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混亂-2

帝都的第五大街。

維拉來到本應正在舉辦節日慶典的街道上，睜大雙眼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啊啊啊啊啊！！！」

遊蕩的屍體們甩動着粉色的頭髮在街道上橫行肆虐。單是眼前可見的就有超過三十具。

屍體們正在破壞裝扮成節日模樣的街道，並攻擊路人。雖然有人拿起武器想要與之對抗，但形勢一片慘淡。這些屍體個體的力量遠遠超過了手持武器的路人。

維拉發現一具屍體正在攻擊路人，迅速拔出聖劍斬下了它的頭顱。

看着那顆在空中打着旋飛起的頭顱，維拉不敢耽擱，立即繼續疾奔，揮劍砍殺着所有映入眼簾的屍體。

雖然順利地砍殺着這些屍體，但他的表情卻十分陰沉。

『無法使用聖域。』

周圍人太多了。在這樣人員密集的場所展開聖域，很可能會讓那些需要保護的人們因法術的限制而受到傷害。

除此之外，人手也嚴重不足。

現場就只有自己、阿爾布雷希特和拜修爾伯爵三人而已。由於不得不讓兩名使徒留在行動不便的蕾妮身邊，現在能阻擋這些屍體的就只有他們幾個了。

『禁衛軍應該是……』

維拉的目光投向帝都中央的皇城。

『……都去那邊了吧。』

即便是在這第五大街上，也能看到皇城被猩紅的火魔吞噬、熊熊燃燒的景象。

太子已經被解決了嗎？這個念頭掠過腦海，內心的焦慮感愈發強烈。

他再次揮動長劍，劈砍、刺擊、撕裂，不斷向前推進。雖然已經處理掉了眼前所見的屍體，但卻沒有片刻喘息的機會。

這場混亂已經從第三大街蔓延到第十大街的所有區域。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必須抓住策劃這一切的魔塔主。

最糟糕的情況。

蕾妮渾身顫抖着，回想起維拉之前說過的話。

在崩塌的意識中，一種執念探出了頭：不成爲光明的自己將無法留在維拉身邊，所以必須成爲光明。

去了要做什麼呢。

只是在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撒嬌罷了。

害怕那個追尋光明的維拉，爲了追隨光明而跟隨自己的維拉，會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光明。

維拉皺起眉頭，隨着神聖力的快速流失傾吸了一口氣。

因爲一直都只是隨心所欲罷了。因爲到現在爲止的一切都是憑藉自己的能力就能解決的事情。蕾妮從未深入思考過這些煩惱。

不願承擔那份重量。

『我……』

『…去了之後？』

她對自己的厭惡感不斷上湧。她痛恨自己那張厚顏無恥的臉，曾經對維拉說她是他的光芒。更加痛恨自己在這種緊急關頭，連一己之私都無法剋制，任由情緒搖擺不定。

爲什麼維拉會如此迫切，她從未試圖去理解。

咯噔——

但如果這樣做會導致維拉死去，那這個選擇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股腐臭氣息依然縈繞不去，翻湧的噁心感和在那裏經歷的情緒久久不散，恐懼吞噬了全身，讓我無法移動半步。

維拉見狀嘖了一聲，抓住阿爾布雷希特的衣領，繼續說道：

『堅持一會兒就好。』

只知道怨恨這個世界。

雖說此人日後會成爲一代英雄，但畢竟年紀尚小，面對突發情況時的應變能力實在太差。

我能在那裏救活所有受傷的人嗎？既要救治那些人，又要幫助維拉，這真的做得到嗎？

又一陣反胃湧了上來。思緒變得模糊。蕾妮緊握法杖，向前邁出一步。

她必須要振作起來纔行……

「聖女大人，我們必須快點走了！」

「嗚呃…！」

在前往其他區域之前，必須先處理好善後事宜。想到這裏，他開始編織一個神聖術法。

金色的神聖之力鋪滿街道，將那些正在呻吟的路人籠罩其中。

在生命的天平上權衡取捨，對這樣一個廢物來說實在是太過殘酷了。

＊

擔心一切結束後，維拉會譴責自己的選擇。

這些都很明確。

「快去！」

「可、可是皇宮正在燃燒啊！已經來不及了……」

維拉繃緊全身肌肉，隨即如箭般射了出去。

在這一切之中，阿爾布雷希特遠遠望見了燃燒的皇城，絕望爬上了他的面龐。

萬一維拉正在與敵人對峙，自己至少也該去爲他祈禱，施展這份權能。

只要先保住他們的性命，後續趕來的蕾妮自會治療他們。

如果有人受傷了就要治療。如果維拉正在與敵人戰鬥，就要用權能去幫助他。

是讓其他人死去而選擇救維拉，還是相反。

這番話簡明扼要，只交代了最關鍵的事項。阿爾布雷希特緊咬牙關，點了點頭。

『看來還是個孩子啊。』

維拉拔出了佩劍，全身的神聖力量奔湧而出。

在這污水橫流的暗渠中，在這泥濘之中，蕾妮發現了一直被自己迴避的真實。

他金色的雙眼震顫不已，握着純血之劍的手失去了力氣，長劍墜落在地。絕望侵蝕着他的面容，下巴開始不住地顫抖。

如果必須二選其一，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在維拉和其他人之間做出選擇的時候。

壓抑已久的不安終於爆發了。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維拉可能就在那裏。在自己未知的可能性中，那樣的事情或許已經發生了。

思緒卻不停地飄向別處。

阿爾布雷希特的頭猛地一歪，被突如其來的衝擊震得向後倒去。

瑪麗擔憂的話語在耳邊迴盪。

直到面臨抉擇的時刻，直到真正的威脅降臨，蕾妮才恍然大悟。

可是。

最終來到抉擇關頭的蕾妮，聽着這一切，感受着內心陷入一片泥潭，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

他的目標是第四大街，那裏剛纔傳來陣陣尖叫和爆炸聲。

啪嗒——！

「聖女大人？您還好嗎？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啊？」

-我先去市中心查看情況。聖女大人，請您跟在後面處理善後。

可是，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煩惱，是因爲害怕這個選擇會讓維拉失望。

她還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對信仰一無所知，對人性一無所知，對大道一無所知。

泥水四濺。手杖深陷泥濘中，讓她腳步不穩。

然而，即便在這種時候，「假如發生了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這樣的想法也揮之不去，成了一個難解的困擾。

維拉確認阿爾布雷希特金色的雙眼恢復了神采後，一把推開他說道。

害怕她會因此離自己而去。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直面如此赤裸的慘狀。我一向引以爲傲的想象力此刻正將那些場景清晰地描繪成畫面。屍體堆積如山形成的地獄圖景，令人作嘔的惡臭，還有在那裏飛舞的蟲子發出的聲響。

「嗚…！」

在自己還在耍小性子的時候，維拉早已遠遠地走在前面，而她只是一味地憧憬着那樣的狀態。

那麼，是該去救那些人嗎？

「大哥….」

維拉的聲音充滿急迫，表情也變得異常嚴厲。

怨恨着讓自己陷入考驗的這個處境，怨恨着在這個選擇面前動搖不定的自己。

由此而生的恐懼啃噬着全身。明明那件事還沒有發生。維拉還活着。這些話毫無意義。

啪——！

羅漢的呼喊聲在耳邊迴響。

往日總是徵詢意見，按照自己意願行動的維拉，這次卻留下這樣一句通知就離開了。可見事態有多麼緊急。

這是機械般的動作。由那份不能在此刻顯露動搖的心情的潛意識所驅使，她獨自一人邁着步伐。

「別在這躺着了，快去皇城！找到太子，把禁衛和騎士們都派到街上來。這段時間街上的事就交給我。等禁衛們到位後，我就去尋找魔塔之主。明白了嗎？」

她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小丫頭，在那些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面前，除了瑟瑟發抖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罷了。

泥水四濺，思緒也隨之飛散。

要說內心的想法，確實想這麼做。想要救下所有人。

因爲所有人都稱她爲人民的聖者，能照亮世界的光芒，所以她也一直以爲自己就是那樣的人。

「皇宮裏有誰？有禁衛軍，有騎士團，還有帝國最優秀的治癒術師們。」

蕾妮的身體突然停住了。

卻動彈不得。

正是因爲這份恐懼，纔會如此煩惱。

就在那條骯髒巷子裏的廢品回收站前。

…她從未願意直面他人的悲傷。

就連在這處位於制度邊緣的陰溝之地，都能感受到如此巨大的震動。有人說太子殿下有危險，可能正在發生恐怖襲擊。

不願面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權能。

必須走了。這種時候不能在這裏繼續磨蹭，得趕緊前進去幫助維拉纔對。

思緒開始混亂，內心被恐懼壓得喘不過氣。

維拉看着陷入震驚的阿爾布雷希特，面容驟然扭曲，上前一步，一記重拳打在了阿爾布雷希特的臉頰上。

…不，他一定會選擇維拉。比起數早個素不相識的他人，選擇自己所愛的維拉，這纔是身爲人的必然選擇。

或許，如果維拉沒有獲得權能，如果維拉還在這淤泥地獄裏，如果他沒有想要改變的話。

太過憐憫自己，只知道安慰這個失去光芒、無法獨自正常行走的自己，憐憫這樣的人生。

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維拉一邊安撫着阿爾布雷希特的情緒，一邊向他傳達計劃。

「清醒點。太子殿下說不定還沒死呢。」

啪嗒，啪嗒。

自己真的能做出選擇嗎？

明明應該有隻屬於我的使命，明明應該成爲光芒，只有這樣才能留在維拉的身邊。

必須要去。這個念頭之後，疑問緊隨而來。

廣域再生術式［搖籃］。

…好怨恨啊。

想要成爲相配的人。卻只是心懷這份願望，從未付諸行動。

在認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她感覺心臟沉重地墜落。

終於明白自己一直錯把自己當作善良之人。

不是這樣的。

她至今所做的一切，並不是什麼善舉。

只是沉醉在自我之中罷了。

沉醉在那種即便身處如此悲慘境地卻仍能關心他人的感覺中。

她顫抖的頭低垂了下來。

瞬間擴展的思維開始接收周圍的信息。

哭聲傳來。尖銳的慘叫聲傳來。震動在迴盪。

蕾妮彷彿着了魔一般喚起純白的神聖力，將其銘刻在法杖上，隨後點地而立。

啪嗒——

法杖深深插入泥濘中發出聲響。波動開始擴散。擴散的波動又返回。更加清晰的信息開始在蕾妮腦中浮現。

這片污水橫流的地方還有人在。

角落裏，孩子們緊緊抱在一起，擠作一團。

一個略顯高大的成年人懷中抱着一個初生嬰兒。

在某處陰暗潮溼的小巷裏，幾個人正瑟瑟發抖，被恐懼籠罩。

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想到要逃跑。

『…因爲已經沒有了逃跑的地方。』

一無所有。

被逼到絕境的他們，已經無處可逃。

羅漢的吶喊聲在拖長。泥濘中傳來啪嗒濺水聲，這聲音也在無限延長。

嘀嗒-

「嘶呃….」

滴答-.

在這靜止中，秒針的聲音再次響起。

嘀嗒-

在寂靜中。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

這個愚昧之人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一無是處，面露茫然地抬起頭來。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行動至今。

也沒有了能夠撒嬌的地方，就像他一樣。

我是因爲想做什麼，想成爲什麼，纔會來到這個地方的呢。

爲什麼我會來到這裏。

嘀嗒-

情緒在劇烈波動。

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對自己的厭惡感再次膨脹。

感知無限延展。

秒針的聲響迴盪着。

這句話在整個空間中迴響。

滴答-。

『爲什麼。』

隨後，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用世界停滯來形容這種感覺再恰當不過。

「維拉，從今往後你的名字就是維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