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慶典-4

兩人從各自不同的角度對這頓飯感到滿意。

走出餐廳，重返街道的兩人，氛圍比出發時融洽了許多，繼續着交談。

「現在要去夜市嗎？」

「是的，我想先去看看正在進行的露天表演。畢竟小喫區現在應該很擁擠。您覺得如何？」

「我相信維拉的安排。」

面對蕾妮帶着微笑的回答，維拉緊緊地抿住了嘴脣。

今天那抹微笑怎麼總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維拉皺起眉頭，試圖平息這種令人心煩意亂的感覺，隨後深吸一口氣壓制住狂跳的心臟，繼續說道。

「那我們走吧。」

「好的。」

兩人邁開了腳步。

在漸漸染上晚霞的街道上，手杖『篤』的敲擊聲與腳步『噠噠』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屬於兩人的獨特節奏。

＊

第四大街是節日慶典的中心。

當他們走進這個充滿喧鬧聲響與芬芳氣息交織的地方時，蕾妮感覺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笑容。

儘管看不見，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裏洋溢着的活力。

「這裏真是人山人海啊。」

「是的，今年的人似乎特別多。」

這並非空穴來風。事實上，與往年相比，確實有着多出數倍的人羣湧入這片帝都。

原因麼⋯⋯都是因爲蕾妮。

那次恐怖事件中蕾妮創造的奇蹟，其消息早已傳遍了整片大陸，這才引發瞭如此大規模的人口聚集。

就在維拉突然意識到燈光的顏色排列恰似彩虹，一臉恍惚之際。

抱着或許能一睹聖女真容的期待而來的路人，受苦於重症頑疾的病患，還有覬覦聖女權能的亡命之徒，形形色色的人們都爲了一睹蕾妮而來到此地。

每當蕾妮因周圍人羣的推擠而移動時，這種感覺都會加倍地撩撥着維拉的神經。

「畢竟在這段時間，各國的權貴都會匯聚於此，爲了能夠得到他們的青睞，樂團們都在咬緊牙關全力以赴。這裏可以說是一個選秀場。實際上，現在的帝國皇家樂團就是十年前在這裏被選中的，由此可見，在這個演奏廳的演出對他們來說有多重要。」

「競爭真的那麼激烈嗎？」

「…不錯呢。」

所以說⋯⋯由於蕾妮做出了不知是挽着手還是什麼的姿勢，一種令人難以啓齒且分外壓迫的東西壓在自己的手臂上，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喧鬧的街道上，音樂聲漸漸蓋過了嘈雜。

「快回答！」

幸福。

蕾妮感覺大腦像是被徹底煮熟了一般，猶豫地說出了心中所想。

此刻必須用盡一切可能的手段。

「啊啊啊啊啊！！！！！」

「請一定要緊緊握住我的手，別走散了。」

「請把街區的治安交給我阿爾布雷希特，希望大家都能度過愉快的時光！！！」

他的頭不自覺地仰向天空。

然後又用另一隻拿着手杖的手，疊加在已經環繞的手臂上。

「是啊，所以爲了不走散，請讓我牽着您的手⋯」

這段時間在陰溝中摸爬滾打，與聖國的人員朝夕相處，此前低落的自尊心現在似乎都恢復了。

「這邊也看看我們！！！」

「好——！！！」

『要做嗎？要做嗎？真的要做嗎？』

啪-。

蕾妮漫不經心地說道，維拉隨即回答：

維拉甩開腦海中浮現的思緒，一邊朝着人羣聚集的方向邁步，一邊對蕾妮說道：

蕾妮被嚇了一跳，維拉也明顯慌了神。

絃樂器婉轉悅耳的聲音、管樂器震撼人心的音色、打擊樂器歡快的節奏，三者交織在一起，譜寫出和諧的樂章。

「不是啊啊啊！！！是看我啊啊啊！！！」

「⋯這是因爲節日戶外演出有其特殊性。相比樂團的數量衆多，可供使用的演奏廳數量卻很有限，爲了能在演奏廳登臺演出，各個樂團之間的競爭使整體水平都提升了。」

她又一次嚥下了口水。

「王子殿下看我了！！！」

『啊….』

說話間，蕾妮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爆裂了，尤其是在觸碰到維拉那比自己粗壯一倍且結實的手臂時。

『身爲維護治安的人卻⋯⋯』

蕾妮感受着心臟「咚！咚！」的跳動，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隨即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停下了腳步。

隨着這有力的吶喊，歡呼聲再次爆發。

「真讓人驚訝。本以爲是街頭表演，會更隨意一些。沒想到會有這麼優秀的樂手…」

-聖女大人，您要記住啊。男人再厲害，在面對近身攻擊時也會變得像個傻瓜一樣。所以說，嗯？要挽着胳膊！貼着身子！現在人這麼多，不是正好嘛？啊～人太多了，都找不到地方放手杖了呢～。就這樣黏上去⋯⋯，怎麼了？說這樣不成體統？哎呀，聖女大人！！！您要是總是這麼在意這些，可是會孤獨終老的啊?! 把羞恥心丟掉吧！就當現在是在打仗啊！！！

阿爾布雷希特感受着全身湧動的喜悅，金色的眼眸彎成月牙，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着喊道。

阿爾布雷希特悅耳的聲音傳開後，整條街都被熱烈的氛圍所籠罩。

阿爾布雷希特站在那裏維持秩序，臉上掛着濃濃的笑意。

「因，因爲人太多了！不能走散！要是走丟了就麻煩了，所以纔要這樣緊緊靠在一起，對吧？對吧？」

拜修爾伯爵看着治安隊正在阻擋蜂擁而至的人羣，只覺得後腦勺一陣抽痛。

「啊啊啊啊！！！」

這不是在製造街道混亂嗎。

『冷、冷靜！』

說着，他加重了十指相扣的力度，蕾妮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

「⋯維拉，這裏真的好多人。」

被萬人崇拜的快感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令人陶醉。

這聲音堪稱天籟之音。

第四大道的戶外廣場上，街頭表演正熱鬧非凡。

在周圍各種嘈雜聲響起的同時，蕾妮壓低聲音，僅讓維拉能聽到。

就是現在。必須現在行動。要取得進展，讓他徹底認識到自己作爲女人的一面！讓維拉就算在睡夢中也會想起今天的事！讓我出現在他的夢裏！

蕾妮因驚慌而大腦一片空白，甚至來不及思考，只是用力抓緊了手臂，像是在辯解般脫口而出。

蕾妮掙開了十指相扣的手。因爲過於緊張，這動作顯得有些像是打掉對方的手一般。

「是、是的⋯⋯是。不能走散。確實⋯⋯確實如此。」

那是如泰山般巨大的存在感，那是讓大腦一片空白的縹緲觸感。

這種久違的回到自己位置的感覺，讓他湧起了如同在母親懷抱中般的安心感。

不，必須得做。正如安妮所說，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真的什麼都做不成了。

她催促着，強迫對方做出回應。

阿爾布雷希特誇張地揮了揮手，紅色斗篷隨着他誇張的動作翻飛，轉身離去。

「那，那我們走吧？」

蕾妮微微低下頭表示肯定，忽然想到『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機會嗎？』

「啊⋯.」

當然，這些蕾妮並不知情。

刻意隱瞞這些事實，是爲了不讓她揹負不必要的壓力，這樣做應該是正確的吧。

這些話就這樣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

『這纔是我的歸宿！』

維拉被蕾妮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身體一顫，隨即又因感受到臂膀上傳來的柔軟觸感而再次如石頭般僵住了。

人們的竊竊私語鑽入維拉和蕾妮的耳中。

這種邪念本不該有的。

這時，先回過神來的蕾妮大步向前，幾乎是撲到維拉身上，用手臂環住了他的胳膊。

「是王子殿下！！！」

看着阿爾布雷希特滿臉興奮地在街上闊步前行的模樣，跟在後面的拜修爾伯爵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維拉一臉茫然，笨拙地挪動着腳步。

「啊！沒錯！我就是帝國的二王子！帝國皇家騎士團長阿爾布雷希特•馮•弗裏希！」

＊

安妮那憤怒咆哮的話語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聖女大人？」

她之所以不停地說話，是因爲害怕自己的心跳聲被察覺。心跳聲實在太過喧囂，讓她拼命想要掩飾。對此，維拉用略顯…相當僵硬的語氣接着說道。

咕咚。

「是啊，確實是一支很有水準的樂團。」

維拉正努力平復心情之際，一陣騷動在人羣中蔓延開來。

這是因爲蕾妮每次移動時，『那個東西』都會彰顯其存在感。

這就是阿爾布雷希特•馮•弗裏希！

他正在巡邏維持治安時，路人發現了他，爆發出一陣陣歡呼。

奇怪的是，儘管音樂聲如此嘹亮，但耳邊最清晰的聲音卻是自己的心跳聲。

紅、橙、黃、綠、藍、靛、紫。

漆黑的夜空映入眼簾。街道上明亮的黃色燈光清晰可見。五彩繽紛的彩燈交相輝映。

蕾妮接着說道。

雖然我盡力不結巴，努力保持平靜，但在這種時刻，思緒總是變得恍惚，根本無法維持鎮定。

與其說是挽着手臂，不如說這姿勢更像是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每當蕾妮點頭表示贊同時，維拉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

啊，是彩虹啊。

啊，這是何等甜美的聲音啊。

「王子殿下！」

「不用了。」

「是二王子殿下！」

咚——

蕾妮的身體顫抖起來，表情也瞬間皺了起來。

正是興致高漲的時候，那個傢伙怎麼就冒出來了。

會這麼想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與單純感到煩躁的蕾妮不同，維拉反倒因此找到了平復內心混亂的契機，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們至少該打個招呼吧？」

「有這個必要嗎？」

蕾妮撅起了嘴。

氣氛這麼好，裝作沒看見不就行了嗎？

蕾妮心裏不禁埋怨起維拉，語氣中帶着些許撒嬌意味地接着說道。

「我們現在不就是遊客嗎？裝作不認識對大家都好，不是嗎？」

難得她那轉來轉去的腦袋竟想出了這麼一個像樣的藉口。

維拉聽了蕾妮的話，瞳孔劇烈顫抖，彷彿地震來襲般流露出慌亂。

他需要平復內心的震動，此刻的自己與平時判若兩人，必須要讓這顆心平靜下來，可卻找不到任何逃避的出口。

冷汗從額頭滑落，維拉焦慮地將視線移向別處，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啊啊！請大家冷靜！希望諸位能夠遵守秩序！」

一道悅耳的嗓音在空間中迴盪。

這聲音穿透了大廳中樂團演奏的音樂。

蕾妮輕輕咂了下舌。

行人們的話語開始將他和蕾妮編織成一樁樁流言蜚語。

看到這一幕，阿爾布雷希特不禁嚥了咽口水。

此時阿爾布雷希特正渾身顫抖，維拉終於抓住機會，輕輕掙脫了蕾妮環抱着自己手臂的手，低聲說道。

心情無比沉重。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蕾妮滿臉不悅地靜靜坐在原地。

一股煩躁湧上蕾妮心頭。

「吵死了。」

他擔心這些話會惹惱蕾妮，甚至讓她對自己心生厭惡。

「我們的王子殿下怎麼辦啊⋯⋯」

「⋯.」

她雖然祈禱對方不要發現他們，但那愈發接近的腳步聲最終還是將他們找到了。

咚——。

蕾妮這才意識到維拉是在逃跑，不由發出一聲冷笑。

那股人的氣息正在逐漸逼近。

阿爾布雷希特額頭上滲出冷汗。

節日正酣的帝都街道，還有無數目擊者。

唰——！

「殿下。」

「嗯？好的。」

「我去買點飲料回來。」

「該不會是在交往吧？難道是王子殿下的未婚妻？」

「好漂亮啊⋯.」

她的臉上浮現出慍怒之色。

阿爾布雷希特小心翼翼地偷瞄着蕾妮的臉色，刻意裝出輕鬆愉快的樣子說道：

「哦，這不是使徒大人們嗎！看來是來遊覽慶典的！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嗯，還行吧⋯⋯」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愈發響亮。

敷衍的回答。

正當阿爾布雷希特絞盡腦汁地思考該說些什麼時，耳邊傳來了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啊…！有話請說！」

「請暫時照看一下。」

「呃，看來是打擾了您的好時光。」

「那個女人是誰啊？和王子殿下認識嗎？」

「這、哦、看來是產生了什麼誤會！維拉大人應該儘快回來纔是！這、這種謠言如果再次擴大就麻煩了⋯⋯」

阿爾布雷希特瞬間如石像般僵住了。

「那個⋯，嗯。」

站在稍遠處觀望這一幕的拜修爾伯爵用手捂住了眼睛。

「怎麼回事，王子殿下被甩了嗎？」

維拉很快消失在人羣中。

「天哪！」

氣氛變得異常尷尬。

阿爾布雷希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困窘。

一想到明天整個帝都都會傳遍王子被甩的流言，他就覺得胃部開始絞痛。

不等蕾妮開口，維拉就已經站起身，從阿爾布雷希特身邊匆匆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