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舞會-2

成人儀式順利結束了。

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上，維拉牽着蕾妮的手正要邁步時，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語氣顯得很不悅。

蕾妮聽到這話，歪了歪頭。

「什麼？」

「我是說，使用權能是不是太過了。」

「哎呀，不過是指甲蓋那麼一點點而已。實際上幾乎沒有什麼影響吧？」

維拉在擔心啊。意識到這一點的蕾妮隨意地回答着，維拉的臉色卻更加陰沉了。

他無法繼續反駁的原因在於，

仔細想來，現在這番假裝擔心的話語，不過是因爲『單純看不順眼』才說出的牢騷罷了，又哪裏會有什麼好反駁的呢。

不管是爲阿爾布雷希特使用權能的蕾妮，還是對此露出歡天喜地笑容的阿爾布雷希特，亦或是對這一幕讚不絕口的貴族們，全都令他感到不快。

維拉不自覺地咬着嘴脣，想要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隨後便將這些情緒拋之腦後。

「…那倒是值得慶幸。」

蕾妮的權能本應爲了這個世界而使用，這一切不過是場表演罷了。

維拉責備自己對這種事情過於敏感。

…不，他又爲內心翻湧的情緒尋找了另一個藉口。

『只是因爲看不慣皇子那張笑臉罷了。』

這雖然近乎是種自我開脫的藉口，但他並不在意。只要能讓自己心裏好受些，這樣也無妨。

正當思緒流轉之際，蕾妮再次開口說道。

蕾妮鬆開維拉的手，摸索着牆壁找到門把手，留下這句話後便消失在了休息室裏。

維拉仔細打量了這些正裝的設計，從中挑選了最爲簡潔、沒有多餘裝飾的那一套穿上。

好在裙襬部分展開得很寬，下半身倒是沒有露出來。即便如此，身材曲線如此明顯地展露出來，還是讓人羞得無地自容。

門關上了。

蕾妮抬起頭來，語氣中充滿了失望之意。

『還有20分鐘。』

看着這一幕，安妮心裏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身着燕尾服的維拉』和『站在他身邊的我』。

「出發。」

不知不覺間，兩人邊聊邊走到了休息室前。

「我，我假裝摔倒！」

她整個人繃得緊緊的，活像一尊木偶。

蕾妮的嘴脣微微顫抖着。臉頰上泛起的紅暈不知不覺間蔓延到了全身，原本雪白的肌膚已經變得通紅。

蕾妮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臉色通紅地縮着身子說道。

雖然沒有專門幫忙更衣的人，但這也無妨。

維拉看了眼牆上的時鐘，確認了距舞會開始還剩多少時間，隨後長舒一口氣，離開休息室前往蕾妮所在的地方。

就在這時。

於是最後剩下了三套黑色正裝。

大

潔白無暇的長裙，柔軟捲曲的銀白色秀髮，低垂的藍色眼眸。如同觀看節日慶典時一樣，一縷頭髮別在耳後，露出白皙的後頸。鎖骨，還有那之下⋯⋯

「是的，也不必一開始就趕着進去，從容準備應該就可以了。」

「⋯⋯什麼？」

『鮮豔的顏色也排除。』

是維拉。

她比想象中還要害羞。展示身材本該配上理直氣壯的厚臉皮，但這位靦腆的聖女顯然做不到這一點。

砰——

正當安妮思緒延伸時，她很快用另一種情緒覆蓋了內心的擔憂。

『淺色就排除了。』

蕾妮的休息室。

「這、這樣露得是不是太多了⋯⋯」

安妮緊緊攥着拳頭。

蕾妮這才意識到法袍的防護力究竟有多強大。正當她手足無措之際，安妮卻一臉滿意地否定了她的話。

「聖女大人，不能那樣子啊。嗯？要有自信！一定要有自信！告訴您很漂亮了吧？就這樣子維拉大人肯定會被迷得神魂顛倒的！」

反而很好。害羞的態度，與之相反的又是能表達自我主張的身體。這也可以算作一種獨特的『反轉』了。

敲門聲在休息室內迴盪。

『⋯不。』

『…不行。』

配飾不宜過多，只選了一枚胸針作爲點綴。挑選了十字架的款式，用以彰顯自己聖國成員的身份。

畢竟維拉在前世就與無數貴族打過交道，還接觸過許多名貴之物。他完全能夠自己挑選出適合這種場合的服裝。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但那一刻看到的蕾妮的模樣卻始終無法忘懷。

蕾妮頓時僵得像座石像。安妮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赫拉打了個哈欠。

「我不是說過了嘛，男人對視覺刺激最沒抵抗力了。要是向來不穿顯身材衣服的聖女大人突然這樣啪！！！展現魅力的話，他們的眼珠子都要翻過來了！」

「展現自信！」

一片寂靜。

「一點也不會。」

「維拉也要換衣服吧？」

憑藉着出衆的身材條件，就算這樣簡單打扮也足夠引人注目了。

「我只是聖女大人的輔佐，沒有必要特意打扮。」

在這間不算太大的房間裏，維拉掃視着牆上掛着的幾套正裝，眉頭微蹙，陷入了思考。

「好、好的！」

維拉很清楚自己的外形給人一種陰暗的感覺。若是特意穿上淺色的衣服，反而會因爲蒼白的膚色而顯得違和。

「可是⋯.」

「⋯本來衣服就該根據場合來穿嘛。所以舞會當然要穿燕尾服啊。」

「⋯.」

「什麼？」

『這樣就差不多了。』

大

維拉試圖平復被震驚衝擊的思緒，一邊向天花板投去凌厲的目光，一邊努力保持理智。

既然蕾妮希望自己穿燕尾服，那選擇時就更要慎重了。

「⋯我明白了。」

蕾妮的頭一直低垂着，再低一點恐怕就要鑽進地裏了。看她那姿勢，簡直像是一隻隨時準備呼喚同伴的鼴鼠似的。

「舞會是一個小時後開始嗎？」

維拉機械地回答道。與此同時，全身卻越來越緊繃。

蕾妮帶着顫抖的柔弱聲音鑽入耳中。

蕾妮不好意思直接說出這樣的心思，便用略帶撒嬌的語氣找了個聽上去還算像樣的藉口。

「我不要。」

肩膀、脖頸以及後背全都裸露在外，肌膚能感受到空氣的輕撫。禮服布料又薄又緊，緊緊貼在身上的感覺讓人莫名難爲情。

「呃，若即若離的身、身體接觸！」

「⋯.」

『應該沒問題吧⋯？』

這話說得就像後巷裏的三流混混纔會用的口吻。

「⋯讓您久等了嗎？」

「我穿着教士袍就足夠了。」

「我可是特意爲您準備了禮服的？」

咚咚-

這話聽起來或許有些自吹自擂，不過他並不在意。適當的厚臉皮不正是自信的絕佳原料嗎？

「脖子！」

「那待會見。我一定要確認你換好衣服哦。」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些⋯⋯非常任性，但蕾妮態度堅決。這並非無緣無故。

「聖女大人，跟我學。假裝摔倒！」

脖子也立刻挺得筆直。

「若即若離的身體接觸！」

「聖女大人，準備好了嗎？」

「呃…！雖然您可能沒這個意思，但這三年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總算沒白費！反差萌！重點就在於反差啊。反差！」

聽到安妮的話，蕾妮猛地抬起頭，挺直了腰。

將平日裏總是遮住眼睛的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維拉站在鏡子前，滿意地整理着儀容。

既然自己穿着禮服裙，她就希望維拉也能換上燕尾服。這純粹是一個毫無邏輯可言的感性理由。就算維拉去換衣服，她也看不到，但這並不重要。

維拉感受着那逐漸收緊的手，表情有些爲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面對維拉這般無所謂的回答，蕾妮不禁蹙起了眉頭。

「自、自信！」

「如果維拉不換的話，那我也這樣去好了。」

休息室的門一開，維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望向天花板。

蕾妮點了點頭。

似乎看到了相當尷尬的一幕。不，與其說相當，不如說是非常、極其、無比地尷尬。

維拉的休息室。

蕾妮緊張地回答着。安妮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低聲說着鼓勵的話。

「維拉也必須換衣服。」

蕾妮對得到的答覆顯得十分滿意，面紗下浮現出深深的笑意。

「腰！」

蕾妮的手開始用力握緊維拉的手。這個動作分明在傳達『你要是敢拒絕試試看』的意思。

換上禮服後，一想到裙子露得太多，便忍不住脫口而出。

『⋯剛纔。』

這一刻，維拉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她要怎麼確認呢？』

大

這是品味的問題。維拉並不想穿那些特別顯眼的顏色。

不能再想了。自己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他緊閉雙眼。

無論如何都要避開這些想法。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

正當他這樣安慰自己的時候。

-木訥…笨…蛋？

-你也太遲鈍了！

突然浮現的艾莎的話語開始在維拉的內心深處攪動。

他打了個激靈。

維拉的身體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刻，在這樣的情況下，那句話會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然而，那些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令人尷尬的話語是如此強烈，讓他擔心若是此時視而不見，就等於默認了那些話。

維拉不知爲何感到自尊受損，儘可能地掩飾着顫抖的聲音說道。

「…您真美。」

這是維拉首次在未被詢問的情況下，主動說出這樣的話。

『咯噔』一聲，蕾妮的身體微微顫動。她的嘴脣輕輕張開，眼睛因驚訝而睜得大大的。

從尚未關閉的門縫中偷看着這一幕的安妮，緊握雙拳無聲地歡呼雀躍。赫拉則發出一聲「哦」的驚歎。

短暫的沉默籠罩着。在這片寂靜中，蕾妮顫抖着聲音說道。

「…謝謝。」

一步，蕾妮向前踏去。維拉猶豫地退縮了。

「我們走吧？」

「⋯維拉？」

明明應該移開視線，應該看看天花板或是別處的虛空。

如同波浪般，銀白色的秀髮在黑色正裝上傾瀉而下。

維拉在距離舞會場地入口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維拉心中湧起一陣無奈。這兩人都不是他能插手的對象。

「⋯⋯是不是太露了？」

這時，侍從高聲宣佈道：

對「是不是太露了」這個問題回答「這很好啊」⋯⋯這意圖怎麼看都有些不單純啊。

維拉心想，艾莎的挑釁並非立竿見影，而是會在之後掀起強烈的餘波。這確實是一件在持久戰中能夠發揮奇效的武器。

她的肌膚一片通紅，就像北境山脈裏那些醉得暈頭轉向的矮人們召喚兄弟時的面色一般。

蕾妮指出了兩個罪魁禍首。

這種心情大概就是此刻湧現情感的根源吧。

本想去表揚來着⋯⋯不，還是算了。看來明天的訓練得加大強度纔行。

這讓蕾妮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維拉鬆開手，脫下身上穿着的正裝外套，輕輕披在了蕾妮的肩膀上。

「是瑪麗大人和安妮幫忙選的。」

兩人失去視物能力地向前行進。幸運的是，其中的維拉作爲一名經驗老道的修行者，就算閉着眼睛也能自如行動。

「聖國的聖女大人與盟約使徒大人駕到！」

艾莎的聲音再次在維拉的腦海中響起。

兩人同時感受到了一種心臟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到底是誰把這種可怕的衣服交給蕾妮的？他忍不住問道。

音樂聲、交談聲和無數腳步聲從裏面傳來。

這動作就和氣氛一樣尷尬。

焦躁感漸起，內心一陣刺痛。

『那些貴族們。』

「…天氣還很冷呢。」

一派與舞會相稱的熱鬧氣氛。

那些無禮的傢伙們即將看到蕾妮現在的裝扮。

『好？什麼好？爲什麼？怎麼突然這樣？』

「⋯好。」

「失禮了。」

維拉的頭依然仰望着天空，眼睛緊緊閉着。

…儘管腦中這麼想着，但不聽使喚的雙眼還是將蕾妮的裝扮和裸露的肌膚盡收眼底。在鎖骨下方，胸口上方的位置有一顆小痣。

等候室的門關上了。

這是一個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的回答。

「⋯走吧。」

維拉正看着終於變得不那麼「過分」外露的蕾妮，注意到她披上外套時那銀白色的捲髮被壓在正裝裏面，便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手探向她的後頸，讓蕾妮感到一陣酥麻之時。

蕾妮的身體變得滾燙。

大腦幾乎被熱氣蒸熟的蕾妮說出了她的擔憂。聞言，維拉的雙眼猛地睜大。

維拉的手覆上了蕾妮伸出的手。蕾妮就這樣握着手，既不是隻勾着一根手指，也不是完全十指相扣，而是做出了一個奇怪的姿勢。

砰。

木訥，不解風情。

反正該看到的人都已經看過了，現在也該稍微避諱一點了。

不過，所幸蕾妮愉快地接受了這個拙劣的藉口。

蕾妮感受着維拉粗糙的手掌貼在自己的後頸，維拉則感受着蕾妮灼熱的頸項觸碰着自己的手。

「…嗯。」

當然，這一系列動作也讓維拉不可避免地，比之前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蕾妮的着裝。

噗嗤一聲，蕾妮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

維拉將這一切都刻進腦海後，這才緊閉雙眼說道：

「謝謝。」

他們已經快要到達舞會場地了。那裏面必定聚集着衆多貴族。

他的後腦勺頓時一陣發緊，怒火直衝腦門。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好。」

守在入口處的侍從一看到兩人，頓時睜大了眼睛，行禮後爲他們打開了大門。

從裏面傳來了安妮『就是這樣！！！』的歡呼聲。

這番毫無說服力的話脫口而出。舞會明明是在溫暖的室內舉行。

這樣走上十分鐘就能到達宴會廳。

維拉伸手將她的長髮從正裝裏撥了出來。

「…現在可以進去了。」

兩人若無其事地像之前一樣並肩而行。

「這件禮服是誰挑選的？」

沙沙——

聽到安妮的聲音，蕾妮莫名感到一陣羞澀，催促着維拉。

這兩個詞不斷地責備着維拉。『說點什麼啊』，『別再這麼扭扭捏捏的了』，這些話像是熟練劍客的刀鋒一般，毫不停歇地向維拉襲來。

「等一下。」

換句話說，他們得以這種尷尬的狀態走上十分鐘。

他這才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

轉過拐角，朝着舞會廳的入口走去。

維拉再次開口。

「⋯可、可是我畢竟是聖女，穿這麼暴露的衣服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這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