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帝國-3

「完成了！」

聲音中洋溢着興奮的神色。

聽到瑪麗的話，蕾妮從座位上站起來問道。

「怎、怎麼樣？」

「哎呀，還用說嗎！我們的聖女大人比都城的貴族小姐們漂亮一百萬倍！」

「是這樣嗎…！」

蕾妮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瑪麗的誇獎讓她的信心逐漸提升。

蕾妮再次用手仔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扮。

寬檐帽和襯衫，搭配着一條垂至小腿的長裙。這是爲即將到來的與維拉的外出約會所做的精心打扮。

這可是與維拉同住以來的第一次約會。

正因爲是這樣特別的日子，她格外想展現出與平時不同的一面。爲此她請瑪麗幫忙搭配，這就是最終的成果。

蕾妮感覺到握着手杖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向瑪麗道出了感激之情。

「謝謝您，瑪麗。我一定會……！」

圓滿完成任務再回來的！

看着蕾妮滿懷決心、一臉堅毅的模樣，瑪麗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對對對！嗯？路上要牽個小手十指相扣！喫飯的時候還要讓他餵你哦！」

「這、這個…！」

牽手！還要讓他餵飯！

聽了瑪麗的話，蕾妮的想象力開始飛馳。隨着一幕幕畫面浮現在腦海中，她的臉越來越紅。

「那我去了！」

「沒關係。」

蕾妮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尋找早已不知去向的鎮定，隨後伸出手，輕啓雙脣。

在維拉的心中，蕾妮終於從少女蛻變成了一位女人。

這是臨出門前瑪麗說過的話。

臉一定紅了吧。這個念頭剛在蕾妮腦海中閃過，她立刻就得出了「大概已經紅了」的結論。

＊

雖然瑪麗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但誰又能說得準呢。說不定並不合維拉的品味。

兩人就這樣牽着手，一言不發地緩步向前。

如果維拉能先主動牽手的話，那該多好啊…，但蕾妮很清楚，

蕾妮因爲不自覺地在意這句話，所以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兩人牽着的手上。

漫長的三年多時光啊。

當他試圖與她對視時，總覺得這樣做似乎有什麼不妥。若想偷偷看她一眼，卻又感覺自己好像在犯下天大的罪過。

蕾妮的手杖輕點地面，隨後一隻腳向前邁出一步。

維拉只是目視前方繼續走着。蕾妮則低着頭前行。

蕾妮思索得越久，心跳就越快。想到一到圖書館，這個機會就會溜走，這種不安感讓她陷入了長久的思考。最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知爲何突然感到害羞，她的頭又低了下去。

望着蕾妮遠去的背影，瑪麗臉上浮現出更深的笑意。

沒錯，直到今天爲止，維拉看着蕾妮時從未作出任何關於異性的判斷。

-路上要牽個小手十指相扣！喫飯的時候還要讓他餵你哦！

「太好了，之後一定要好好感謝瑪麗小姐。」

這是她委婉地在問『今天我怎麼樣』。

蕾妮感受着各種擔憂接連湧上心頭，如同壓在胸口的重石，終於開口說道：

她暗暗慶幸自己戴着寬檐帽。

然而，所幸這種固化的狀態今天終於畫上了句點。

換句話說，這意味着他們能夠有更長的時間十指相扣漫步在路上。

深藍色的寬檐帽遮住了她半張臉。本該顯得可疑，可實際給人的感覺卻只有神祕。再看她身上的裝扮又是如何？白色的襯衫搭配深藍色的裙子，襯托出一種端莊優雅的氣質。

是啊，如果沒有這頂帽子，現在的表情就要被發現了。

猶如那害羞而不知炫耀，卻又奇妙地吸引着人們目光的晨曦之花。

法袍寬大，將全身都裏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女性的曲線。不僅如此，就連成長的痕跡也被完全掩蓋。

造成這種印象的原因有很多，但若要說最主要的原因，那就要數蕾妮一直以來穿着的法袍了。

這是一個充滿自暴自棄情緒的動作，彷彿在說：如果一直這樣羞澀下去，這一輩子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如破罐子破摔算了。

瑪麗很確信。就算是平時表現得像個呆子的維拉，今天也絕不會像往常那樣。

說來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啊，是的。抱歉。」

『要、要做了…！』

明明爲每件事都賦予意義的自己讓人覺得自尊受挫，卻又無法對此視而不見，陷入這樣的矛盾之中。

「那個……衣服是瑪麗小姐幫我挑選的。」

『這身衣服….』

當然，雖然沒有交談，但氣氛並不尷尬。相反，更應該說是一種奇妙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悄然升騰。

『…不對。』

此時她心裏正在想着要對在外面等候的維拉說些什麼。

每當聽見她的聲音，思緒就變得混亂不堪。想要組織語言回應時，又擔心話中之意會被曲解，結果連最微不足道的事也要斟酌再三，最終只能蹦出幾個簡短的答覆。

直到現在，在維拉眼中，蕾妮依然是個『少女』。

那是蕾妮的腳步聲。

維拉正板着臉注視着前方，聽到靠近的腳步聲後轉頭望向玄關。

「……是的，您真是美極了。」

總是不由自主地在意每一個細節。耳畔傳來的聲音高低、十指相扣的溫度、身體的顫抖，還有那與自己腳步交錯呼應的步伐。

對此，維拉給出了令人無比滿意的答覆。

這與年齡無關。在維拉看來，蕾妮似乎從14歲起就再也沒有長大過。

一瞬間，蕾妮感受到維拉指尖的顫抖。

「等很久了吧？」

其實真要追究原因倒也簡單，不過是因爲蕾妮換了裝扮，才讓維拉看待她的眼光發生了變化，但維拉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蕾妮實在抵擋不住湧上心頭的羞澀，丟下這句話就衝出了房間。

平日裏爲了隱藏身份，她總是隻穿深色長袍，而今天的她卻截然不同，儼然就像是哪個貴族家的小姐…不，就連這樣的形容都顯得有些侮辱了她那光彩照人的姿態。

「……嗯。」

當然想要十指相扣了。怎麼可能不想呢。雖然只是改變一下牽手的方式，但僅僅這一個小小的改變就能帶來不同的意義不是嗎。

自從在雷梅奧初次相遇以來，維拉第一次見到蕾妮穿着日常服飾的模樣，這讓他終於意識到蕾妮是個女人。

這份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年卻絲毫未曾褪色的初戀，此刻又喚起了她的忐忑。

也難怪如此，現在臉頰、耳朵和後頸都燙得要命。更何況還戴着帽子，這溫度顯然不是陽光造成的。

和平時完全不同。

嗒——

一句話說出口，只期待能得到『很適合你』這樣的回答。

無論身高長了多少，身材曲線變得多麼明顯，只要穿上法袍，這一切都會被隱藏起來。

住所入口處。

這樣的表達還遠遠不夠。明明應該有更好的比喻纔對，但此刻他卻想不出來。維拉不禁爲自己貧乏的表達能力深深嘆息。

國立圖書館所在的第三大街，與瑪麗府邸所在的第一大街相距甚遠。

就這樣，在漫長的行路中，蕾妮的腦海裏不停地迴響着一句話。

緊閉雙眼，她開始移動自己的手。

就在這時，蕾妮的聲音再次在空間中響起。

三年多的時間裏，連一點點進展都沒能取得，令人不禁嘆息的害羞性格，這不就是蕾妮嗎。

「…好。」

他的表情傻愣愣的，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呆住了。

蕾妮擔心『表情會被發現』的憂慮，至少在這一刻是多餘的。因爲維拉根本無法直視她。

「那個…，我們走吧？」

蕾妮不由自主地緊抿着嘴脣，低下了頭。

維拉一向比蕾妮高出一截，因此對於蕾妮的成長毫無察覺，即便在離開聖國之後也是如此。

＊

然而，對於害羞的蕾妮來說，這仍然是一件困難的事。

維拉整了整姿勢，等待着期盼已久的人出現。然而當蕾妮推門而出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維拉對蕾妮的話只是簡短地回應了一聲，目視前方繼續邁步前行。

維拉被這聲呼喚嚇了一跳，急忙斷斷續續地回應道。

『冷、冷靜…！』

蕾妮感到心臟怦怦直跳，輕輕搖了搖頭。

彼此都深深地感知着對方的存在。肌膚相觸處傳遞的溫度，近在咫尺的呼吸聲，細微的顫慄，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特的心跳律動。

僅憑一身衣着就想徹底改變既有印象，這三年的時光實在太過漫長。

尤其是那句要十指相扣的話。

離開聖國後，蕾妮總是身披深色長袍，這使得維拉無法從中捕捉到任何異性的魅力。

這微微的顫抖又讓她陷入了猶豫。

維拉握住了蕾妮伸出的手。

這樣的動作已經持續了幾十分鐘。

『小子，你有得受了。』

心臟劇烈跳動，彷彿有人在胸腔裏揮舞着鐵錘，帶來如此強烈的感覺。

這個牽手的動作，難道不能從單純地『幫助一個看不見的人』變成一個充滿愛意的舉動嗎。

此刻，服裝所具有的魔力正在動搖着維拉的認知。

維拉的思緒突然斷片，開始打量起蕾妮的裝扮。

『是、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咚-。

「維拉…？」

這種事就算死了重生也不可能發生。

如果非要打個比方的話，她就像一朵盛開的牽牛花。

維拉百思不得其解，爲何昨天還能輕鬆相見的蕾妮，今天卻讓他如此難以正視，這種煩悶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手輕輕滑落，隨後又靠了上來。

手掌與手掌相貼。維拉修長的手指間，蕾妮的手指悄然穿過。隨後用力一握，蕾妮的手攥成拳頭。

維拉的反應很快。與其說是輕微一顫，不如說是猛然一震。他的身體明顯地抖動了一下。

「等……」

「什麼都別說。」

蕾妮制止了維拉即將出口的話，然後更深地低下頭，繼續說道。

「……就這樣吧。」

因爲已經沒有解釋的餘裕了。

如果要解釋這個舉動的理由，說不定心臟真的會爆炸。

她只想單純地留下這一個動作。

「…好。」

維拉沒有對蕾妮的話做出任何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掌心滾燙。指縫間滲透的柔軟觸感，加上手背上傳來的指尖溫度，讓他的心莫名地揪緊了。

維拉努力不去思考。

既然蕾妮說不要說任何話，那就不該表露疑惑。他這樣安慰着自己，強裝鎮定。

一直混亂不堪的思緒現在彷彿被按下了開關，全部熄滅。維拉連自己此刻的心跳變化都毫無察覺，就這樣走了很長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