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舞會

在這個稍顯早些的傍晚，蕾妮進入皇城後，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回想着即將舉行的成人禮流程。

其實要做的事並不算多。

在漫長的儀式結束後，她只需短暫現身，將手放在阿爾布雷希特的頭上，說上幾句話就可以了。

或許有人會說爲了這麼一件小事做如此盛大的準備實在大費周章……但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樣做也是恰當的。

畢竟今天的主角是阿爾布雷希特，而她的角色不過是爲他獻上祝福罷了。

正當蕾妮沉浸在這些思緒中時，突然有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殿下一定會很高興吧。』

她覺得今天阿爾布雷希特的心情一定會非常愉快。

他本就是個喜歡被關注、樂於站在衆人面前的人，想必此刻正因爲有了這樣一個爲他而設的位置而激動得渾身顫抖吧。

她不禁搖了搖頭。

『真該長大了啊。』

雖然是同齡人，要論生日的話他還比自己早出生半年，可每每想起他來，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些彷彿在擔心小孩子般的憂慮。

就這樣，在她因莫名的頭痛而深深嘆息的那一刻。

「聖女大人，您是哪裏不舒服嗎？」

一同在休息室等候的維拉開口問道。

蕾妮被這話驚得身子一顫，隨即笑着回答。

「沒有，只是一直坐着而已。」

她臉上浮現出的微笑帶着幾分尷尬。這也難怪，都是因爲想到了即將到來的舞會。

剛剛又聽完安妮的一通長篇大論，此刻她已是緊張不已。

『加、加油！』

在那條綿長的紅毯盡頭，站着一位容顏俊美、金髮燦爛的少年。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着『要是有誰能打破這個氣氛就好了』。

這並非無緣無故。

恰好在此時，傳來了敲門聲。

-真是個遲鈍的傢伙！

蕾妮掛着手杖慢慢走着，良心的譴責讓她不由得抿緊了嘴脣。

即便是在門外等候的時候，她也能大致揣測到裏面發生的狀況。

華麗的大廳裏，籠罩着淡淡的金黃色光芒，衆多賓客已落座，目光都匯聚在同一個方向。

「聖女大人，該入場了。」

除了阿爾布雷希特，大廳內的所有人都轉頭望向了門的方向。

她用其他賓客都聽不見的小聲，輕喚阿爾布雷希特的名字。

那都是源於那天她心情不好時對阿爾布雷希特說的那番話而引發的流言。

「原來還有人對王子殿下的臉不感興趣啊。真是稀奇。」

然而，如果僅僅是這樣，此時此刻也不會有這麼多人如此專注地注視着他。

…可是。

他們聚集於此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爲了慶祝臺上這位少年——這位被賜予帝國第一神劍的超凡之人成年。

騷動戛然而止。這一句話讓整個空間的所有談話聲都消失了。

主持人費爾登男爵高聲宣佈道。

咚咚-

他感到雙腿發軟，恐怕隨時都可能搖搖欲墜。

比這更艱難的逆境不都挺過來了嗎！那些說你是同性戀的謠言！說你是戀童癖的謠言！甚至還有說你喜歡戴着項圈當貴族夫人們寵物狗的謠言！這一切不都克服過來了嗎！

參席賓客的注意力早已轉向了與其截然不同的方向。

這該死的貴族社會，消息怎麼就能傳得這麼快，又爲何如此熱衷於談論他人的閒事。

「我們的殿下真是太可憐了…」

蕾妮按照維拉所說，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了整整五步，然後停了下來。

『夠了……』

＊

想着必須儘快結束這種狀況，他不禁開始焦躁起來。

這是前不久在拍賣會上擔任主持的費爾登男爵的聲音。蕾妮點了點頭，轉身面向能感受到阿爾布雷希特氣息的方向，鬆開了維拉的手。

「已經三年了啊。不知過得可好。」

「天啊，真是膽大包天。那個女人怎麼敢撞殿下？」

唰——！

這是在確認前天聽到的事情。爲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蕾妮試圖找些話題，維拉對此作出了回應。

「見過聖女大人。」

今天一定能做到！上次只是挽着手臂，這次要更進一步！假裝暈倒！然後投入他的懷抱……！

真的是從蕾妮那裏聽到的那些話嗎？帶着這樣的疑慮，維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蕾妮，但很快就閉上眼睛，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腦海。

「嗯，等所有日程結束後，您就要去學院了，對吧？」

阿爾布雷希特的眼神變得堅定。稍顯散亂的姿態重新挺拔起來。

他感到頭腦一片混亂，所有已知的常識彷彿都在崩塌。

這時，維拉輕聲低語道：

『簡直是無稽之談。』

賓客們的竊竊私語大多與不久前在室外大廳發生的事有關。

根本不是那樣的，求你們別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們了，拜託……

「現在開始舉行祝福儀式！」

阿爾布雷希特聽着傳來的那些話語，感受到心如刀割，全身撕裂般的痛楚。

而維拉誤解了她的這番神色，不由得想起幾天前從艾莎那裏聽來的話，表情也隨之黯淡下來。

-木訥… 傻瓜？

兩人之間平淡地交談着。

別的且不說，這句話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一笑而過。

這一次，有如攻城錘般沉重的一擊重重地擊中了阿爾布雷希特。

『殿下！請您住手！』

『我、我不美嗎？』

『不，你一定能挺過去的！阿爾布雷希特！』

阿爾布雷希特的身體僵住了。表情上出現了裂痕。眼眸中的光芒熄滅了。

「接下來將進行王子殿下的祝福儀式！」

咔嚓——。

「王子殿下，請停下來清醒一下吧。」

他痛徹心扉，彷彿自己成了鐵籠中供人觀賞的野獸。

可以說他宛如從天而降的天使，可以說他是那種一見傾心的存在。他是一位擁有如此出衆容貌的少年。

柔和而又恢宏的旋律。就在這時，緊閉的門被推開的聲響插了進來。

幸運的是，或許是神明的眷顧，一個讓所有人注意力轉移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些自以爲是的挑釁話語，那些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流言，都讓他的內心隱隱作痛。

『真是讓人感到抱歉啊…』

蕾妮努力抑制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嘆息。

他甚至開始否定現實的存在。

『是夢嗎？對，這一定是夢！我現在一定是在做一個當衆受刑的噩夢！』

『這宴會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啊，好的！」

在這巨大的衝擊下，阿爾布雷希特的認知徹底崩潰了。

阿爾布雷希特抬起頭來，他空洞的眼神稍稍有了些焦距。

然而，氣氛依然顯得有些尷尬。

要是乾脆聽不見還能裝作不知道，偏偏他的聽力又該死地好，四處傳來的竊竊私語全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耳朵。

「終於能見到特麗莎女士了呢。」

她不禁嚥了口唾沫。隨着心中不斷重複着這些決心，臉頰也逐漸泛紅。

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讓我倒下！

他在內心發出懇切的呼喚。

不是嗎？在場的這些人可都不是那種有閒情逸致只爲欣賞美貌就抽出時間的人。

怎麼可能看着阿爾布雷希特這張臉說出不美這樣的話？這究竟是怎麼可能的事？

雖然目前賓客們似乎還沒有察覺阿爾布雷希特的異常，但若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會釀成大禍。

「前面五步。」

「聽說在大街上被頂撞了…」

＊

嘖——

「請允許我護送您。」

在稍遠處的角落裏，與瑪麗同座的拜修爾伯爵感到身體因悲慘的場景而顫抖。

夠了，求你們……

就在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時。

寂靜的空間裏，樂團的演奏聲層層疊疊地響起。

「我們走吧？」

「是的，大概一週後就要出發了。」

蕾妮面色一亮，站起了身。

祝福儀式，以及隨之而來的那位女子。一想到即將見到她，整個空間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阿爾布雷希特拼命抓住即將陷入昏迷的意識，緊閉雙眼，不斷在心中鞭策自己。

維拉握住蕾妮的手，緩緩邁出腳步。

從敞開的門中走進來的，是一位體格健壯的聖騎士和一位全身裹着白色法袍的女子。

矜持！請您保持矜持！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一陣靜默在空氣中瀰漫。最先開口打破沉默的是蕾妮。

正是因爲失去視覺而變得格外敏銳的聽覺，以及能夠通過聽到的話語充分理解事態發展的思維能力，才讓她不禁想要嘆息。

「啊……」

蕾妮怎麼可能會在背後說那種閒話呢。維拉嚴厲地責備起對蕾妮產生這種毫無根據懷疑的自己。

「殿下的心情還好嗎？不久前…」

他單膝跪地，低下頭說道。

蕾妮聽出他聲音中的顫抖，內心再次湧起一陣愧疚，同時也慶幸自己現在戴着面紗。

若是沒有面紗的遮掩，她那慌亂的表情恐怕就要被在場的貴族們盡收眼底了。

『唉……真是過意不去啊。』

話說回來，在成人禮這樣的場合，看到他如此僵硬的樣子，還真是讓人有些心疼呢。

蕾妮想到阿爾布雷希特被人推來搡去的處境，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深深的憐憫，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了阿爾布雷希特的頭頂。

『…也是，今天是成人禮，就讓他開心一下吧。』

蕾妮忽然想起，每次見到阿爾布雷希特時，自己說的都是些刻薄話。於是她決定『今天就順着阿爾布雷希特一天吧』，隨即喚起了純白的神聖力。

「哦哦….」

觀衆席某處傳來了驚歎聲。人們看到了與恐怖襲擊那天天空中出現的同樣顏色的神聖力，不禁發出讚歎。

聽到這聲音，蕾妮感覺到阿爾布雷希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原本想皺眉，但隨即放棄了，開口說道：

「以主神之名，祝福你。」

縈繞在蕾妮周身的純白神聖力，如同傳染般滲入了阿爾布雷希特體內。

光芒愈發耀眼。

「願帝國的第二皇子，最高貴血統的繼承者，守護大陸中心的利劍前途光明璀璨，願命運指引他走向神聖之路。」

這些華麗的祝詞不過是她隨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願他面對逆境永不屈服，願他成爲弱者堅實的後盾，願他在惡人面前成爲令人生畏的存在。」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蕾妮正在腦中搜尋着合適的措辭，隨即想到『差不多這樣就夠了吧』，便釋放出了神聖力。

「以此權能爲你祝福。」

阿爾布雷希特感受着遍佈全身的溫暖氣息，身體微微顫抖。

這不是空洞的祝福，而是真實的權能顯現。

「…感謝這份祝福。」

這是因爲感動。

賓客們全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雖然這並不符合典禮的禮節，但此時已無人在意這些細節。

與此同時，蕾妮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開始充斥着他的臉龐。

掌聲雷動，歡呼聲如雷貫耳。

此刻，阿爾布雷希特內心湧起難以言表的強烈感動，深深低下了頭。

要說用了多少的話，大概只有拇指指甲那麼一點。

「哦哦…！」

而目睹這一切的維拉，臉上卻不禁露出了極度不悅的表情。

維拉釋放殺氣阻止了這些動作，刻意避開了蕾妮和阿爾布雷希特所在的方向。

「以主神之名，以執行權能者之名，祝福帝國的第二皇子阿爾布雷希特•馮•弗裏希前程似錦。」

『竟然會這樣……』

比起九次善待一次冷落，一次善待九次冷落你的人，才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對於並不知曉阿爾布雷希特和蕾妮內心想法的賓客們來說，眼前這一幕宛如英雄傳說中才會出現的畫面。

有人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她居然不惜動用權能來爲自己施加祝福。這可是整個大陸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恩賜啊。

純白的神聖力充滿了整個大廳。片刻後又重新凝聚。從蕾妮指尖化作球狀的神聖力光團，緩緩漂浮着，滲入了阿爾布雷希特的額頭。

他們渴望能抓住那至高權能的一角，那預示着光輝未來的命運碎片，哪怕只是一點點。

況且阿爾布雷希特不是剛剛還在被賓客們的言語抨擊着嗎？

確實有這樣的道理。

環顧四周的阿爾布雷希特感受到一陣令脊背發麻的狂喜，面帶光彩地揮手示意。

這是宣告成年禮儀式結束的話語。

「哇啊啊啊！！！」

然而，對於不瞭解內情的旁觀者而言，這番話似乎顯得格外震撼，以至於他們發出了近乎窒息的驚歎。

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