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慶典-2

一週過去了。

也就是說，慶典到了。

蕾妮調整着呼吸，感受着那份一直在心頭撓癢的顫慄，此刻已化作劇烈的地震。

與維拉的第二次約會。

第一次在圖書館約會時牽了手，這次就要更進一步纔行！

蕾妮正這樣想着，緊握雙手時，突然聽到『咚咚』的敲門聲，猛地抬起了頭。

「請進！」

應聲之後，伴隨着『咔嗒』一聲，赫拉和其他三名實習祭司走進了房間。開口說話的是其中性格最爲活潑的安妮。

「聖女大人！就是今天對吧？」

「啊，是的…！」

蕾妮的臉頰泛紅，低垂着頭。看起來既羞澀又楚楚可憐。

安妮看到這一幕，心中一陣悸動，身體微微顫抖着，隨即以堅定的表情繼續說道。

「就交給我們吧！今天一定要把維拉大人給拿下…！」

「安妮，請注意言辭。你的用詞太粗俗了。」

「知道啦知道啦。」

安妮撅着嘴瞪着赫拉。

『跟着維拉大人混了這麼久，整個人都變得無趣了。』

在離開聖國之前，她明明是個天馬行空又有趣的人，果然環境會改變一個人嗎？和無趣的人待在一起，那份無趣似乎也傳染給了她。

「那個，你們別吵了……」

「哎呀，誰在吵啊。來，快過來。準備的事情還很多呢！」

門開了。

「反正走着走着就會散掉的……」

既不肉麻，又不像在調情，應該有什麼話能夠簡單幹脆地稱讚蕾妮的裝扮纔對……

維拉輕咬嘴脣，思緒飄忽，因爲想不出合適的話而冷汗直冒。

＊

「拜、拜託您了！」

「維拉？」

「微笑時要露出酒窩！步伐要儘量小巧！聖女大人的玉頸修長優美，一定要好好展現這個優點！外套我特意選了大一號的尺碼，要時刻記住把身體藏在裏面！這樣才能激發別人的保護欲！」

「維拉，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嗒。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維拉嚇了一跳，他停下腳步，接着說道。

然而，維拉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說出這個事實，於是他儘量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補充道。

看他慌張地瑟縮着，不知爲何讓我有種勝利的感覺，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因爲安妮過於熱情的裝扮，蕾妮感到疲憊漸漸襲來，忍不住小聲抱怨道。

『成了！』

「沒有…」

「抱歉，讓你久等了嗎？」

低垂的雙眸之上，纖長的睫毛整齊地輕輕顫動。

只要回想起一週前，以學習劍術爲藉口坐在維拉懷中時他的反應就夠了。

這是自圖書館之後的第二次。不，這次蕾妮精心打扮的模樣，讓他的大腦一瞬間停止了運轉，遠非上次可比。

在湧上心頭的喜悅中，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手杖。蕾妮強忍着上揚的嘴角，向維拉伸出一隻手說道。

「交給我吧！請相信我！就讓我今天幫您一舉定勝負！」

「剛好之前有事要去那附近，就順道預約了。」

她暗示着不如就這樣出發算了。

朝夕相處已有三年，即便不親眼所見，也能洞察一切。

「那真是太好了。」

以蕾妮用手杖點地爲信號，兩人開始邁步向前。

「我一點也沒有等。」

安妮緊握着拳頭繼續說道，眼中閃爍着熱情的光芒。

這份熱情若是被外人看到，或許會說太過了吧？然而，安妮卻覺得這樣都還不夠。

不知什麼時候他就已經預約好了。看到蕾妮露出驚訝的表情，維拉接着解釋道。

『再這樣下去，他們兩個還沒在一起，我倒是要先被氣死了。』

安妮以她此生最爲認真的表情如此回答道。

不是嗎？這樣說會不會顯得像在調情？『您真美』這句話是不是太肉麻了？

那一刻，維拉抬起頭來，看清蕾妮的模樣後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白色襯衫配天藍色長裙，肩上則披着一件將整個蕾妮都裹入其中的藏藍色大衣。

赫拉皺着眉頭，但看到安妮突然換上笑臉朝蕾妮走去的樣子，不禁發出一聲苦笑。

懷着這樣的心情，蕾妮輕輕敲了敲維拉的手背，用帶着笑意的語氣接着問道：

蕾妮意識到維拉終於開始注意到自己了，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戰慄。

一頭雪白的秀髮不同往常地微微卷曲着垂落，因爲只將左側的頭髮別在耳後，反而讓那纖細潔白的後頸不經意間吸引了目光。

正如安妮所說，『第一印象』似乎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副全神貫注的表情。

＊

不知爲何總是那麼害羞。只要一聽到『維拉』這個名字就心慌意亂，一牽手就如同蠶蛹般僵硬，若是開始交談，更是連話都說不利索。

「預約？」

兩人互相用嫌棄的眼光打量着對方，卻不知在一旁默默觀察的兩位實習祭司眼中，她們簡直就是半斤八兩。

蕾妮聽到這樣的回答，從語氣中感受到的堅定意味讓她在心中暗自歡呼。

緊握-！

容易輕信他人的蕾妮跟着安妮，以堅定的表情再次燃起了熱情。

「聖女大人，您還記得我說的一切吧？」

一定有更好的說法纔對。

「…距離夜市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我打算先去喫個飯。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地方，已經預約好了。」

「是的…！ 腰要挺直，頭要向下傾斜30度左右！還有….」

蕾妮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指穿過維拉的指縫，緊緊握住。隨即便感覺到維拉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深諳馭男之道的安妮決定今天要施展出畢生所學，她再次動起了手。

蕾妮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好的，這就出來！」

就這樣，在安妮熱情洋溢的氛圍感染下，蕾妮聽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的誘惑課程，然而其中九成的內容都被她忘得一乾二淨。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惡作劇的心思。

「…好。」

既然自己一直以來都在爲他牽腸掛肚，那麼維拉也該嚐嚐這種滋味纔是。

蕾妮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專注地感受着維拉聲音中透露的情緒。

「聖女大人！這樣可不能抓住維拉大人的心啊！」

這可絕對不行。既然蕾妮自己不願意主動，那就只好由她來推一把了。

「那我們走吧？」

「弄好了嗎？」

這是謊言。

維拉的視線在她的衣着上短暫停留後，又開始打量起蕾妮的臉龐。

素材倒是充足。

這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反應。

我都這樣精心打扮了，你居然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原因很簡單，僅僅是因爲想到要和蕾妮兩個人一起去看慶典，就讓他感到緊張不已。

『他在緊張呢。』

維拉驚訝的模樣。

該說她始終如一呢，還是該說毫無長進呢。

明明只要像平時那樣說一句『您真美』就好，可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維拉在緊張。原來不止自己一個人在緊張。此刻，我們彼此都在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在蕾妮的住所門前，維拉聽到裏面傳來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挺直了身子。他的表情比平時略顯緊張。

「還沒！還差一點點！再等一下下！」

「我們先去哪裏呢？」

面對這意味深長的問題，維拉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

幾天前，他爲了預約這家餐廳，一大清早就趕到了第五大道。得知預約已經滿了後，他找到了原本預約者的聯繫方式，加價買下了一張餐桌。

「走路時妝容會變亂那是後話，關鍵是見面的那一瞬間不是要保持這樣完美的妝容嗎？這纔是重點啊！比如說第一印象，第一印象！來，聖女大人，想象一下？當您精心打扮後推開那扇門，等待着的維拉大人看到您的模樣時，震驚得捂住心口的場景！」

『讓你再多緊張一會兒。』

咔嗒-

「運氣不錯，正好還剩最後一個位置。」

同時，內心深處又湧起一絲埋怨，大概是因爲想到自己一直以來獨自承受相思之苦，不禁有些委屈。

「胡說八道！」

「聖女大人？」

蕾妮不停地點着頭。

兩人的手觸碰在一起。

安妮再也不想看到這種令人着急的場面。

蕾妮聽說今天的維拉可能會再次展現出那樣的一面，立刻就上鉤了，一臉認真地挺直了腰板。

既端莊又不失華麗，總之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打扮過的裝扮。

咚咚。

自信？她怎麼可能沒有自信。她換過的男朋友都已經是兩位數了。

安妮大聲呵斥道。

『毫無疑問，他又要畏畏縮縮地浪費一整天了吧。』

赫拉搖着頭，心想幾個月不見的同事怎麼變得如此不懂事了。

就在他因爲腦海中不斷徘徊的尷尬與不適感而下意識地用指尖摩挲指甲時，

蕾妮原本因安妮的氣勢而渾身僵硬，聽到這番話後不禁展開了想象的翅膀。

「沒有嗎？」

這聲音在他耳邊迴盪。

這催促的話語讓他更加慌亂。

維拉最終用顫抖的語調脫口而出，彷彿這話輕飄飄地流出。

「…您真美。」

說出了這句肉麻的話。

內心無比懊悔。

維拉擔心蕾妮會誤解這番話的意圖，不過所幸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是、是嗎…！」

蕾妮聽到這回答，心臟彷彿咚地一聲沉了下去。

臉頰頓時火辣辣地發燙，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大概是因爲維拉說話時聲音中的顫抖，以及那一瞬間的猶豫，不知爲何給人一種格外認真的感覺。

「咳、咳咳…！」

蕾妮沒來由地乾咳幾聲，低下了頭。

努力平復着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臟。

此刻，正在腦海中回想着剛出來前安妮說過的話。

-您明白的吧，聖女大人？要表現出從容的姿態！就算內心不從容也要裝出從容的樣子！就要表現出『沒有你也無所謂』！『你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要用這種態度讓對方着急……，什麼？說他不是無足輕重的存在？哎呀真是氣死人了！我是說要『裝作』那樣啊，裝作！

要裝作從容，讓對方着急。

「維拉。」

「……是。」

這雖是極爲生硬的舉動，但就連這樣的行爲也化作了一種美，正深深撼動着維拉的內心。

看到他還將自己送的禮物貼身收藏着，她感到很是欣慰。

這是個省略了主語的句子。

「……是比較輕便的裝束。穿了襯衫和長褲，外面再加了件外套。」

雖然不知道具體指什麼，但是先…

『該怎麼……』

是說匕首很不錯嗎？是說隨身攜帶匕首很不錯嗎？還是說…在誇自己很不錯？

「……覺得聖劍太引人注目就沒帶來，不過我在懷裏藏了一把短劍。」

「這是聖女大人贈送的匕首。」

萬一這番解釋聽起來像是刻意炫耀呢？又或者會不會顯得太過沉悶？

「…真不錯呢。」

「什麼顏色的？」

說完這句話，維拉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不經意地望向遠方又補充道。

腰要挺直，頭稍稍低下，要讓頸部線條完美展現般地伸長脖子。

理所當然，維拉的困惑更深了。

蕾妮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還有呢？」

他不明白。

確實非常惶恐。

「…受寵若驚。」

維拉因這些無謂的擔憂而轉動眼珠，努力平復心情後繼續說道：

該如何解釋自己現在的穿着打扮，以及爲何會是這副模樣呢？

一邊回想着一點一點學到的東西，一邊提出的這個問題讓維拉的瞳孔微微顫動。

該怎麼說呢。這樣的困擾湧上心頭。

「維拉今天穿什麼了？」

「襯衫是白色的，褲子和外套都是黑色。」

維拉凝視着蕾妮那散亂的銀白髮絲，剛要開口說話，卻又突然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