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慶典-3

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行動。

只是機械地掛着手杖，一步步向前走着。

一連串擔憂湧上心頭。手心會不會冒汗？表情是不是僵硬了？走路的姿勢會不會很奇怪？

因爲看不到維拉的反應，連最細小的事情都開始令人焦慮。

『啊⋯.』

不由自主低下了頭，雙頰火辣辣的發燙。大概臉已經紅透了吧。

本該裝作從容的樣子的⋯，偏偏爲了要強調後頸，把頭髮別到了耳後，現在想遮都遮不住了。

正當思緒紛飛時，維拉開口說道。

「⋯我們到了。」

蕾妮驚訝地抬起頭。

「這麼快？」

感覺沒走多遠就到了。就在她帶着這樣的想法說出口時，維拉用明顯僵硬的聲音回答道。

「是的，第三大街和第五大街之間步行只需要20分鐘。」

20分鐘。

難道就這樣在害羞中浪費了這麼長時間嗎？

蕾妮的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絲懊惱的神色。

「呃⋯那我們進去吧？」

必須打起精神來。今天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有所進展了嗎？

「好的，請這邊走。」

蕾妮再次整理好心情，跟隨維拉的引導走進了餐廳。

此刻的蕾妮的世界裏，唯有維拉的存在佔據了全部。

這番話是因爲在前世他確實用這種方式對付過他們，但聽到蕾妮的問題後，維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樣做並不正確』，於是緊緊地閉上了嘴。

「維拉會爲我指路不是嗎？」

聽到蕾妮的呼喚，維拉渾身一顫。

看着他爲了自己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堅定態度，蕾妮心中既感激又怦然心動，不禁莞爾一笑，隨即用略帶調侃的語氣接着說道。

「啊，謝謝。」

維拉看着蕾妮撫摸着靠在椅子上的手杖把手時說的話，點了點頭回答道。

維拉輕輕咬了咬嘴脣，終於打破了這份沉默。

按維拉的說法，作爲一個「怪食者」的蕾妮一邊咀嚼着牛排，一邊回想着這些思緒，隨後便將這些想法拋在了腦後。

維拉在預訂好的座位上坐下，悄悄地呼出一口氣，儘量不讓蕾妮注意到。

但總覺得有些平淡。

明明自己說的話沒有錯，對話的上下文中也不該有其他含義摻雜進來。

與此同時，心裏湧起了感激之情。

在下巴與脖頸相接的地方，點綴着一顆小小的痣。

原本偷偷摸摸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經毫不掩飾地聚焦在那顆痣上。

由於蕾妮用餐會有諸多不便，他們無法選擇面對面就座的餐桌，所以才特意選擇了這個位置。

聞言，維拉又感到一陣心頭緊縮，慌亂地環顧四周。

「⋯您還記得吧，您說過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

「會不會出現能讓盲人重見光明的東西呢？」

她細細咀嚼着，品味着牛排的滋味。

「噗，你這說的是什麼啊？」

這些想要掩飾自己慌亂的可憐舉動，卻悲哀地被蕾妮清晰地察覺到了維拉的不知所措。

確實曾有這樣的說法。

維拉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他一邊無意識地擺弄着盛水的杯子，一邊接着回答。

「…是的，您說得對。」

蕾妮微微一笑，拿起叉子，在維拉的引導下小心翼翼地叉起牛排送入口中。

直到剛纔還在注視蕾妮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經轉向了窗外。面容變得皺眉緊鎖。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恐怕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只是因爲那一切太令人難以承受，所以纔會這樣做。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昂貴的味道』吧。

這番話不僅僅是浮於表面的陳述，更是將深藏於內心的真摯感情稍稍流露出的表白。

蕾妮刻意按照從安妮那裏學來的『誘惑技巧』提出了這個問題。

雖然嘴上說看不見也沒關係，但內心還是難免感到遺憾。

維拉偷偷轉眼望向身旁蕾妮的側臉。

現在維拉會是什麼表情呢？臉色如何？目光又投向何方？

維拉心裏咯噔一下。因爲他確實正在考慮這樣的方法。

維拉想起難得下廚的喜悅心情，將切好的牛排遞給了蕾妮。

已經很久沒有享用過這樣的套餐料理了。上一世因爲魔王肆虐而四處逃亡，根本沒機會好好喫飯，這一世則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雖然像往常一樣牽着手散步，在堤岸上同行也並非第一次，但不知爲何內心莫名緊張，久久無法平靜。

從圓潤的額頭開始，經過挺直的鼻樑，順着紅潤的嘴脣向下，一直延伸到纖細銳利的下頜線。沿着這條線條遊走，可以看到同樣精緻的白皙耳垂和白淨優雅的後頸。

蕾妮忍不住笑出了聲。

無論是語氣，還是細微的動作，亦或是喝水時發出的咕咚咕咚的聲響。

她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感想。

雖然蕾妮是個盲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在看哪裏，但這與此無關，就是莫名產生了一種『被發現了』的心虛感。

「…一定會出現的。如果沒有的話，我就親自去下令製作。」

據說魔導工學若能進一步發展，五十年內整個大陸的生活方式都將徹底改變。

『味道是不錯⋯⋯』

維拉的指尖微微顫抖。目光落在蕾妮身上，他想看看她是否露出了悲傷的神色，心中是否還有什麼鬱結未解。

「內部裝潢主要採用白色和灰色的搭配。材質是…石材。我猜測應該是大理石吧。可以看到大約有20張桌子，再加上這個靠窗的長桌，還能再容納5張左右的桌子，所以二樓應該能容納25張桌子。各處都裝有杏色的魔力燈。燈光照在閃閃發亮的大理石上，營造出一種頗爲朦朧的氛圍。」

兩人之間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默。

維拉說完便大口大口地喝起水來。然而內心依舊灼熱難耐。明明灌下的是冰涼的冷水，可心中的躁動卻始終無法平息。

不是嗎？那些所謂的學者，只要好好地施壓，最後總能逼出些什麼來。

「可是⋯.」

即便周圍迴盪着其他客人的談話聲和餐廳裏播放的背景音樂，在蕾妮的感知中，卻只有這些細節格外清晰。

「這裏的氛圍如何呢？」

大

蕾妮心中泛起一絲惋惜。

『臨走前要不要請她再做一次呢。』

可那句話不知爲何聽起來如此嚴厲，讓他感到內心一陣焦灼。

遲來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蕾妮輕輕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讓酒窩深深凹陷的微笑，繼續說道。

那種刺激的口感很合她的胃口。

餐桌緊貼着窗戶延伸，是一個需要並排而坐的位置。

大

『大概有十年了吧。』

說完這句話後，蕾妮稍稍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用溫柔細膩的聲音繼續說道。

蕾妮一邊對維拉的話點頭，一邊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

維拉向來是個做什麼事都認真的人。他說這話，想必也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是維拉三年前在雷梅奧說過的話。

她打斷了自己想要反駁的話，接着說道。聽到維拉響亮的腳步聲，蕾妮感到一陣愉悅湧上心頭。她的臉頰變得更紅了。

至少維拉是這麼認爲的。

只是單純地想了解維拉，想看看他，而不是這個世界。

不知維拉是否明白，他那句願意爲她而活的承諾，對她來說意味着什麼。

「是的，因爲實用性很好，我預計以後會出現更多神奇的物品。」

「我會一直待在聖女大人的身邊。」

「看不見也沒關係。因爲我已經習慣了。」

而且，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這句話依然像珍寶一般在心中熠熠生輝。

這裏是第五大街，一條可以品嚐到各種高級美食的美食街。

「真是神奇啊，魔導工程。」

啊，還好沒有說話結巴。

『⋯痣。』

「現在聽到的音樂聲是什麼呢？是不是有演奏者在表演？」

『感覺瑪麗做的湯更美味呢。』

她將頭髮隨意撥到耳後，露出優美的頸部線條。

其中，［鹽之絮語］絕對是這條街上數一數二的高級餐廳。

「維拉會爲我指引方向。我現在這樣也可以活下去。」

「這個也請嚐嚐。」

進入餐廳後，維拉帶着蕾妮來到預訂好的二樓臨窗座位。

「維拉？」

聽到這話，維拉的瞳孔微微顫動。

『真想看看他的表情。』

維拉在心中升起一絲安慰，深吸了一口氣。

左胸附近隱隱作痛，一種壓抑的感覺湧上心頭。

聲音僵硬地擠出喉嚨。

就在這時。

「您是打算用威脅的手段嗎？」

突然間，蕾妮感受到一絲淡淡的惋惜在心頭湧動。

「嗯……」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想知道的事。

看着維拉突然閉口不言的樣子，蕾妮輕聲笑了起來，接着用更低的聲音，幾近耳語地說道。

維拉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焦急地等待着蕾妮的回答。

她迫切地想了解關於維拉這個人的所有視覺信息。

「沒有的話，就這樣過也無妨。」

當然，這些預測都因魔王將大陸變成一片廢墟而化爲泡影。

「那是魔導器具。據我所知，是幾年前學院魔導工程系的畢業作品，因爲很受歡迎就被這樣使用起來了。」

儘管內心煩亂，思緒難以平靜，但這頓飯卻依然美味。

「在。」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的氛圍確實不錯。』

這家店之所以出名，大概就是因爲它的氛圍吧。

輕柔流淌的音樂和溫馨的感覺。據維拉說，這裏的裝潢也做得相當不錯，所以把這家餐廳評價爲適合在紀念日來營造氛圍的地方應該是恰當的。

蕾妮想到這裏，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這抹笑容是因爲感受到維拉認真對待了今天的外出，這份心意讓她心跳加速。

當然，不知道她這些小心思的維拉，看到蕾妮一邊喫着牛排一邊微笑的樣子，此時正在判斷她一定是很喜歡這頓飯。

「打擾一下。」

走近的女侍者說道。

維拉望着女侍者端上桌的冰沙，問道：

「這是用什麼做的？」

因爲顏色太過獨特而發問。泛着白光的晶瑩冰品，是在前世從未在這裏見過的食物，對此感到好奇便問了出來。女侍者面帶溫和的笑容回答道：

「這是主廚新研發的菜品。是受到前些時候浮現在帝都上空的那個奇蹟的啓發而製作的。」

咦——

聽到女侍者的話，蕾妮的肩膀微微一顫。大概是因爲感到有些難爲情吧。

「⋯謝謝。」

雖然這是他無意間脫口而出的回答，但不知道蕾妮是聖女的女服務員只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請轉告他我會好好享用。」

「啊，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在維拉的圓場下，女服務員離開了，隨後兩人之間瀰漫起一陣尷尬的氣氛。

「嗯，有點不好意思呢。」

沒想到這裏居然是家甜品名店啊。

「很好喫吧？」

居然說到繆斯這種程度。

那股清爽又略帶鹹味的口感，帶來一種令人振奮的感覺。

維拉的表情頓時皺了起來。

「是這樣嗎？」

「那就開始品嚐吧。」

維拉無法直視蕾妮的雙眼，只能低頭看着地面，勉強擠出回答。

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蕾妮的口味。

「我認爲這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維拉一臉困惑地望向蕾妮。

「是的，對廚師來說，菜品就像是寄託個人哲學的藝術品。菜品以您爲靈感，不就意味着聖女大人成爲了這藝術的繆斯嗎？」

緊接着。

「維拉也快嚐嚐看，真的很好喫哦。」

「…好。」

抱着這樣的想法，蕾妮再次舀起一勺，看到這一幕的維拉也輕輕點了點頭，跟着嚐了一口刨冰。

這味道簡直完全擊中了她的喜好。

正當這個想法浮現在腦海時。

「呃…！」

她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唔！真的好好喫！」

爲了避免因過於羞澀而死掉的尷尬場面，蕾妮趕緊用勺子舀了一口刨冰放進嘴裏，突然間她瞪大了雙眼，發出一聲驚歎。

看着對方滿臉期待地等待回答，如果因此而感到生氣，那自己是不是有些不對勁呢？

面對如此過分的讚美，蕾妮更加不好意思了，她帶着略顯尷尬的笑容轉移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