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成人禮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458 字
當蕾妮的問題響起的那一刻,維拉腦海中首先閃過的念頭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都是因爲他早已看透了蕾妮的心意,也明白她說這些話背後的用意。
也難怪會這樣,這一切都太明顯了。蕾妮流露出的種種暗示和情感,似乎從未想過要掩飾。
明知如此,卻一直視而不見。
因爲覺得回應這份感情並不合適,也不知道這會對蕾妮造成怎樣的影響。
雖然一直在刻意迴避和疏遠,努力轉移自己的視線,但這一切卻以無法逃避的形式籠罩在眼前。
維拉感到內心湧上一陣惋惜。
「聖女大人⋯.」
「請告訴我吧。」
蕾妮的臉紅得前所未有,那份熾熱透過掌心傳遞給了維拉。
看到這一幕,某個答案不由自主地呼之欲出。
然而在這個答案成形之前,維拉就驅散了湧上心頭的那些話語。
『⋯必須拒絕。』
必須這樣做。他可能會給蕾妮帶來不好的影響。光亮或許再也無法照亮自己,也無法照亮這個世界了。
維拉麪容憔悴不堪,嘴脣微微顫動。
……然而,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理性與感性的判斷基礎本就不同,所認定的價值觀也不相同;再加上維拉一直以來都是個將私慾放在首位的人。
維拉無法用理性的判斷來壓抑自己的感情。
於是,他開始迂迴地表達那些難以說出口的話。
「……我是個總是懷着邪惡想法的人。」
即便內心已經如此支離破碎,但因爲仍然懷着想要挽留維拉的渴望,蕾妮沒有停下腳步。
「你究竟透過我在看着什麼?」
她知道維拉此刻心跳加速,爲她而心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變得多麼醜陋,也深知自己內心深處有多麼陰暗潮溼。
「維拉卻沒有那樣做。」
這一切都是因爲維拉想要透過自己,透過『聖女』這個名號去追尋某些東西。
蕾妮明白了。
當然,正因爲對方是蕾妮,她能輕易捕捉到這顫抖聲中的生澀與不自然。
蕾妮能夠理解這一點。
這是她好不容易纔傳達出的心意,是她在心中默默珍藏瞭如此漫長歲月的感情。
維拉已經親口道出了原因,用一種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解釋了緣由。
蕾妮感覺自己快要落淚了,她完全無法接受這種情況,於是反駁道。
咔嚓——!
「…在看着。」
奧爾古斯展示的是過去的畫面。維拉真正珍視的那個人,還有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原來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啊。
因爲這句話蘊含太多含義,像是揭開了那些因不願深思、無法當場回答而擱置的疑問,蕾妮感到心如刀絞。
「⋯要和誰比較?」
「維拉剛纔根本沒有看我。從說到『我在看誰』的那一刻起,維拉的目光就已經飄向了別處。」
蕾妮的表情變得扭曲。因爲用力咬着嘴脣,疼痛感直到讓她發出嘶嘶聲。
「⋯每個人都會有邪念。關鍵在於是否將其付諸行動。」
一滴淚水從蕾妮的眼中滑落。維拉姍姍抬頭,眼睛頓時睜得老大。
那話語中透露出的迫切和悲傷,開始緊緊勒住內心深處的悸動。
她將雙手捧在維拉的臉頰上,低語道。
她感受到維拉輕微的顫抖,感受到他臉頰升騰的溫度。
「我不能那樣做。」
這讓她感到一絲悲傷。
「請聽我說完。」
「…維拉真是個壞人呢。」
「你知道嗎?我現在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維拉在說謊。」
他是一個明白恐懼爲何物的人。
「聖⋯⋯」
「如果維拉有什麼邪惡的想法,我也可以掐一下提醒啊。互相瞭解得更深入的話,不就可以做到這樣嗎?爲什麼維拉只認爲我會被你影響呢?」
「你愛我嗎?」
蕾妮緊抿着嘴脣。維拉看着她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維拉一口回絕了蕾妮的話。
維拉貼在她臉頰上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這讓蕾妮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
「我…在看着聖女大人。」
「因此,我不希望我的顏色玷污了聖女大人。我不願這邪惡的想法傳染給您,更不願看到聖女大人將這邪惡誤認作善意,所以我不想暴露內心的這些想法。」
維拉低下了頭。
面對始終不願作答的維拉,她心中湧起無限怨恨,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充滿憤怒的話語。
「我不會那麼輕易被影響的。」
「現在我已經明白那是錯誤的,雖然這個念頭依然會浮現,但我不會付諸行動。然而,這並不意味着我腦海中的這些想法會消失。那種首先考慮邪惡之事的本性,並不會就此消失。」
正是因爲這些未知,讓他感到恐懼不安。
蕾妮用浸透了憤怒的語氣繼續說道。
她伸出手。幸好維拉就在咫尺之外,蕾妮得以抓住了他。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
「維拉。」
大概是裂開了吧。這苦澀的味道應該是血。
他說出了內心深處的恐懼。
這番長長的拒絕,最終以這樣懇切的請求作爲結尾。
太年輕。
蕾妮將憤怒覆蓋在悲傷之上。
他是一個必須將判斷託付給這化身的人。
她只是在傾訴着內心的感受。
雖然該處理一下傷口,但蕾妮還是先說出了這句話。
「是的,最終我沒那樣做。確切地說,自從遇見聖女大人之後,我就再也沒做過這樣的事。」
而得到的回答是。
蕾妮任憑洶湧的情感噴薄而出,開口說道:
…原來維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別處。
他的回答就像個受訓的孩子,彷彿只想着如何暫時矇混過關。
「看着我,不是聖女,也不是主神的使徒,只是蕾妮。」
話音剛落,蕾妮感到自己不知不覺咬破的嘴脣上泛起一絲苦澀。
她近乎質問般地說道。
「即使維拉只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即使他裝作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這些,可是⋯⋯」
「…因爲聖女大人還太年輕。」
「三年零半年。」
「回答我。」
既然如此,就不該輕言放棄。
難以言表的悲傷撕碎了心中的悸動,取而代之。
他的聲音中帶着顫抖。
蕾妮感覺到,直到此刻一直籠罩着自己的熱度,瞬間消散了。
「…你究竟有在看着我嗎?」
蕾妮感受到了維拉話語中流露出的真摯。
「維拉你到底在看着誰?」
細微的聲響、動作、心跳——正因爲她察覺到了這一切,才能如此篤定。
維拉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卻選擇了視而不見。
這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
就算一開始維拉的目光投向了別處,但這並不意味着永遠都會如此。維拉的心跳,他的熾熱,還有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這些都不是謊言。
「我喜歡維拉的時間真的很長很長。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的世界就只有維拉了。」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她會就此退卻。
『⋯原來是過去啊。』
她放下了一直貼在臉頰上的手。
這個問句是一個溫柔的強迫。
「⋯請不要讓我陷入這樣的考驗。」
維拉不會作答。即便內心早已悸動,他依然會選擇視而不見。
「…是。」
「然後重新回答我。」
「所以看着我,你深深迷戀的光芒此刻就在閃耀,你的光在呼喚着你。看着我。」
「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我注重效率。這效率並無道德可言。因此,每當面對事情時,在我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解決方案總是暴力。」
「⋯⋯我以後也只會是維拉的。」
她不會因絕望而放棄希望。既然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蕾妮就不會因這種程度的拒絕而退縮。
她不想就此退縮。
「又說這個話題嗎?」
從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維拉對自己如此殷切的原因。
雖然不清楚完整的因果關係,但有些事情卻是能夠明白的。
「我心懷恐懼。害怕有朝一日會在不知不覺中淪爲邪惡思想的俘虜。害怕自以爲正義的行爲實則暗藏惡意。正因爲懷抱着這樣的恐懼,我必須壓抑自己的感情。」
她把頭湊近,用自己的身影填滿維拉的視野,不讓他看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
維拉很瞭解自己。
她在鼻尖幾乎相觸的距離低語。
維拉低着頭,一臉困惑,在對方催促回答的壓力下,勉強擠出了一句話。
她有話要說,所以纔會這樣。
「我所追求的是成爲一個心懷善念的人,是在面對事情的第一時刻就能想到善的人。我不該做出那樣的事。」
因爲憑感情做出判斷的自己是如此醜陋,因爲自己是個無法分辨善惡的人,所以他需要普世的善,需要善的化身作爲指引。
維拉感覺心臟猛地一沉,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蕾妮究竟知道些什麼?她現在想說什麼?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三年有餘的等待,積攢的思念已經到了難以自持的地步。
蕾妮的頭向前靠近了一些。
脖頸微微傾斜。
雙脣相觸,發出輕柔的『啾』聲。
短暫的瞬間,呼吸交織,唾液悄然交換,脣間泛起絲絲血腥。
一陣令人心顫的酥麻感順着脊背蔓延而上,讓這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
指尖觸碰到的維拉,僵硬得像塊石頭。
「呼⋯.」
蕾妮稍稍拉開一點距離,剛好能讓雙脣分開,對着維拉的嘴脣吐露出話語。
「⋯你本來是不會回應的吧?所以我才任性妄爲。」
她說這話時,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意圖都強行灌輸進維拉的內心。
這是赤裸裸的蠻橫。
「既然維拉可以隨心所欲地拒絕我,那我也要隨心所欲地行動。你不是說我太年輕,可能會被你影響嗎?那這樣做就對了。」
她高傲地勾起嘴角,彷彿在說『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我要用我的顏色將維拉染上。我要讓維拉變成傻瓜。讓你連思考善惡的餘地都沒有,腦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維拉的瞳孔微微顫動。
「聖女⋯.」
就在他想要說些什麼的瞬間,蕾妮再次吻了上來。
脣齒再度糾纏。維拉感覺全身彷彿要燃燒起來,思緒漸漸遠去,唯餘本能在支配着一切。
內心深處那份一直潛藏的恐懼愈發強烈。
蕾妮在未散盡的寒意中擁抱着維拉,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成熟似的,輕撫着維拉的後腦勺。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成爲那耀眼的光芒,只要點點頭就好。因爲你的光芒需要你,因爲有了你才能完整,因爲這樣的光芒現在正在發號施令。」
既然維拉是她自己選擇的未來,那麼想要成爲璀璨光芒的原因,想要向着世界前進的原因,以及如此深愛自己也愛着他人的原因,全都是維拉。
「快點,點頭。」
正因爲是維拉,所以一切都堅定地向前邁進,絕不後悔。
這是一場下定決心不再只是等待,而要主動出擊去爭取的儀式。
畢竟這些話都是自己半醉時說出口的。
「不過,我會讓維拉忍不住要說出那句話。我會這樣吻他、擁抱他,說些讓人害羞的甜言蜜語。如果他討厭這樣,只要說愛我就好。」
如果有人問這是爲了什麼的儀式,蕾妮會這樣回答:
這是一個傾盡所有也要得到他的誓言。
過去如何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在維拉身邊的人是自己,將來也會是自己。最終,維拉必將屬於自己。
這既是在安慰維拉的話,也是在督促自己。
但是,應該不會後悔。
「⋯別反駁,也別拒絕。我會特別爲你等待。在維拉說出愛我之前,我再也不會提起這件事。」
這是爲了他而舉行,稍顯倉促的獨屬於自己的成人禮,同時也是種聖儀式。
「在我看來,維拉才更像個孩子呢。」
「做得好。」
「別再說我幼稚這樣的話了。」
也許明天自己真的會因爲害羞而把被子撕碎吧。
就在這份情感即將無法抑制之際,蕾妮鬆開了嘴脣。
蕾妮用盡全力擁抱着維拉,彷彿要讓他哪裏都去不了,要讓他身上只沾染自己的氣息,她一邊安撫一邊繼續說道。
「還有,別想着用同樣的話來收回。我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你需要照顧的對象。是非善惡我自己能夠分辨。」
在那個小小的露臺上。
這或許可以稱之爲一種儀式。
蕾妮呼吸急促,明明天氣如此寒冷,身體卻熱得彷彿要冒出汗來,酒意上湧令人暈眩。
這是不會崩塌的承諾,也是必定要得到他的決心。
蕾妮輕撫維拉的臉頰,隨即將他擁入懷中。
「維拉的光芒已經足夠明亮,足以照亮自己的前路。不用爲這種事擔心。」
蕾妮想着。
她做出了這個絕不會改變的宣言。
將他禁錮在懷裏,她這樣低語道。即使在這番傾訴中,這件事仍然縈繞在心頭,讓她忍不住惱怒地說道。
她再次催促道。看着維拉微微顫抖着,緩慢地點起頭來,蕾妮露出了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