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調查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412 字
在宅邸的會客室中。
阿爾布雷希特坐在桌子的一端,與蕾妮相對而坐,直到此時他仍未恢復神智,呆滯地回想着剛纔聽到的話。
-嗯,隨便吧⋯⋯
『爲什麼?』
爲什麼我都道歉了卻得到這種反應?還不是別人,是我啊!竟然是我阿爾布雷希特在道歉誒?
疑問不斷湧上心頭。
在這種此生從未經歷過的狀況下,阿爾布雷希特不斷地進行着漫長的自問,最終開始得出一個無限接近於自我合理化的結論。
『啊,聖女是個盲人啊!』
蕾妮是盲人,所以無法知曉這個阿爾布雷希特的美貌,難怪會有這樣的反應。
萬人永恆的愛慕對象、神界降下的天使、最完美的造物。
所有這些不都是隻有在能接收視覺信息的情況下才能理解的修飾語嗎?
阿爾布雷希特這才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就在他心情好轉準備再次開口的瞬間。
『⋯那麼聲音呢?』
這個突然浮現的念頭讓他思緒凝固了。
明明這個阿爾布雷希特連聲音都是如此動聽,爲何聖女和她身邊的使徒對自己的聲音毫無讚歎之意?
退一步說,就算是失明的聖女也就罷了,使徒不是親眼目睹了阿爾布雷希特的美貌嗎?爲何還能保持如此淡漠的態度?
阿爾布雷希特感到心臟劇烈跳動。那雙彷彿鑲嵌了正午驕陽的金色眼眸因不安而微微顫動。從指尖蔓延的顫抖傳遍全身,隨之一股危險的氣息開始從阿爾布雷希特身上瀰漫開來。
在一旁目睹這一幕的拜修爾伯爵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雖然早有預料,但這並不意味着心中的苦澀就能輕易消散。
阿爾布雷希特渾身一震,彷彿這才從恍惚中驚醒,隨即輕咳一聲。
維拉的身體猛地一顫。
「是,聖女大人。」
維拉皺起眉頭,將目光投向蕾妮。
「你怎麼看?」
…啊,雖然在這種時刻不該這樣,但阿爾布雷希特看到兩人終於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禁感到一絲欣喜。
「隨意搜查那些地方的話,恐怕會遭到強烈反彈吧。」
一直緊繃着的阿爾布雷希特在拜修爾伯爵的攙扶下離開了。
就這樣,只剩下他們兩人的空間裏,在阿爾布雷希特到來之前的那種尷尬氛圍又一次瀰漫開來。
聽到阿爾布雷希特帶着顫抖聲音說出的話,蕾妮點了點頭。
回答的是拜修爾伯爵。
如此巨大的事件正在發生,而貴族居住區域卻詭異地平靜,沒有失蹤案件發生。阿爾布雷希特爲了調查此事前往了下水道。而且還親自找上了作爲外來者的我們尋求幫助。
「殿下,不如我們漸入正題如何?」
「所以,您找到的地點是在下水道嗎?」
「不是在貧民窟。而是整個都城。也就是說,除了第一至第三大街以外的所有區域都在同時發生這種事件。」
面對蕾妮的問話,維拉表現出了迄今爲止最爲猶豫的態度。
「那、那好!那就開始吧!」
「噢,使徒大人您果然觀察力敏銳。」
那麼,失蹤的人數至少已經超過了百人,如此嚴重的情況下竟然無法進行公開調查。
聽到這番話,蕾妮的指尖微微一顫。
『咳、咳咳!』一陣乾咳聲響起,隨後是阿爾布雷希特的話語。
現在接待室裏只剩下蕾妮和維拉。
「沒錯,我們懷疑這起失蹤事件的幕後黑手就在貴族之中。」
這與白天的原因不同。維拉曾去尋找下水道。聽到這話,王子到來之前的情形又浮現在腦海中。
果然還是那冷淡的語氣。與往常不同的是,其中夾雜着更爲濃重的煩躁。這份煩躁源於對自己的憤怒,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這樣的神色。
「維拉。」
那是爲了重振皇室榮光的巡幸。
「難道我們不該採取措施嗎?如果事件發生的範圍這麼廣的話….」
「…下水道里有人失蹤這種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對,對了!真是的,我今天怎麼老是這麼不在狀態!」
「…嫌疑人是貴族,對吧?」
蕾妮能感受到維拉就在身邊,她深吸一口氣,陷入思考。
這般情形,真是令人不由得嘆息。
『等太子登基爲皇帝,這些問題自然就會結束。』
唉——。
自戀的化身、不諳世事的小鬼、察言觀色能力爲零的可怕傢伙。
對於蕾妮心中的疑惑,維拉給出了答案。
維拉完全理解阿爾布雷希特話中的含義。
自己的上司同時具備這三項特質,他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也在情理之中。可是,難道就不能保持一點平靜嗎?這又不是來遊玩的。
「目前無法進行公開調查。如果貿然翻攪的話,恐怕整個案件都會被徹底掩埋。」
「如果有嫌疑人的話,肯定就在他們當中。我們是這麼推測的,不過⋯⋯」
第一至第三大街,貴族們的生活區。阿爾布雷希特說的是,除了這裏以外的所有地方都在發生失蹤事件。
「那麼,現在我可以說明正事了嗎?」
因爲這裏是他自己的宅邸,就算要逃,也只能流落街頭。
貴客分明是您纔對。
「啊。」
「…能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嗎?這個問題我無法立即回答。」
在這片刻的寂靜中,蕾妮意識到維拉正在等待自己的意見,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況且,這本就是一件沒有必要勉強去做的差事。
要傳達心意,就必須用言語親口表達。
蕾妮的身體再次微微顫抖。就坐在她身邊的維拉察覺到了這一點,轉向阿爾布雷希特問道。
這句話在心頭湧起,但拜修爾伯爵還是忍住了。作爲一名臣子,他堅信應當對國家和皇室報以最誠摯的忠誠。
「…是在調查新近在下水道紮根的犯罪集團嗎?」
真的,他確實很想逃走,但遺憾的是這根本不可能。
「最近發生了一些失蹤事件。」
毫無疑問,維拉的表情隨之凝重起來。蕾妮也是如此。她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頭,轉向阿爾布雷希特聲音傳來的方向。
雖然心裏這麼想着,但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
如此直白的情緒。阿爾布雷希特的臉上再次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的蕾妮,能從傳來的震動中感受到維拉的慌亂。
「我這次前來,是爲了昨晚的事。關於使徒大人尋找下水道的原因。我覺得他的目的似乎與我們有某些共同之處,所以特地來請求幫助。」
這是一個充滿期待,且確信會得到肯定答覆的問題。
「⋯⋯十分抱歉。」
突然間,阿爾布雷希特臉上的微笑出現了一絲裂痕。
「⋯⋯是啊。說來慚愧,當今皇室的權力並不是特別強大。」
「嗯。」
阿爾布雷希特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了這個意思。
這是出於『決定權在蕾妮手中』的考慮。
這本該是理所當然要做的事。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三年前,在那持續七晝夜的白夜開始的那天,皇帝的行動也與此有關。
「在山脈那次,還有這一次。不,算上第一次見面時緊閉嘴脣與德拉貢尼亞戰鬥的那次。這樣算來已經是第三次了。」
本應該說些什麼的,卻錯過時機未能傳達。
伴隨着一聲「哈哈」的刻意笑聲說出這句話。阿爾布雷希特強忍着內心湧起的慌亂,繼續開口。當慌亂消退後,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重的神色。
這可是發生在帝國首都全境的案件。整個帕爾凡城的規模,就算把幾個普通王國的首都連在一起才能勉強相提並論。
「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調查下水道。」
這樣的狀況不能一直持續下去,必須打破這種氛圍。
維拉用前所未有的聲音艱難吐出話語,而自己在他面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很高興你能這麼快理解。怎麼樣,你能幫這個忙嗎?」
「⋯您說的幫忙是指什麼?」
依然是簡短的回答。阿爾布雷希特的瞳孔再次顫動。
四年後,如今的太子大皇子登基爲皇帝時,皇室將迎來前所未有的黃金時期。
皇權日漸衰弱,貴族派系的勢力隨之增長。自然而然,各派系之間的衝突和暗地裏的交易愈發猖獗,帝國也變得更加混亂。
這是在請求一點寬限時間。
維拉在上一世就曾利用這一點與貴族們做過交易,對此再清楚不過。
最後因爲阿爾布雷希特的到來,對話就這樣不了了之。
「…我只會遵從聖女大人的意見。」
*
與其說是觀察力,不如說是因爲對帝國的瞭解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抱歉,我剛纔有些走神,竟在貴客面前失態了。」
「在說明原因之前,請先告訴我們爲什麼要調查。」
「是嗎?可你說得冠冕堂皇,卻已經違揹我的意思兩次了吧。」
伯爵望着蕾妮和維拉,用充滿困擾的語氣補充道。
「爲什麼?」
「事情並不像說的那麼簡單。」
幸運的是,蕾妮知道該怎麼做。
現在的皇室,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現任皇帝的勢力太過薄弱,不得不仰仗貴族們的臉色。他應該是這個意思。
蕾妮的疑問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維拉點了點頭。說得對,確實沒有比下水道更容易處理屍體的地方了。
蕾妮將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拳頭,開口說道。
拜修爾伯爵不禁嘆了口氣。他先是打量了一眼阿爾布雷希特,又將視線移向對面的蕾妮和維拉,隨後開口道。
維拉暫時回想着前世的往事,隨後望向阿爾布雷希特,繼續發問道。
當然,那次巡幸僅限於帝國內部,最終也以失敗告終。
這時,蕾妮問道。
「沒錯,我想來想去,要想不留痕跡地抹去那麼多人的蹤跡,恐怕也只有下水道這種地方了。」
「該說抱歉,也該說對不起。」
「對不起。」
我沒事。無論你過去的生活如何,曾經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毫不在意。
明明應該說些溫暖的話語,可爲什麼說出口的話卻如此冰冷。
蕾妮感到懊惱,自己的身體總是不能如願地表達內心所想。
「維拉。」
「是。」
「那真的是爲了我才做的嗎?」
面對這個問題,維拉一時無法作答。
回想起來,那行爲背後潛藏的心意,其實是爲了自己啊。
因爲蕾妮太過珍貴,比起自己受傷,更加心痛的是蕾妮面臨危險,所以他寧願選擇獨自承受傷痛。
即便身體會因此備受折磨,但內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蕾妮對依然保持沉默的維拉說道:
「維拉,你知道嗎?」
「請說。」
「…對我來說,維拉很重要。」
這句話說出口時,聲音有些顫抖。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也會因爲覺得說這種話很害羞而感到不自在。
「因爲維拉太重要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受傷。」
蕾妮明白了。
維拉同樣也珍視着自己這件事。
「…是的。」
她小心翼翼地尋找維拉的手。
「…嗯。」
維拉的手指微微彎曲,緊緊握住了那隻落在自己手上的白皙手掌。
將傳入耳中的聲音銘刻於心。
「…聖女大人說得確實很對。」
蕾妮緊緊握住維拉的手,接着說道。
蕾妮傳達着最真摯的心意。
蕾妮感受到這份顫抖,爲了不讓維拉動搖,她握得更緊了些,繼續說道。
「那麼,你就不能相信我嗎?」
「⋯.」
維拉凝視着覆在自己手上的那隻白皙的手。
「所以請相信我吧。因爲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都相信你⋯」
他這個人甚至連自己追尋的光芒都無法相信。
就這樣,她的手終於觸碰到了維拉的手。
「⋯所以,維拉也請稍微相信我一下吧。如果我是您的光芒,就請不要懷疑這道光。」
維拉繼續思考着。隨後回答道。
「維拉是想追尋光明對吧?」
「維拉。」
蕾妮輕輕移動着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
十指相扣,他們的手指交錯出一個美妙的形狀。
湧上心頭的答案⋯⋯就是如此。
在異常寂靜的氛圍中,溫暖的體溫就這樣交織了許久。
維拉的指尖顫抖着。
瑟縮-
「您的答覆呢?」
比起任何華麗的修飾之辭,最能觸動人心的是那份赤誠的真心。正因爲知道這一點,正因爲這是從維拉那裏學到的道理,所以才這樣傳達着。
維拉想到這裏,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用拇指細細摩挲着蕾妮的手。
這一次又是蕾妮讓他醒悟了嗎。
「你也說過需要我。」
雖然這份情感與愛情的形式不同,但那份珍視之情卻如出一轍。
所以才一直想要隱藏嗎?
難道自己一直都不夠信任蕾妮嗎?
「你不是說過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能追尋光明嗎?那就是說,我就是你的光明啊。」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