扭曲維拉的認知。」
「…是的。」
不是嗎,如果是在封印了被送往過去之人的記憶的情況下,至少應該設置一些安全機制,確保失去記憶的人能按照自己期望的方向前進。
「…要讓這本魔導書送到維拉手中,比注入思念容易多了。」
維拉的身體僵硬了。
這解釋了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通過權能能做到什麼程度,作爲聖痕的主人的我最清楚不過。
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可能的。
就像呼吸一般簡單,將注入了思念的魔導書交給維拉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奧爾古斯在這個過程中的參與已經很明確了,這一點暫且不提。
「而且如果我們假設爲了這個目的才讓維拉進行迴歸的話。」
我突然意識到,一個不惜扭轉時間來達成目的的人,不可能就這樣草草收場。
蕾妮緊了緊握着維拉的手,道出了她已然確信無疑的推測。
而且。
「如果考慮到認知已經扭曲這一點,再假設上一輪的我並沒有失去權能的話,那裏面的東西很可能是第一輪的我留下的思念,不是嗎?」
「…這是魔導書中的幻影。在其中寄宿思念。如果要做這件事的話,我也是能做到的,對吧?」
更重要的是,因爲她和我在本質上是同一個人,所以有些事情我是知道的。
「…難道只是操縱了維拉的記憶,然後就這樣把他送去第二輪就結束了嗎?對那個連奧爾古斯都動用的人來說?」
他的目光開始如利劍般死死盯着那間簡陋的木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