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噩夢

這是草率決定帶來的惡果，至少蕾妮是這麼認爲的。

「滿意了嗎？」

銳利的聲音脫口而出，是她這輩子用過最尖銳的語氣。

這種語氣來源於之前在［實戰美食］課堂上，那些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直圍着維拉轉的女學生們。

那些狐狸精一樣的傢伙，一開課就湊到維拉身邊，『您真是太帥了』、『您對美食真是很有研究呢』之類的無聊話語不斷，搖着尾巴獻媚討好。

蕾妮氣得咬牙切齒，責怪自己當初選課時沒有仔細考慮這些條件。

她本該想到，能來聽這門課的人，必定都是出身富貴之家，從小養尊處優，根本不會對高位者感到任何距離感。

蕾妮白皙的臉上佈滿了憤怒的神色。

察覺到這份神色，維拉不禁渾身一顫，下意識地避開蕾妮的目光，繼續說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是聊得挺開心的嗎？」

「沒有這回事。」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維拉是這麼健談的人呢。」

維拉緊緊地閉上了嘴。

這時他終於明白了蕾妮爲何如此生氣。

『…早知道就該閉嘴的。』

看來問題出在他在課堂上回答了所有靠近他的貴族小姐們的提問。

對他而言，不過是在分享自己一直以來熱愛的美食話題，但在蕾妮眼中顯然有所不同。

維拉一邊忐忑不安地觀察着蕾妮的臉色，一邊咬着嘴脣說道。

「…下次上課我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了。」

「我很快就回來。」

『我爲什麼要…』

每當蕾妮這樣行事時，他總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困擾的心情便會湧上心頭。

要不要走近些翻看一下？如果仔細看看後，能確認那本魔法書其實什麼都沒變，是不是就能安心繼續整理了？

看到這一幕，維拉的臉上浮現出略顯尷尬，或者說是有些羞澀的表情。

今天也沒能按時下班的助教安利，重重地嘆了口氣，收拾着凌亂的桌面。

我討厭維拉和其他女人說話。討厭他們長時間交談，討厭他們營造出那種其樂融融的氛圍。

這本不是平日裏的安利會有的想法，但此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呼啦——！

他的腦海裏只被『必須確認魔法書』這個念頭塞得滿滿當當，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這一點上。

吞噬了她的門發出破碎般的響聲，隨即關上了。

安利的腳步指向了魔導書。隨着神情的逐漸恍惚，他的嘴脣微微張開。

『…必須打開。』

真希望蕾妮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希望她永遠都能展露笑顏。

安利眯起了眼睛。

『還不是時候…』

而此刻，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活着的時刻。

面對蕾妮明顯在鬧情緒的態度，維拉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這難以理解的情況。

陰沉的色調，潮溼的空氣，蟲子沙沙作響的聲音，還有令人作嘔的惡臭。

同一時刻，維拉的住所。

因爲無法確定自己的心意，所以不想傷害蕾妮。

蕾妮說完這句話，撅着嘴脣猛地扭過頭去。

這是一間搖搖欲墜的棚屋內部，而站在屋子中央的那個渾身燒傷的女人，正是讓他如此反應的源頭。

「該死，真他媽的。」

蕾妮嘴裏溢出一聲冷笑。

「…那麼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面對這樣的回應，維拉內心緊張地跳動着，轉身面向蕾妮所在的方向，繼續說道。

那爲什麼會有這種它發生了變化的感覺呢？

這個古怪的傢伙真是完全不懂什麼叫整理啊。

緊接着。

這是他常說到令人生厭的話，換個說法，這也是傳達他這幾年來始終如一心意的話語。

說實話，生氣本身就是件令人難堪的事，但也沒辦法。即便腦子裏明白這個道理，心卻不一定能跟得上。

還不能靠得更近。

「…什麼事。」

安利一邊不停地抱怨着一邊繼續整理，突然間眼珠一轉，目光投向了桌子的一角。

「…十分抱歉。」

爲自己讓她一直等待的態度道歉，也爲她如此美好的愛意感到感激。

又被弄得一團糟了。

她語氣冰冷地說道。

深夜，米勒的辦公室。

＊

內心的怒火翻騰，接連不斷地嘆着氣。

這個念頭湧現出來，安利神情恍惚地打開了魔導書。

咔嚓——

僅僅是聽到這個聲音，就讓人感到呼吸爲之一窒。內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顫抖的目光帶着哀傷，緊緊追隨着同一個方向。

蕾妮的耳垂泛起紅暈。這都源於她那幼稚至極的心態，源於那份無法放棄的想要獨佔維拉的慾望。

維拉正躺在牀上準備入睡，突然感受到周圍的空氣發生了變化，直覺告訴他『一定發生了什麼』，他猛地坐了起來。

好像有什麼變化。封面上的血跡似乎淡了一些。

但願這只是源於自己焦慮的錯覺，可無論怎麼看，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哎呀，您不必這樣。要是因爲我讓您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我會過意不去的。」

「….」

顫抖的手伸向魔導書，隨後覆上了書皮。

「又是這該死的抱歉…」

維拉用朦朧的眼神望着蕾妮，在心底編織着未能說出口的話語。

三年前，那位在自己即將畢業時推薦助教職位的前輩的面容浮現在眼前。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看到那個女人的瞬間，維拉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該如何理解眼下的狀況，也想不起自己爲何會在這個地方，其他的一切更是完全無法回想起來。

本想說些帥氣的話，但在蕾妮面前總是變得笨嘴拙舌，這次說出口的依然是不夠動聽的真心話。

維拉如同被製成標本的困獸般，呆立在原地，注視着蕾妮離開木屋的背影。

『要、要去確認一下嗎？』

蕾妮抿緊了嘴脣。她無意識地擺弄着手指，然後將手指穿過維拉的指縫，十指相扣後回答道。

咕嚕——

映入眼簾的是魔導書《魔魅的低語》。

當初那傢伙笑眯眯地交接工作的時候，我就該察覺到的。

在觸碰書皮的那一刻，安利不禁想到了這樣的事。

「請不要再生氣了。」

「我會永遠陪伴在聖女大人身邊。所以…」

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彷彿在宣告『我現在是真的生氣了！』

半透明的霧氣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雖然語氣中帶着抱怨，但怒意已經消退了幾分。

「就讓我看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蕾妮的嘴角掛着一絲笑意，或者說，那是披着笑容外衣的憤怒。

門開了。

…然而，這個念頭在眼前所見的景象之下瞬間煙消雲散。

吱呀——

這是因爲他立刻產生了必須去找蕾妮的想法。

那本魔法書我絕對沒有碰過，米勒也不可能去動它。

突如其來的陌生景色，以及那站在正中央的人影，讓維拉渾身僵硬。

「…聖女大人不必擔心我會離開。」

＊

維拉緊緊地閉上了嘴。

懷着這樣的想法，維拉加重了握住對方手掌的力度。內心已經開始組織能安撫蕾妮的話語。

總之…什麼都討厭。

『…三天前才整理過。』

堅硬而粗糙，卻又莫名柔軟。那觸感彷彿在撫摸女子肌膚一般。

他的內心浮現出這樣的思緒。

必須打開。

我爲什麼要留在學院啊。早知道畢業就該直接回老家，種地也好，去當領主也罷，隨便做什麼都行。

在他漸漸加大的握力下，蕾妮的身體微微顫抖。

如果打開魔導書，就能傳達給『他』。

「既然我的心意對您如此重要，那爲什麼又不願意接受呢？」

『…奇怪。』

安利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

然而，事情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到來，那時他將能給出答案。

「不會的。對我來說，個人興趣遠不及聖女大人的心意重要。所以您完全不必覺得過意不去。」

維拉感覺到自己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趕緊又補充了一句。

用清澈悅耳的聲音說出這番話的女子…是上一世的蕾妮。

「…所以說，與其就這樣站在旁邊，不如靠近一點啊。」

嗒嗒——

＊

在那漫長得難以計數的時間裏，維拉就這樣呆呆地望着緊閉的門，直到突然間他猛地站起身來。接着，他一腳踹開門衝了出去，就這樣瘋狂地奔跑着。

他的表情依然呆滯，思維也彷彿停滯了一般。

就在這種狀態下，維拉穿過了那條早已不復存在於世間的陰溝。

維拉的心臟劇烈跳動着，呼吸彷彿被鋸子割裂般紊亂。他奔跑的姿態就像個瘋子一樣。

在這樣狂奔的維拉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迴響。

『不行。』

不能讓她就這樣離開。

因爲此刻她獨自踏上的那條路盡頭，只有死亡在等待，那裏籠罩着漆黑而冰冷的陰影，所以必須找到她，必須將她從那裏拉回來。

這其中沒有任何邏輯，也沒有理性可言，有的只是純粹的本能。

正因如此，維拉沒有察覺到。

此刻他奔跑的這條路長得不可思議。

同樣的景色在無盡地重複着。

自己直到剛纔還在學院的宿舍裏。

因爲維拉的腦海中此刻只剩下必須救蕾妮這一個念頭，所以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異常。

「咳！」

突然，維拉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是帶血的液體。

撲通——！

維拉的身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維拉感到胸口劇痛，稍微動一下，全身就會傳來如同被碾碎般的疼痛。

然而，他對此卻毫無疑惑。

咔嗒——

這一刻，維拉遲鈍地意識到一個疑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必須抓住她。』

就在維拉抽泣着伸出手臂的瞬間，

維拉的動作戛然而止，呼吸凝滯。瞳孔放大到了極限。

她回來了，一頭沾滿塵土的白髮在空中飄散。

他呼喚着那個在陰暗深坑中，以殘破不堪的面容仍在微笑着逝去的她。

維拉沿着鮮血鋪就的軌跡爬行，最終面對了自己的絕望。

『啊……』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着奔跑，沿着那條景色不斷重複的路回到了破舊的木板房，最後跌坐在那塊幾乎可以稱之爲破布的布料上。

吱呀——

咯吱——

她說道。

門再次打開了。

沒有回應。

維拉用顫抖的瞳孔望着門，再次意識到了一件事。

自己此刻正深陷在一場極其可怕的噩夢之中。

維拉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爬行，蕾妮的身影在他的視線中漸漸遠去。

這時，維拉終於重新獲得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咯吱——

維拉臉上浮現出驚訝之色。

「……蕾妮。」

咔嗒——

不，說是回溯更爲貼切。

接着他明白了，這一切都不是現實。

［-----.］

維拉思緒剛起，正要伸出手，但是——

然而，他的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往後退。

維拉呼喚着她的名字。

門關上了。

身體卻無法動彈。就在這短暫的瞬間，蕾妮已經逃出了木板屋。

『…不對。』

就在他剛意識到這一點時，門開了。

當蕾妮的身影遠去，直到從維拉的視線中完全消失時，維拉才慢慢站起身來。他的臉色也逐漸恢復了。

拖着渾身鮮血淋漓的身軀，面色愈發蒼白。

於是就這樣匍匐着向前爬去。

奔向了死亡。

伴隨着耳鳴，世界扭曲了。

「我馬上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