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調查-3

羅漢感到心臟怦怦直跳。

長期外派。帝國。慶典。

正是這三個詞讓他如此心潮澎湃。

過去三年裏，一直被困在聖國內，他早已憋得喘不過氣來。

聖都的人們時不時投來的關注眼神也就罷了，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這個除了附近村莊的酒館外毫無消遣之處的鄉下地方，他的身心早已到達極限。

天性愛玩且有着嚴重流浪癖的羅漢，面對這終於到來的機會，毫不猶豫地就接受了外派任務。

雖然雙胞胎那望着即將離去的自己露出的憂鬱面孔讓他有些於心不忍…但也沒辦法，畢竟各自都有各自的職責。

這可是慶典，而且還是帝國建國紀念慶典啊！

這是大陸上最盛大的節慶，各種娛樂、美酒與佳人應有盡有。

羅漢回想起八年前參加過的慶典，嘴角不禁浮現出一抹傻笑。

『安娜當時是那麼地美麗啊….』

那是在露天酒館邂逅的短暫緣分，她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

『不知道她現在結婚了沒有？』

大概是結婚了吧。畢竟她美得無法用言語形容，而且當時正好也到了適婚年齡。

然而，羅漢並不感到遺憾。有相遇就有離別！相比過往的緣分，他更期待未來的邂逅！這次慶典一定也會有命中註定的相遇。

懷着這樣的期待來到帝國的羅漢，等待他的卻是——

「晚上請空出時間。」

維拉冷冷地宣佈道。

「⋯⋯啊？」

「我們要暗訪。有些事情需要調查，所以從日落時分開始，請清空所有行程。對了，喝酒也不行。不能影響工作。」

「那、那個…這樣好看嗎？」

他的視線故意避開那兩人，只是時不時皺着眉頭瞟一眼他們在做什麼。

這並非無緣無故。只因爲要前往維拉出生和成長的地方，要去面對那段他一直想要隱藏的過去。

羅漢差點脫口而出一句髒話，但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兩人之間開始瀰漫起一股微妙的氛圍。看着這一幕的瑪麗嘴角浮現出更深的笑意，而羅漢則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畫面一般，做出乾嘔的姿態。

就在此時，羅漢看着接下來的一幕不禁發出一聲冷笑。

名義上是『爲祝福第二皇子的成年禮而來訪』。

維拉皺起了眉頭，嘴裏發出不耐煩的咂舌聲。

雖然她擠出一絲微笑，但還是流露出楚楚可憐的神情。

說實話，對於看不見的蕾妮來說，選什麼顏色都無所謂，但在維拉看來這並不是重點。最重要的是尊重蕾妮意見的這份心意。正是基於這種想法，即便是這樣的小事也應該一起商量，在維拉說出這番話後，蕾妮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當然，既然要出席正式場合，就不能像之前那樣衣着隨意。爲此，有幾個人陪同羅漢一起爲蕾妮準備妝容和衣着。

蕾妮一邊擺弄着已經變黑的鬢髮，一邊開口說道。

「…我是不會改變頭髮顏色的，那就按照我的髮色，爲您選擇黑色。」

維拉留下這番話後，便離開了羅漢身邊。

＊

換句話說，蕾妮訪問帝國的消息即將正式公佈。

羅漢說道。蕾妮微笑着回應。

「讓赫拉一個人幫您穿法衣實在太辛苦了！我們當然要來幫忙啊！」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維拉渾身肌肉緊繃，手中的餐刀都被捏得變了形。

『說是不交往？』

蕾妮忽然感到沮喪，這幾個月來那種隨意穿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此刻竟恍如一場夢。

蕾妮感覺內心湧起一陣緊張。

「羅漢。」

原來一切都準備好了啊。想到維拉獨自一人默默做了這些準備，蕾妮心中湧起一絲不好意思，輕笑着對維拉說道。

「啊….」

「那、那要幹什麼玩啊？」

對於秉持着『戀愛就該從身體接觸開始』這種老套觀念的羅漢來說，看着這種景象實在是太痛苦了。

「既然您辛苦趕來了，先休息一會兒吧。向聖女大人問安的事情就留到晚餐時再說。那麼。」

「…一如既往地美麗。」

不，是的。我倒是能理解他們倆那種彆扭的關係。畢竟從在聖國的時候就一直是這種氛圍。

對話正在進行時，維拉聽到這話，發出一聲低吼，打斷了羅漢的話。

是來看節日慶典的！是來喝酒的！是來和姑娘們玩的！

就在蕾妮思緒延伸之際，已經重新拿到餐刀的維拉一邊切着肉一邊繼續說道。

＊

蕾妮與羅漢的重逢是在當天的晚宴上。

一想到要穿上它，身體便自然地作出了反應。

「嗯….」

「那，具體要怎麼做呢？」

羅漢對這種態度無法說出任何反駁的話，只能縮了縮身子。雖然臉上擠出一絲諂媚的笑容並點着頭，但內心卻充滿了憤懣與怒火。

看到維拉如此認真的準備，蕾妮感到心跳莫名加快，她迅速平復這突然湧現的情緒，繼續說道。

『呵，這倒是新鮮？』

「我已經準備好了藥劑。基本上是要改變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再穿上能擾亂認知的長袍行動。聖女大人應該不需要用到眼藥水。」

「關於這件事，出發前還有些準備工作要做。」

他心中有一肚子話想要脫口而出，但羅漢很清楚，說出這些話只會換來一頓毒打。

僞裝嗎。

「…是的，既然是第一天，就不會深入太多。從外圍慢慢搜尋比較妥當。」

到底是誰在獻殷勤？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若敢對蕾妮有非分之想，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維拉不知爲何感到內心的平靜被打破，忍不住瞪着眼前的盤子。

「哎呀，聖女大人！好久不見了！」

爲什麼？都這樣了爲什麼還不交往？就算只是靠近他們都讓人起雞皮疙瘩？肉麻得讓人不想靠近？

這是一場意料之外的相遇。由於蕾妮尚未完全適應出席正式場合的身份，自然也沒想到她們會來。正當她們持續交談時，其中一位侍女的一番話讓蕾妮感覺渾身僵硬。

「啊……」

說到顏色，其實給什麼都無所謂。

『那是因爲我是來玩兒的啊！』

羅漢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而瑪麗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只是，即便如此，羅漢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不悅的表情，這都是因爲心中積壓的煩悶。

除了不能讓維拉獨自陷入危險之外，還因爲有些事情需要親自前往那裏向維拉證明。蕾妮想要向維拉證明：無論維拉是什麼樣的人，自己都不會憎恨他。

「您還記得後天要入宮的事吧？」

羅漢的眼眶泛起溼意，壓抑的情緒讓他緊緊抿住了嘴脣。對這個最愛玩樂的中年人來說，此時此刻的感受無比悲傷。

「聖女大人！好久不見了！」

她不能讓他獨自前往。

「啊，對對…！可能是我這個大叔年紀大了，有點記性不太好了！」

蕾妮的手悄悄地覆上維拉的手，兩人開始以只有大拇指相扣的姿勢緊緊相連。

羅漢的肩膀不禁顫抖了一下。他再次低下頭，臉上掛着諂媚的笑容，繼續解釋道。

是我傻了，居然覺得能和那個厚顏無恥的傢伙一起玩樂。

「嘖，請您清醒一點。您是來玩的嗎？」

蕾妮對周圍突然變化的氣氛感到困惑，隨後輕聲說道。

「啊，是的。」

法衣。

『但是….』

『這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啊，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可能會這樣⋯⋯」

光是想到又要穿那套從清洗、烘乾到穿戴、裝飾再到整理，僅是穿上就要花費好幾個小時的衣服，就不由得流露出厭倦之色。

同一天深夜，在連接下水道的第十二街後巷，羅漢皺着眉頭，注視着散發出詭異氛圍的維拉和蕾妮。

蕾妮聽到許久未聞的熟悉聲音，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開口說道。

「準備工作？」

「哎，我嘛，還不是和往常一樣過日子。倒是聖女大人您，一天比一天漂亮了。話說回來，沒有什麼不懷好意的男人糾纏您吧？」

「啊，說起來今晚就要出發了嗎？」

「不會。所以，您有什麼想要的顏色嗎？考慮到是要祕密行動，我沒有準備亮色，但在深色系中，我會盡量按照聖女大人的喜好來準備藥劑。」

那又是什麼？手指相扣？

＊

「果然如此⋯.」

「赫拉！好久不見！」

「辛苦你了。」

維拉死死盯着羅漢，強忍着心中湧起的煩躁。

「大家好久不見了。你們都還好吧？」

「…那，就要和維拉一樣的顏色。」

「如果沒有任何防範措施就四處微服私訪的話，日後可能會有暴露身份的危險。既然不能再僅僅隱瞞身份行動了，那麼從今晚開始外出時就需要僞裝。」

蕾妮非常清楚維拉對這種情況並不情願。就連此刻，她都能從維拉的聲音中聽出那一絲細微的顫抖，這一切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羅漢目光凌厲地注視着維拉離開接待室的背影，隨即深深嘆了一口氣，眼神中充滿虛無。

「嗯⋯.」

「好久不見了，羅漢大人。您這段時間過得可好？」

「啊，原來如此⋯！」

「哎呀哎呀！真是，聖女大人一天比一天美麗呢！」

羅漢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

維拉板着臉回答道。

這是當初在聖國時與赫拉一起侍奉蕾妮的三名見習祭司。她們來了。

羅漢來了。

蕾妮想着既然如此那就選擇這樣比較好，臉上悄然浮現一抹紅暈，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時，維拉的身體突然僵硬了。手中的小刀這次又被捏變了形。

確實很青澀。是啊，這就是年輕人的戀愛，有這樣的舉動也不足爲奇。

可是⋯⋯

『⋯該死的。』

羅漢對維拉產生了厭惡。明明不讓自己玩樂，不讓沾酒碰女人，他卻在那裏獨自上演甜蜜戲碼，這讓羅漢心中湧起無限怨念。

胃裏一陣翻騰。

眼前不斷上演的撒狗糧場景讓他覺得胃部絞痛。

臉色自然變得陰沉。就這樣，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同一空間裏交織着。

「我來晚了！」

阿爾布雷希特出現了。

雖然他將頭髮染成了藏青色，眼睛染成了黑色，與平時的樣子大不相同，但依舊掛着那抹永遠不變的燦爛笑容。

阿爾布雷希特走向三人，短暫打量了他們的面容後，向羅漢打了招呼。

「幸會，引導的使徒。我是二皇子阿爾布雷希特•馮•弗裏希。」

黑色的瞳孔彎成了月牙形，潔白的牙齒反射着月光。

一如既往的開朗模樣。

對此，羅漢一邊漫不經心地掏着耳朵，一邊冷淡地回答道。

「哎呀，是啊，嗯⋯⋯」

對於不怎麼關心男人的羅漢來說，這反應再正常不過了。

作爲一個使徒，本就沒必要用敬語，這種隨意的回答讓阿爾布雷希特僵住了。

站在一旁觀察着這一切的拜修爾伯爵，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這樣的擔憂浮上心頭。

『⋯這樣真的好嗎？』

從各個方面來看，註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