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艾德林-2

這種違和感令人不由得感到不安。

「還有一個問題要補充。護衛騎士朋友，你還記得來這裏之前遇到的那些兄弟們嗎？」

「…諾伊爾。」

「是啊，你們都是這樣稱呼那些兄弟的。不過，這倒不是重點……那些兄弟正在覬覦母親的本源。」

弗裏德那清澈的嗓音在敘述過程中始終保持着同樣的音調，絲毫未變。

就蕾妮所知，還從未見過有誰在談論與自己性命攸關的危機時能如此淡然。

雖然可以說這是因爲她不是人類而是妖精的緣故，但蕾妮認爲弗裏德這份平靜與那些都有着本質的不同。

「嗯，如果要說些內情的話，那些兄弟離家出走的原因就是因爲母親的消亡。他們恐懼生命的終結。」

正是因爲這一點。

弗裏德談論着自己的死亡，彷彿那真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對於自己的死亡，她沒有絲毫的畏懼。

「所以那些兄弟們想要在母親生命終結前，汲取母親的精華來延長自己的生命。這就是我們巡視到大森林外圍的原因。爲的就是防止那些兄弟接近母親。」

理所當然，蕾妮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爲什麼』。

爲何能如此平淡地談論自己的死亡？

不僅僅是自己的死亡。無論是被稱作母親的艾德琳，還是此刻周圍的其他妖精們，甚至是那些『離家出走的兄弟們』的死亡，她談論這一切時的語氣都過於平靜。

或者說，那是一種可以稱之爲冷漠的平靜。

蕾妮無法集中精神聽故事，這種違和感讓她感到不適，手指不自覺地擺弄着。就在這時，一聲呼喚讓她渾身一顫。

「聖女？」

「啊，在！」

「大致情況都明白了嗎？」

「哎呀！你們這是去哪兒了纔回來！快過來喫飯吧！」

『艾德林的精髓。』

維拉心知肚明。再怎麼理性的人，當死亡迫在眉睫時，最終都會優先考慮自己的性命。

「關於聖女的權能，我也略知一二。那麼，聖女可有把握完成母親的生長？」

『…如果。』

這充滿活力的聲音屬於瑪麗。

那漫不經心的語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困難。」

蕾妮繼續思考着後續的問題。

在聖國期間，蕾妮一直致力於認清自己能力的極限，所以她很清楚這一點。

「我認爲稱之爲危急情況是恰當的。畢竟這關乎整個種族的未來。」

雖然結果很明確，但整個過程卻充滿了疑點。

「埃德琳大人的生長需要消耗如此多的神聖力嗎？」

「說得對。正如聖女所言，僅憑瑪麗一人的神聖力量，是不足以完成母親的生長的。」

「要立即結束當前的紛爭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利用瑪麗的權能來獲取母親的種子。只是這個速度實在太慢了。」

僅僅是喚醒沉睡的特爾丹就已讓蕾妮昏厥倒地，她根本無法施展足以直接影響高古種身體的權能。

『如果……』

維拉的目光投向蕾妮。

這個問題實在無法忍住。不，在樹根前生火這種情況下，忍住這個問題才顯得奇怪。

瑪麗開始治療艾德琳的時候，還是在自己獲得聖痕之前的事情，而蕾妮來到這裏也並非出於自己的意願，所以肯定不是因自己而起的蝴蝶效應。

「我們該回去了吧？感覺走了很久了。」

對話結束後，維拉跟隨着蕾妮想去散步的提議，漫步在大森林中，一邊回想着剛纔的談話。

就在維拉準備追問時，蕾妮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句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不僅僅是活着那麼簡單，他不僅被列爲討伐魔王的英雄之一，還能追蹤並逼迫自己到絕境，可見他活得相當健康。

蕾妮似乎已經理清了思緒，抬頭望向維拉，繼續說道：

只要有了它，即便在艾德林已死的情況下，妖精們也能繼續存活下去。

「是。」

回想起當初前往聖國途中的那場追逐戰，蕾妮拼上性命使用權能的結果，也不過是喚醒了特爾丹而已。

「啊？哎，這點火不會着的。別擔心，快過來坐吧！」

這是一種能暫時將生物固有的生命力極大化，使其所有新陳代謝活動都能超越極限的權能。

「……在那裏生火沒問題嗎？」

這雖然只是推測，但並非毫無根據。

她輕巧地避開目光，說出這番話。

＊

「我沒事。剛喫了剩下的肉乾，已經飽了。」

生命活動的極大化。

蕾妮這才明白了瑪麗被派遣到這裏的原因。

蕾妮在上一世必定也來過大森林。想必是她做了什麼，才讓妖精們能夠存活至今。

「……好。」

瑪麗聽了維拉的問題眨了眨眼睛，隨即豪爽地笑着連連擺手。

蕾妮試探性地向根鬚注入神聖力量，評估着是否能用自己的權能讓艾德琳生長。

按理說，歷史不應該發生變化纔對。

因爲有太多疑問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諾伊爾所覬覦的生命之源。

讓那個弗裏德能活到那時候的最有可能的變數，應該就是蕾妮的權能了，但在剛纔的對話中，蕾妮卻斷言『自己無法救活艾德琳』。

突然間，當蕾妮想起他時，一股難以言說的鬱悶湧上心頭。

維拉緊鎖眉頭。

看着她自言自語地得出結論的模樣，維拉微微歪了歪頭。

艾德林的生死在前世從未被提及所以無法確定，而在之前的對話中也曾提到即便艾德林死去，妖精們仍有生存之道。

雖然眼下妖精們並未表現出覬覦艾德林精髓的跡象……但誰又能預料後事如何？

維拉目光所及之處，蕾妮臉上掛着淺淺的微笑，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憂慮。

「要將艾德琳大人的生長引導到最後…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你們倆運氣真不錯。大森林裏的藥材可是最補身子的！」

瑪麗一邊把湯碗遞給坐下的兩人，一邊繼續說道。

原來是用藥材熬的湯啊。

「是啊，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

蕾妮一邊聽着弗裏德的話，一邊撫摸着她坐着的艾德琳的根鬚。

以蕾妮擁有的神聖力，是無法施展如此強大的權能的。若是強行施爲，她的靈魂必將瞬間消散。

「……對不起。」

弗裏德看到她的笑容後也跟着露出淺笑，隨即提到瑪麗，繼續說道。

空靈的迴響中，如今她能清日分辨出那機械般的笑意。

「不喫嗎？」

蕾妮開口說道。

但是，僅從現在聽到的故事來看，弗裏德顯然命不久矣。

維拉陷入沉思，但怎麼也想不出答案，於是轉換了一個思路。

維拉剛一嚐到湯，就感到一陣噁心，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一旦妖精們真正意識到死亡就在眼前，他們是否會背叛艾德林，這誰也說不準。

維拉察覺到湯裏飄來的刺鼻香味是草藥的味道，輕輕點了點頭。這時，他發現赫拉在遠處的樹根後面偷看自己，便開口說道：

在兩人交談之際，看不見的蕾妮正滿懷疑惑。維拉心想『畢竟是在這裏住了十年的人說的，應該沒問題吧』，便牽着蕾妮來到篝火前。

這份輕率，最終釀成了災難。

蕾妮感到內心一陣翻湧，自己的無力感帶來的自我厭棄，以及弗裏德那冷淡話語裏透出的違和感交織在一起，令她頭暈目眩。

「不，沒什麼。這個以後再想吧。」

「維拉。」

雖然希望這只是多餘的擔心，但在目前什麼都不確定的情況下，多想幾種可能性纔是明智之舉。

「是的，就是說……艾德琳大人現在處於危險狀態，而那對諾伊爾兄弟正在盯着艾德琳大人，對吧？」

想着餓了一整天，喫點什麼總是好的。

儘管受到衆人的讚譽，但在真正面對這個世界時，自己那無能爲力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過可悲。

＊

同時，她也理解了弗裏德說「太慢」的原因。

蕾妮從那機械般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絲異樣，不禁打了個寒顫，隨即深深低下了頭。

『弗裏德確實在十年後還活着。』

據特雷沃所說，豐饒的權能有着在播種後三天內就能收穫糧食的能力。

「嗯，太好了。看來意思傳達到位了。」

維拉立即清空了腦中所有的思緒，回應道：

維拉聽到這個回答隨意地點點頭，隨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

蕾妮對弗裏德的話報以一個略顯尷尬的微笑。

這是與自創世之初就存在的艾德琳之魂共鳴的事。僅憑瑪麗那還不到五十年的神聖力量，自然無法承擔。

「維拉覺得呢？關於艾德琳大人和現在這些妖精們的情況。」

難喫。不僅僅是難喫的程度，簡直是令人作嘔的味道。

「嗯，這還真是遺憾啊。」

關於豐饒的權能，她曾在聖國接受教育時從特雷沃那裏聽說過。

「…嘔！」

對於連使徒的神聖力量也不夠這一點，這次我無法反駁。

如果艾德琳最終消逝了，如果只有妖精們存活下來的話。

「沒關係。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既然事已至此，就好好享受一下休養的時光吧。嗯！大森林的最後一位觀光客，聖女大人真是獲得了一個相當不錯的稱號呢。」

就在維拉整理着各種假設並逐一深入研究時，

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若這個假設成真，蕾妮可能會陷入危險。這一世因爲自己的介入，必然會存在相應的變數。

維拉看到瑪麗正在艾德林樹根前生火做飯，不禁渾身一顫。

維拉太過震驚，不自覺地把湯嚥了下去，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頓時皺起了眉頭。

湯液滑下食道時，彷彿一路都在刮蹭着喉嚨。

這都是什麼鬼東西。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維拉想起了剛纔赫拉那意味深長的態度，轉頭望向她剛纔所在的方向，那裏卻已經空無一人。

她逃走了。

事情再清楚不過了，赫拉早就知道這味道。

「有點苦吧？沒關係，繼續喫吧，苦的東西都對身體好。」

瑪麗的話在耳邊迴響。維拉恨不得立刻把碗摔在地上離開這裏，但想到這樣做不太禮貌，只好咬牙忍了下來。

「咦？挺好喫的啊。」

聽到蕾妮的話，維拉驚愕地轉過頭去。蕾妮臉頰微紅，此刻她完全褪去了來到這裏之前的陰鬱神色，語氣興奮地說道。

「真的很美味！這種微苦的滋味讓人上癮。」

「是嗎？我們的聖女大人不挑食，真是賢淑啊！」

「嘿嘿……」

這一連串令人難以理解的對話。

在與蕾妮相處的三年中，維拉第一次皺眉看着她。

他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裏，她把討來的剩飯殘羹都喫得津津有味。

那個畫面與此刻的場景重疊在了一起。

「難道說……」

維拉直到經歷了一世輪迴，才終於意識到蕾妮的味覺是扭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