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適應-3

伴隨着吱呀一聲，房間的門開了。

在門前等待蕾妮的維拉，看到從敞開的門縫中走出來的蕾妮時，不由自主地『怔住了』，身體頓時靜止不動。

這完全是因爲看到蕾妮身着潔白的法袍的樣子而不自覺產生的反應。

金色刺繡的布料優雅地包裹着蕾妮的身體。

乍一看就知道是由好幾層疊加而成的禮服。不論是外面披着的華麗外套，還是從下面若隱若現的雪白祭司袍，都可以說是過分奢華的裝飾，但維拉不知爲何覺得這身法衣一點也不過分。

這件衣服如此適合她。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是爲蕾妮量身定做的一般。

『…不』

就連那個都還不夠嗎？就連那件衣服都不足以彰顯她的高貴嗎？

就在這樣的思緒蔓延之時。

咚。咚。

蕾妮攙扶着赫拉的手，掛着柺杖走了過來。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吧？」

這是蕾妮說的話。維拉聽到後，感覺自己恍惚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輕啓雙脣做出了回答。

「不會。」

話音戛然而止。說完這句話後，維拉伸出手從赫拉那裏接過蕾妮的手，又補充道。

「那就走吧。」

「好。」

蕾妮感覺到當維拉的手與自己的手重疊時，指尖微微顫抖，隨後跟隨着維拉的引導邁開了腳步。

咚。手杖的聲響與啪。腳步聲形成了節奏。

咕咚。乾澀的唾液從喉嚨後滑下。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她緊緊閉上了眼睛。

「…不必如此。」

聽到維拉的話，蕾妮喫了一驚，立即挺直了腰。

「從住所的門出去向右走大約20步，就能看到通往大神殿花壇的出口。往相反方向走則能到達通往聖騎士營房的東面出口……」

「你這傢伙杵在那兒幹什麼呢？還不快去侍奉聖女大人。嘖嘖，真是的，論遲鈍你可真是大陸第一啊。」

是否有違禮節呢？會不會被抓到什麼把柄呢？

就在各種想法在腦海中浮現時，巴爾戈的聲音再次響起。

正在思考的蕾妮，向着已經結束說明並閉上嘴的維拉提出了浮現在腦海中的問題。

「啊，不是的！剛纔不小心踩空了！」

「啊，除了花壇還有庭院嗎？看來面積很大呢。」

再次傳來的聲音，蕾妮低下頭，用帶着緊張的語氣問候道。

「我知道這一定讓您感到很大壓力。雖然其他聖痕也是一樣，但這畢竟是主神的聖痕啊。必須成爲配得上聖痕的人。必須成爲配得上聖女之名的人。您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使徒。

巴爾戈微微低着頭，看着等待自己回答的蕾妮，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說道。

對蕾妮來說，維拉給她的印象與其說像個使徒，倒不如說更像是故事中那種固執忠誠的騎士。

巴爾戈說完，帶着意味深長的微笑補充道。

蕾妮責備着動不動就緊張的自己，努力平復着內心的波動。

話語溫和地繼續着。

爲什麼他會這麼友善呢？是因爲自己是聖女嗎？這個聖痕真的有那麼了不起嗎？

看到蕾妮聽到這些話後露出慌亂的表情，一直在觀察她神色的巴爾戈立即用溫和的語氣安撫道。

腦海中浮現的這些想法讓蕾妮感到頭緒紛亂，她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甩開這些思緒開口說道。

「您一定感到很困惑吧？」

「沒關係的！」

「是我不夠格。」

「原來如此，那麼騎士大人是負責什麼職責呢？」

真是的，爲什麼要表現得這麼傻。這樣下去，之前說過的『我是盲人，不是傻子』這句話豈不是顯得像在說謊。

「我想您一定很困惑，畢竟是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來到這裏的。想必也會有些抗拒吧。」

「那個…首先，可以請教一下接下來的日程安排嗎？」

「是守護聖女大人。除非發生極其緊急的事情，否則我會一直待在聖女大人的身邊。」

對話沒有繼續下去。蕾妮已經沒有精神再說什麼，而維拉本就是個不說多餘話的人。

蕾妮心中湧起想要逃走的念頭。在這比預想更加劍拔弩張的氛圍中，她的雙腿不住地顫抖着。

「呵呵，我完全理解。換做是我也會這樣，怎麼會不明白呢。我記得我第一次接受聖痕的那天，看到手臂上突然出現一個黑點，對着天空就破口大罵。」

蕾妮的身體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畢竟今天見面的目的是爲了瞭解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這樣的煩惱應該先放到一邊——這是她的想法。

這傢伙是真的老糊塗了嗎？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不像他的事情？

「聖女大人完全不必擔心。這裏聚集的都是比任何人都更珍視聖女大人的人，請放鬆下來。」

隨着聽到的話語點頭附和，又聽到了進一步的解釋。

「抱歉。我會放慢腳步的。」

「到了。」

生硬的話語。然而，蕾妮明白。這位一板一眼的騎士很少會說帶着感情的話。這樣的生硬正是維拉式的溫柔。

「什麼？」

（跟前面提到一樣，這是韓文同字諧音梗。송구합是正式的抱歉，而송구則有傳球的意思）

對此，蕾妮想着巴爾戈或許比想象中更加友善，而維拉則因從未見過巴爾戈這樣的一面，感到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說起來……』

咕嚕-。蕾妮閉上了嘴。

「……聖女大人？」

「那麼，在聖國的生活如何？」

「既然聖女大人如此，我也會這樣做的。」

「你這眼神真是沒規矩。」

「哎呀，在聖女大人面前竟顯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

「噗嗤…！」

「…十分抱歉。」

「如果真有那種事情的話，我恐怕早就死上百次了。神罰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就算我當着天上諸神的面破口大罵，他們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吧。」

「您好……」

巴爾戈和維拉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兩人誰都不肯退讓半步。

「……住所的走廊基本都是筆直延伸的。裝飾品或其他可能妨礙行動的物品都已經清理掉了，這一點您不用擔心。」

「啊，真是令人驚訝。」

「請到這邊來坐。」

一直在身邊。

這樣的話語完全不像是能從一個聖皇口中說出來的。

「對，對不起……」

「那是年少輕狂時的想法罷了。那時候的我是個連麻煩事都討厭得要死的小鬼，整天就在想着該如何擺脫聖痕。嗯，最後還是沒能擺脫就坐上了聖皇之位，所以也可以說是徒勞的煩惱吧。」

「是這樣啊。」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蕾妮身體微微一顫。雖然覺得對話似乎有些偏離了方向，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回應道。

維拉也是使徒。

這是在說維拉的壞話。當維拉的臉上浮現出陰沉的神色時，巴爾戈看到這一幕後輕蔑地笑着繼續說道。

「當然了。聽說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事情。都是因爲那個不成器的傢伙，讓您受苦了。」

「辛苦您遠道而來了，聖女大人。」

這一點很確定。看他對維拉的態度就知道了，要是還看不出來那就是傻子了。

「是的，難免會…」

雖然在來到聖國之前就聽說過這件事，但不知爲何，至今仍讓我感到難以適應的事實。

「來了嗎。」

一聲響亮的聲音從喉嚨裏迸發出來。蕾妮因爲又一次驚慌失措地喊出聲，感覺臉上發燙。

「現在要去的花壇中間有一個戶外花園。殿下正在那裏等候。」

「又來這套抱歉，你是有多喜歡傳球啊？張嘴閉嘴就是抱歉抱歉的。」

「沒錯，你這輩子就一直這麼不夠格吧。」

聽到巴爾戈的話，蕾妮不禁笑出了聲。

聽到這些話，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些思緒。

那是一個飽含歲月痕跡的老人聲音。

蕾妮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冷汗直冒。

蕾妮感到一陣陌生，她發現原本的緊張感正被好奇心所取代，於是繼續追問道：

聽到這句話，蕾妮的身體不由得顫動了一下。

就這樣，走了很長一段路。

「是、是這樣嗎……」

「是的，比聖女大人居住的宿舍建築要大得多。這是現在因公派遣而暫時不在此處的豐饒使徒大人，爲了興趣建造的花園。」

聽到這番話，蕾妮抬起了頭。

蕾妮感覺到握着的維拉的手微微收緊，連忙開口道歉。

「不會！」

維拉咬緊了牙關。

「您，您說話不用這麼客氣的……」

蕾妮一下子就明白了。巴爾戈是在尊重自己。

維拉想到這些，皺着眉頭凝視着巴爾戈，而巴爾戈則咂了咂舌，對維拉說道。

或許如果她不是個盲人的話，這會兒就已經逃之天天了吧。

咬牙切齒-

「可是，這樣說真的沒問題嗎？比如說，會不會遭到神罰之類的……」

蕾妮說完這句話後，靜靜地等待着回答。

「使徒大人們都要外出執行任務嗎？」

看到蕾妮臉上浮現出陰鬱之色，巴爾戈收回了看向維拉的目光，轉而注視着蕾妮繼續說道。

這是因爲聽到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驚人故事。

小心翼翼地問道。

耳邊傳來維拉的聲音，他正在爲看不見前路的她講解住所的構造。

維拉一邊這樣回答蕾妮的話，一邊讓蕾妮坐在巴爾戈的對面，然後站在她身後，瞪着巴爾戈。

「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主要是根據各自負責的職責來區分的。比如說……智慧使徒特雷沃因爲要維持包圍聖國的封魔陣這一職責，所以不會外出執行任務。」

接着傳來的聲音是——

因爲這番話正中要害。

這正是從決定前往聖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縈繞在蕾妮心頭的想法。巴爾戈直接點出了這一點。

蕾妮對於巴爾戈那番話感到無比驚訝，明明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他卻彷彿完全看透了自己的內心，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有一點….」

「這樣的負擔您可以放下了。聖痕嘛…就當是在路上撿到的好運氣吧。聖女大人只需要輕鬆自在地想着自己想做什麼就好。至於神諭，等您領悟到了自然就會收到的。」

咯咯，笑聲繼續傳來。

這感覺真是奇妙。

明明自己從未說出口，也從未表露過的心事，他怎麼會全都知道呢？

難道說，能當上聖皇的人都會讀心術不成？

這是個無厘頭的想法。蕾妮不禁莞爾一笑，輕輕點頭回應了巴爾戈的話。

「嗯。」

「我聽說生活方面有神父們幫忙。至於神聖力的教育嘛….對了，讓特雷沃來吧。那傢伙應該能教得不錯。」

話語繼續延續着。

聽到這話，一直保持沉默的維拉瞪大了雙眼。那是出於震驚。

維拉的目光轉向了巴爾戈。

他是清醒的嗎？這話是認真的嗎？把蕾妮交給那個瘋子，這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當維拉帶着這一連串的疑問注視着巴爾戈時，巴爾戈卻報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迎接他的目光。

看到那個笑容，維拉明白了。

那個老傢伙正在耍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