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前夜-3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726 字
蕾妮心裏很明白。
維拉從不說無謂的話。他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或許維拉說的八九不離十。
蕾妮聽着維拉的話,回想起這幾周與弗裏德相處的點點滴滴。
就個人而言,那是個看起來並不討喜的妖精。雖然這可能只是妄想,但一想到她可能會對維拉不利,就讓人難以對她產生好感。
但撇開這些不談,在蕾妮看來,弗裏德是個可憐的妖精。
一個不懂感情的生命,就這樣乾涸地度過了人類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這在蕾妮看來是一段極其悲傷的人生。
「⋯我有守護聖女大人的職責。懇請您三思。」
這是維拉說的話。
蕾妮握緊了維拉的手,更加用力地攥住。
「弗裏德大人確實⋯嗯,或許有些可疑。」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現在撤離纔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
「維拉。」
「⋯是。」
「這就成了我們要背棄這裏生活的妖精們的理由嗎?」
蕾妮認爲,即使要冒險,即便最終傷及自身,也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三年前,維拉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些話如今已成爲指引自己人生的路標。
「⋯這些都還是未知數啊。」
正因爲是未知,正因爲說到底都只是推測。
「⋯維拉很堅強。所以,能不能再多給一點時間看看呢?」
她只是說出了自己所信奉的最基本的道理。
自己在上一世臨終時立下的誓言,那個要爲她而活的承諾,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許下的?
他依然是那個既卑劣又自私的維拉。
她就這樣重新找回了爲他人付出的能力,成爲了一個能在危險面前堅持正道的人。
「啊⋯,剛纔真是抱歉!維拉一定也是擔心我才那樣的,可我卻只顧着說自己的立場⋯」
蕾妮沒有談論信仰,沒有提及使徒的職責,也沒有說任何她不相信的事情。
「維拉曾對我說過的話。說要追尋光明。」
不過是個厚顏無恥的可憐蟲罷了。
蕾妮感受到這份顫抖,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繼續說道。
稍有餘力的人應該幫助那些困苦的人。有力量的人就應該保護弱小的人。
「如果我們的推測是錯的,那妖精們就無法阻擋諾伊爾一族,一切就結束了。」
「維拉,還記得嗎?」
蕾妮才能重新相信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難道不正是懷着這樣的期望才許下誓言的嗎?
即便是如此醜陋的自己,在那光芒旁是否也能變得美好?若能待在她身邊,自己是否也能真正成爲一個人?是否也能過上稱得上是「生活」的日子?
蕾妮話說到一半,突然緊閉雙眼。
『⋯錯了。』
因此,蕾妮感到悲傷。
然而,連無知都未能領悟。
從維拉所在的方向傳來一聲『咯吱』的磨牙聲。
維拉輕輕發出一聲苦笑,隨即在這未知之上,極其細緻地刻下他的頓悟。
不該是這樣。
真正要改變自己,需要改變的是自身才對,但維拉連這一點都沒有領悟,只是在等待蕾妮的改變。在等待蕾妮作爲聖女的覺醒。
維拉把蕾妮交給赫拉照看,獨自來到一處無人的靜謐之地,茫然地望着地上散落的落葉,思緒漸漸延展開來。
維拉問自己。
維拉想起剛纔那副尷尬的模樣,先是暗自咬牙切齒了一陣,隨後放重腳步聲朝蕾妮走去。
「不可以嗎?」
曾經照亮她人生的維拉,如今卻要對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這個事實令蕾妮倍感憂傷。
維拉的手撫過臉龐,蕾妮的那番話始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我以爲已經領悟了自己的無知。
自己的人生⋯這第二次的人生,本該是立志成爲守護者的人生。
「我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
可現在這副德行算什麼?面對着投來的問題,卻只能低頭不語的這副可悲模樣又算什麼?
直到獨自一人時,她才突然想到,維拉會不會已經厭倦了自己。
維拉的手猛地收緊了。蕾妮心想,這一定是維拉無意識的動作。
咔嚓——
追尋屬於自己的光芒,朝着那道光芒前進的助力。
眼前是一片泥濘,勉強覆蓋着一層名爲無知的空殼。
『真是個傻瓜⋯⋯』
錯以爲這樣就足夠了。
面對這似乎永遠無法彌合的分歧,蕾妮說道:
*
這就是蕾妮所認識的人性,是她所明白的道理。
維拉從泥沼中撈出一粒微小如黍的未知。最終尋獲的未知,竟是如此渺小而平庸。
那麼,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難道不該相信那份微小的可能性嗎?
蕾妮猛地坐直身子說道。
維拉揭開未知的面紗,翻開泥沼深處的底層。這不是謙遜地承認自己的無知,而是爲了揭示真正的未知之物,他掀開這深層的帷幕。
曾經對一切都不再抱有信念的她,因爲維拉的存在,才得以重新領悟這個道理。
『道理。』
一陣顫抖通過維拉的手傳遞了過來。
「⋯維拉?」
維拉在立下誓約後過了七年,直到現在才終於能夠刻下這一個道理。
「就不能再觀察一會兒嗎?」
爲了他,自己該向前邁進的道路——
難道就不能像相信自己一樣,去相信那些妖精們,相信弗裏德嗎?
『…是爲了追尋那道光芒。』
當時聽到那些話的瞬間,自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感受着胸腔裏劇烈的心跳,羞愧地低下了頭。現在想來,真是太懊悔了。
不該對最基本的道理視而不見。
-這樣做真的有助於追尋那道光嗎?
就在維拉反省自己的同時,蕾妮也在爲方纔對維拉說的那些話感到後悔,腦子裏一片發熱。
他以爲只要這樣,一切問題就都能迎刃而解。
維拉再次回想起蕾妮的問題。
讓他們也能像自己一樣重新站起來,繼續迎接明天。
-這樣的行爲真的有助於追尋那道光芒嗎?
這是一個發誓不爲自己找任何藉口,絕不留下任何遺憾的人生。
自己已經陷入了慣性。在蕾妮身邊守護着,滿足於眼前,卻忘記了繼續前行。
看到那個在某一刻深陷誓言之中,反而看不清真相的自己。
希望維拉這束正直的光芒也能照耀到妖精們身上。
「…是。」
在此刻下了這個註定要成爲他前行之路基石的道理。
突然,維拉的嘴角漏出一聲輕微的「呵」的苦笑。
這確實是維拉曾教給她的道理。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在艾德林最粗壯的根部下,他看見了倚靠在那裏的蕾妮。
正是因爲維拉尋找到了自己,正是因爲維拉相信着這個一無是處的自己。
維拉走到艾德林的根部尋找蕾妮。
「維拉。」
難道不正是爲了最終過上有尊嚴的生活才立下誓言的嗎?
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絲毫未變,只是沾沾自喜地以爲自己是在守護蕾妮的位置上。
眼前浮現出那個不停吹噓要爲蕾妮而活的自己。
於是蕾妮心懷期望。
他甚至天真地認爲,只要蕾妮覺醒了,自己的改變也會自然而然地實現。
難道不能像曾經成爲自己的光明那樣,也爲那些妖精們成爲一道光嗎?
不然的話,維拉怎麼會把手握得這麼緊呢。維拉是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人,所以這種緊握的力道一定不是出於他的本意。
維拉呆立原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長久的沉默在繼續。
展開了心象。
她接着說出了近乎強詞奪理、甚至可能會讓所有人陷入危險的話語。
*
「…爲了避免可能到來的危險而對妖精視而不見,這真的有助於追尋那道光嗎?」
那誓言究竟是爲了什麼?
維拉回想起那一刻,聽到蕾妮的話時感到無地自容,彷彿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般難堪。
正是這句話讓她得以重新站起來。
蕾妮一邊用另一隻手按着隱隱作痛的手,一邊補充道。
這份沉默一直持續到他們回到艾德林所在之處。
在她陷入絕望時,維拉告訴她:對於尚未確定的未來,決不能放棄任何可能性。
「⋯是的,我是維拉。」
因爲維拉是蕾妮的世界裏最強大、最正直的存在。因爲這樣的維拉信任着自己。
「…您指的是什麼?」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就這樣,她懷着無論如何都要道歉的心情輾轉反側,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蕾妮抽抽噎噎地說着話,動彈不得,只能斷斷續續地說着。
維拉看着這樣的她,不禁輕輕笑了出來。
明明說了正確的話,卻又擔心會傷到自己的心,這副模樣實在是太像她了。
維拉一步步走向蕾妮,輕輕握住了還在說着話的蕾妮的手。
蕾妮的身體微微一顫,話語戛然而止。
維拉看着坐立不安的蕾妮,將另一隻手也覆在兩人相握的手上,開口說道。
「對不起。」
咚的一聲,蕾妮的身體猛地一震。
「什、什麼?」
蕾妮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維拉不知爲何覺得這個場景有些好笑,嘴角微微揚起,接着說道:
「對不起,我做出了自私的判斷,辜負了聖女大人的期望。」
「啊⋯…」
「同時,我也想說聲謝謝。聖女大人說的確實沒錯。我這個無知的傢伙又一次被眼前的事情矇蔽了雙眼,沒能看到本該看到的東西。」
維拉感覺到手中蕾妮的手指輕輕動了動。不知爲何,似乎有些發燙。
這時維拉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用雙手緊緊握着蕾妮的手,當他想要抽回覆在上面的手時,
「抱歉…」
「不用!」
啪的一聲,蕾妮立即用另一隻手按住,阻止他抽回手。
她的臉頰一如往常泛着紅暈。
「嘿嘿⋯」
隨後又是一如既往的嚴厲話語。
「⋯是。」
這樣小巧纖弱的手,這樣一個尚顯稚嫩的少女,爲何能給予我如此深刻的領悟?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赫拉一如既往垂落的雪白髮絲正隨着吹來的風輕輕搖曳。
維拉歪了歪頭。
因她低着頭,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半掩在陰影之中。
維拉注視着她的模樣,心中不禁覺得那份笨拙的少女氣質頗爲可愛,隨即身體猛地一顫。
怎麼會這樣呢?
帶着這樣的想法,維拉注視着蕾妮的臉龐。
維拉輕輕低下頭,將自己剛纔那不敬的念頭抹去。
蕾妮見到維拉這樣的反應,歪着頭問道。
幸運的是,維拉確實是個能做到這一點的人。
「⋯呃,你怎麼了?」
維拉輕輕點頭,說道:
那是一雙多麼纖細嬌小的手啊。
「不、不用道歉!」
「沒什麼。」
伴隨着笑聲,維拉感受到蕾妮相觸的手掌傳來更加溫暖的氣息。
「咳嗯⋯!不行!請千萬不要跟我說抱歉。」
這過於匆忙的回答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