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道班

道班茫然地望着桌面。

『鉑金色的⋯.』

鉑金色的玫瑰念珠。道班非常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原來是聖國的使徒大人。」

他的目光轉向蕾妮和維拉。

道班明白了。在聖國的使徒中，如此年輕的少女只有一位。

「不，這哪裏只是使徒，竟然是聖女大人親臨，是我有失遠迎了。」

一聲苦笑不由自主地從嘴邊溢出。

這是何等意外。原本以爲只是位特別的客人，沒想到對方的真實身份如此驚人，這種意外的落差讓他一時思緒萬千。

如同所有突遇意外狀況的人一樣，道班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能以茫然的表情等待着蕾妮的回應。

「抱歉，這本不是我該隨便說起的事情⋯⋯」

「有什麼好道歉的。既然涉及聖女的行程，保密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道班搖搖頭這樣回答道，隨後調整了一下坐姿，低下了頭。

蕾妮是盲人，無法看到這些禮儀性的問候，但這都不重要。

「見過聖女。因身體不便無法下跪，還望您能諒解。」

「啊，不用！不必做到這種地步⋯⋯」

「這是應有的禮節。我可不是那種連給予自己自由的恩人是誰都不知道的無禮之徒。」

蕾妮的臉上浮現出爲難的神色。

「這並不是我做的啊⋯⋯」

「如果想到『聖女』這個稱號所包含的意義，收下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您實在覺得不妥，就當是替聖上接受這份謝意，日後再轉達給聖上吧。」

維拉內心泛起波瀾。

這絕非一個簡單的問題。

接下來的話讓蕾妮和維拉心中充滿震驚。

道班看着艾莎，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隨即開口說道。

「那麼，想必您也知道吧。雖說建立了聯盟這樣的框架，但各方勢力仍在明爭暗鬥。」

維拉看着神情恍惚的蕾妮欲言又止，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道班聽到蕾妮的話，在腦海中理清自己的處境後，隨即拋出了一個問題。

道班抬起了頭。

唯一稱得上是提示的，就只有那件傑作的屬性是『怨恨』這一點。

-我本該滿足於做一個鐵匠，留下幾件傑作後安然離世。但他們的暴行日益猖獗，我豈能坐視不理，難道就沒有驅逐他們的辦法嗎？

即便是重生一世的維拉，也不可能料到這樣的事情。

鐺鐺——道班已經開始工作，鐵器敲打聲隨之響起。

就這樣，艾莎在樹木間穿行靠近時，一對上維拉的視線，便「咯噔」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誰能想到，帝國的血脈竟然還有幸存者。

-我不會奢求太多。只是有一件事，在我完成傑作之前，繼續掌控他們？等我完成後，就會帶着艾莎遠走高飛，找個安靜的地方隱居。

『傑作的屬性取決於製作過程中所積累的業力。』

「沒錯。表面上確實如此。」

咔嗡-！咔嗡-！

這番話裏滿是苦澀，聽起來有種荒蕪的感覺。

『⋯⋯艾莎•德拉格諾夫。』

看着她那緊張兮兮、嚇得不輕的模樣，想必又是闖了什麼禍或是失禮了。大概是害怕被訓斥，所以嚇得不輕吧。

艾莎意識到自己差點脫口而出不敬的用語，冷汗直流地望着蕾妮。

就在剛纔，蕾妮遞出玫瑰經念珠說出『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這句話後，道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思緒紛飛。

在艾莎聽來，這句話就像是在說『如果不想死的話就馬上過來跪下』。

「艾莎？」

道班微微動了動嘴脣，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

大

「嗯、嗯！」

-我並不想完成他們所期望的統一。我不願參與制造另一個哈曼的行徑。即便我選擇支持其中一方，結束這場戰爭，我也實在無法相信那之後會有真正的和平。

所知道的僅僅是最終的結果，要讓他們避開這個結果就需要一個過程，但關於過程的線索實在太過稀少。

道班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的表情。

事實上根本沒人在意艾莎的言行，但孩子的擔憂就是這樣。只要有一點芥蒂，不安的情緒就會像泉水般湧出，讓整個人坐立不安。

『艾莎手持魔劍奔赴戰場。』

正當維拉思索着道班究竟會因何事對誰產生怨恨時，他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頭去。

『在上一世，王國聯盟始終未能統一。』

道班望着把門關得『砰』的一聲的艾莎離去，暗自定了定神。

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樹後探出頭來。

「戰火不曾停歇。他們誰都不願讓步，而且他們任何一方都沒有正當的理由。」

「有什麼話就來說吧。」

蕾妮將自己所知與道班的話聯繫起來，隨後說道。

「確實如此。這對我來說也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就在這時，蕾妮開口了。

然而，道班的願望註定無法實現。他最終將迎來死亡。

⋯⋯艾莎正是這麼想的。

「那麼⋯」

「這就是道班先生您陷入困境的原因嗎？」

大

這都是因爲維拉的眼神太過陰沉。

原因很簡單，正是因爲虎王哈曼曾經用這種方式吞併了帝國。

既然艾莎已奔赴戰場，而她手中的劍也正在噴吐着怨恨，事情必定會如此發展。

「如果您願意幫忙，我很樂意接受。雖然我所擁有的不多⋯」

「沒錯。那些王國的統治者都沒有正統性。在哈曼吞併帝國皇室之前，原本統治那裏的皇室血脈都已經斷絕了，所以他們根本沒有資格宣稱對帝國的統治權。」

「從未想過。沒想到道班先生居然會是⋯.」

「不，我並不是爲了索求回報。」

『如果道班對誰心懷怨恨的話⋯⋯』

「艾莎，能幫忙爲客人準備茶水嗎？」

「嗯，該如何說呢…」

正在思索的道班，目光轉向了艾莎。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當初她初次前往聖國時，在那些對她虎視眈眈的勢力中，就有聯合會的影子。

雖然最終因內部矛盾未能接近她，但蕾妮十分清楚他們不惜將她收入囊中也要達成的目的是什麼。

對於獸人族的紛爭，蕾妮再瞭解不過了。

直到六年後魔王崛起，導致王國覆滅的那一刻，都未曾聽聞帝國血脈歸來的消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想着自己應該跪下道歉。如果就這樣裝作沒看見走過去的話，那些聖國的人說不定會傷害師父。

道班看着臉色陰沉下來的蕾妮，繼續解釋道。

「…是的。因爲我是帝國前皇室僅存的最後一名活口。」

那把劍被賦予『怨恨』的事件。

這是因爲她在受教育期間學過大陸局勢，其中就包括了獸人族內部的紛爭。

必須找出這一點。

這件事該不該說呢？說出自己的困境請求幫助，這樣做是否妥當？

「那五個王國所求的只有一個。用他們自己的手實現統一，並藉此獲得帝國的稱號。」

「呃…是？」

『⋯伸出援手的時候，理應把握住。』

蕾妮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回味着剛纔聽到的話，喃喃說道。

艾莎帶着緊張的表情，緩緩走向蕾妮和維拉。

維拉說道。聽到這話，艾莎心中又開始滋生緊張。

『該怎麼辦呢。』

維拉開始擴展思路，將道班的處境與前世的事情聯繫在一起。

通過武力實現統一，就等於重蹈六十年前哈曼孤身闖入帝國皇城、血洗皇室、登上皇位的覆轍。正因如此，獸人族在主張帝國正統時，才格外需要合法性的支持。

如果這件事只會影響到他自己，他一定會拒絕聖女的幫助。但艾莎不是還在這裏嗎？道班不想讓那個小女孩再經歷兩次失去的痛苦。

「⋯這些內容不太適合艾莎聽，所以讓她出去了。感謝您的等待。」

這番話中透着深深的厭惡。蕾妮感受到這一點，點了點頭。

這便是他進入正題的開場白。

-哈曼入侵皇城時，只有還在襁褓中的我得以逃出。就這樣，我在帝國邊陲懵懂長大，直到成年後才知曉自己是皇室後裔。

艾莎像逃跑似的離開了房間。

滅亡皇室的最後倖存者。

他們想要通過得到她來結束這場爭鬥。

「所以戰爭持續了五十年⋯⋯」

維拉眯起了眼睛。

維拉聽着這聲音，回想起道班最後說過的那些話。

蕾妮對道班的話尷尬地笑着連連擺手，隨即又接着說道。

蕾妮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維拉的目光投向了鐵匠鋪內部。

在獸人族的社會中，沒有任何正統性就妄圖宣稱對帝國的統治權，企圖通過武力來實現統一，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行爲。

蕾妮聽了道班的話，指尖微微一顫，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定與那個沒大沒小的小鬼有關。

「…是因爲缺乏正統性。」

「啊，知道的。我聽說是爲了維持勢力間的平衡，防止再出現像哈曼那樣的人。」

鐵匠鋪的後院。

雖然不清楚在前世，蕾妮和自己並未來到這裏的道班當時做出了怎樣的抉擇，但有一點很明確，那結果一定不盡如人意。

艾莎聽了維拉的話，不禁嚥了口唾沫，雙腿顫抖着走向蕾妮。

『傑作終將完成。』

『對、對不起！』

她不理解道班的煩惱與聯合政局之間的因果關係，便這樣問道。

「冒昧問一句，您可知曉王國聯盟爲何會成立嗎？」

「所以我聽說，那些軍隊和其他貴族正在給道班先生製造麻煩。不知能否告訴我原因呢？」

她的耳朵向後折着，蓬鬆的尾巴耷拉着指向地面。

在這緊張的氣氛中，蕾妮微微一笑問道。

「怎麼了？」

雖然聽起來是溫柔的話語，但艾莎心裏明白。

這位內心受傷的聖女，說不定隨時會翻臉，態度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艾莎毫不猶豫。

爲了師父，也爲了自己。

艾莎緊閉雙眼，重重地跪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上身深深前傾，高聲喊道。

「對⋯對不起啊啊啊！！！」

那姿勢就像畫中的標準大禮一般。

「呃，呃呃?! 」

儘管蕾妮驚訝的聲音還在繼續，艾莎仍保持着她誠懇認錯的姿勢。

「對不起！！！我收回說您是宗教狂的話！！！」

聲音中帶着哽咽。

艾莎一邊掉着豆大的淚珠，一邊在腦海中搜尋着下一句道歉的話。

「那，那個⋯！」

艾莎短暫地思索着該說些什麼，隨後想起了蕾妮之前的請求，再次大聲喊道。

「我會永遠爲聖女大人哭泣的事保密的！！！…出軌真是太壞……」

「嗚啊啊啊啊啊啊！」

蕾妮崩潰了。

就在旁邊目睹這一切的維拉，緊閉雙眼，假裝沒看見蕾妮的失態。

「嘶——！」

艾莎頓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心裏正想着『我什麼都沒看見』。

面對艾莎這般毫無預兆地揭開自己的黑歷史，她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