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怪異-2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4021 字
他離開了營帳。
這是在權衡了當下若展開戰鬥的勝算後所做出的決定。
加爾特亞是魔王的軍團長。維拉深知這位軍團長的兇殘。何止是知道,他甚至親眼目睹過那一切。
眼前的對手實力超羣,勝算難料。四面八方盡是敵軍。更糟的是,自己身上唯一的武器只有一把短得可憐的匕首。
在這種顯然應該謀劃後事的戰況下,維拉對逃跑毫無羞恥之感。
正因爲比起自己的自尊心,身後那些人更爲重要,如今的維拉深知這一點,所以才選擇了逃跑。
維拉遠離營帳,一路狂奔,直到進入通往道班鐵匠鋪的路徑才停下腳步。
方纔所見的一切讓他的心臟狂跳不已,思緒也變得一片混亂。
要塞破壞者加爾特亞。
魔王的第一騎士。
維拉這才終於明白了對方的真實身份。
『三國之王竟然是….』
加爾特亞。
維拉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嘲弄的冷笑。
『…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假設託德就是加爾特亞,確實有不少細節都能對得上。
『加爾特亞最早是在聯合之地現身的。』
魔王肆虐時,最先發生的事件就是西部王國聯合的覆滅。而那正是加爾特亞所爲。
前世雖然未能查明他的來歷,但將親眼所見與之聯繫起來思考,答案不就呼之欲出了嗎?
加爾特亞本是聯合之王,而知曉他真實身份的三國大臣都已成了亡魂,這就是真相一直未被揭露的原因吧。
『爲了在自己保持沉默期間維持聯盟的分裂,他必須殺死道班。』
如果託德在那之前一直保持沉默。
猛地一顫,維拉的身體晃動起來。在這毫無防備襲來的疼痛下,他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被發現了嗎?』
聽着這聲音的維拉突然意識到,這聲音莫名地熟悉。
這明明如此清晰,爲什麼前世的託德卻保持沉默?爲什麼這一次又表現得如此露骨?
正當這個想法浮現時,秒針走動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維拉的表情瞬間皺了起來。
託德連自己的肉身都無法好好維持,不斷崩潰又再生,痛苦不已。
而且,如果這樣假設的話,關於道班的事情也能完全說得通。
但即便如此,仍有一點令人費解。
維拉咬緊了牙關,眼神中充滿焦躁不安的顫動。
『…前世的聯合直到最後都未能統一。』
這也與最初推測艾莎會遭遇變故的原因不謀而合。
維拉猛地站起身,反手握緊了匕首。
『…不能逃跑。』
『如果道班死在託德手中,魔劍就無法完成。』
目光再次投向營帳所在的方向。
『…無法解釋魔劍。』
這個想法讓他頓時心生懼意。
蕾妮會死。
是三國的軍隊發現了自己的潛入嗎。
他在腦海中繼續推演假設。
雖然無法完全確定,但託德施行的咒術應該是將魔王之力注入體內的咒術。
『很不穩定。』
這個疑問並不存在。
維拉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維拉加速思考,將各個線索組合起來。
疼痛的原因很快就明白了。是刻在靈魂中的誓約在作祟。
自己現在狀態並不完善。除了一把匕首外,什麼武裝都沒有。
秒針轉動的聲音響起。
維拉心知肚明。
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腳步聲。只有秒針走動的聲響。
尚未想起的事情。
咯吱-。
如果以這種狀態戰鬥卻沒能戰勝託德,那後果會如何?
逃離現場,對那些將要代替自己消亡的人視而不見,這與蕾妮的信念、與恪守最基本道理的前提相違背。
自己遺漏的東西。
他想要消滅道班和其他四個國家的國王。
維拉思索片刻,很快從自身找到了原因。
滴答-。
讓這一切從一開始就不曾發生過。
明明現在就該回去,該做準備了。
就在身後的道班、艾莎、蕾妮,還有諾倫和赫拉又會怎樣?
正當維拉一路梳理着思緒時,突然感覺事件脈絡在某個節點出現了斷層。
「啊…!」
維拉的思緒開始倒轉。之前慢慢編織起來的事件回到了最初的碎片。
正是因爲在這種下面施展法術的託德隨時可能上來的情況下,對於自己連這一點都想不起來的憤怒湧上心頭。
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在法術完成的瞬間失去理智。』
這種奇異的熟悉感,似乎只能如此形容。
雖然他反覆拼湊這些碎片,又重新梳理了好幾遍,卻始終找不到通向魔劍完成的答案。
維拉回想起剛纔在軍帳中看到的託德的狀態。
這樣逃走並不是爲了蕾妮。
『一定有什麼被遺漏了。』
[我將爲聖女而活。]
那將是違背誓約的行爲。
這道誓約,正在對剛纔的想法做出反應。
現在立刻叫醒鐵匠鋪裏的所有人,從長計議如何?
『不如逃走吧….』
然而,如果僅憑這些臆測就下定論的話,那個部分依然會留下空白。
『…是因爲我的介入。』
既視感。
『…就這樣去跟託德正面交鋒。』
一直沉寂的它爲何偏偏在今天這一刻纔有所反應。
滴答-
聲音從暗沉沉的灌木叢中傳來。
如果這就是最終完成法術的託德毀滅聯盟的原因。
能夠激發道班仇恨,足以將怨恨銘刻在魔劍上的事件。
滴答-
反正如果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事,那就讓這一切都付諸東流,殺掉託德。
被焦躁矇蔽的思緒開始向另一個方向發展。
內心湧上一股急躁。
那應該是通過接納那股力量來成爲加爾特亞的咒術。
一直以來都只爲自己而活的維拉,那個從不知畏懼爲何物的維拉,此刻終於體會到了源自失去的恐懼。
託德渴望聯合的統一。
躊躇 -
或許正是因爲聖國的介入,才讓託德變得如此急迫。
維拉抬起了頭。
之所以現在纔有反應,是因爲他已經確切地『意識到』這是錯誤的,是因爲在離開聖國之後經歷的一系列事件,讓這個認知深深刻進了內心。
加爾特亞就是託德。
一直延續的思緒突然中斷,該往哪個方向走,所有的指向都變得模糊不清。
維拉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只能茫然地望着地面。
滴答-
將零散的線索串聯成因果,編織成一個完整的事件。
就在維拉沿着這個思路推演、權衡勝算時,突然感到內心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既然最終必須完成魔劍的人是道班,那麼如果道班死了,魔劍豈不是永遠都無法完成了嗎?
突然間,那位女子臨終時的模樣在維拉的腦海中浮現。
滴答-。
維拉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維拉的手按向左胸。
這樣的推測浮現在腦海。
『如果那就是魔王肆虐的時刻。』
砰-。
這就能解釋託德的沉默了。
滴答-
維拉感到心臟一陣緊縮。
這一連串事件,必須以道班鍛造魔劍作爲終結,才能畫上完美的句點。
這是一條死路。
…就在這個念頭剛起的瞬間。
咔嚓——
只要沒有道班,聯盟就會一直處於分裂狀態直到法術完成,從託德的立場來看,道班是必須除掉的人物。
心跳變得劇烈,呼吸也愈發粗重。
維拉因突如其來的疼痛而驚慌失措,隨即咬緊嘴脣咒罵了起來。
雖然能夠推測出託德會成爲加爾特亞,道班必須死去的理由,以及艾莎不得不持魔劍的緣由,但唯獨有一點。
突然,維拉的腳步向前邁去。
這不是有意爲之,而是源於本能的行動。是不由自主的舉動。
滴答-
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出必須追尋這聲音的念頭,雙腳不受控制地向黑暗中邁進。
滴答-
維拉的腳步落在隆冬的乾涸土地上。
滴答-
隨着距離的逐漸靠近,聲音也越來越大。
維拉的身影悄然潛入了暗夜籠罩的森林。
咔嗒-
緊接着,世界顛倒了。
呼啊啊啊-!
維拉倒吸了一口涼氣。剛纔還恍惚浮現的思緒瞬間迴歸原位,這一口氣不由自主地吸了進去。
眼前展現的詭異現象,讓維拉的全身感官都在拉響警報。
世界開始『流動』。
太陽與月亮交替,世界明滅不定。
光禿禿的樹木瞬間抽芽,長出葉子,綻放花朵,隨後又凋零。
泥土地上,綠意浮現又消散。
總共重複了三次。
依時間計算已是第十二次,維拉站在季節飛逝的那一刻,屏住呼吸,凝視着即將出現的一切。
不祥的嗡鳴聲。
啪嗒——!
維拉立刻舉起短劍,壓低身形,同時釋放出神聖力。
而後,維拉原本所在的森林浮現眼前。
[三。]
「全部…」
錶針轉動,發出響聲。
「嗚咽…!」
身上還沾滿了厚厚的塵土。
艾莎繼續低聲呢喃着。
魔劍在哭泣。
『…懷錶?』
一陣顫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艾莎身上。
維拉的指尖不禁顫抖起來。
就在維拉更強烈地催動神聖力的瞬間。
就在這樣的思緒中,艾莎咬緊牙關,幾乎咬得咯咯作響,低聲喃喃道。
咔嚓——
維拉的目光這才注意到艾莎懷中緊抱着的那把劍。
眼前所見必定是幻覺。
面對突然出現的神祕人,他立即擺出了對峙的姿態。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那件破爛不堪的長袍,簡直可以說是一堆破布。深邃的黑暗籠罩着兜帽內部,使人看不清裏面的樣子。還有——
維拉循聲望去,映入眼簾的是——
維拉的目光穿透般盯着神祕人。
維拉邁步向艾莎走去,伸出了手。
『…艾莎。』
就在維拉露出驚訝之色的時候,神祕人抬起了右手。
咚——
順着臉頰流淌下來的,也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空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維拉因艾莎穿過自己倒地時發出的聲響而驚得肩膀一顫,隨即又繼續思考着。
「呃啊…!」
天空扭曲了。大地變形了。眼前的森林開始撕裂成數條裂縫。
維拉眯起了眼睛。
整個人彷彿浸泡在血水中一般,渾身染得通紅。
滴答——
維拉怔怔地望着她遠去的背影。
隨之而來的是四分五裂的世界。
是艾莎•德拉格諾夫。
錚——!
咔嚓——
那是一陣充滿焦急的腳步聲。
「嗚嗚嗚…」
「我一定要殺了他……」
『這是。』
那隻半透明的、能看到後方景物的褶皺枯瘦手掌,五指張開朝着維拉伸了過來。
艾莎站起身來。她露出的眼神佈滿血絲,閃爍着駭人的光芒。
神祕人說着,收回了大拇指。
維拉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在意識崩塌的感覺中,維拉屏住了呼吸,他緊閉雙眼試圖擺脫這種感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看到的是——
『魔劍…!』
漸漸消失在幽暗的森林中。
她的身形比現在更爲成熟。曾經搭在肩上的金色短髮如今已垂至腰間。懷中緊抱着一柄長劍奔跑的艾莎,其狼狽的模樣已不能用玩笑來形容。
就在艾莎那副狼狽模樣奔跑之時,她突然腳下一絆,一頭栽倒,穿過了維拉的身體。
魔劍上籠罩着暗紅色的光芒。
沉悶的撞擊聲與壓抑的呻吟。
那是掛在脖子上的一隻巨大的懷錶。
就在剛纔還能聽到的秒針聲。
伸出的手…卻無法觸碰到艾莎,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一個披着長袍的神祕人。
艾莎踉蹌着走了出去。
「…我要殺了他。」
『…幻覺。』
「…我要把他們全都殺掉。」
咔嗡——!
長大後的艾莎發出介於啜泣與尖叫之間的聲音。她不住顫抖的身體帶着令人心疼的戰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