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91　『虚假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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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爱蜜莉娅夹杂着泪水的话语，后悔的念头像针一样刺向昴的全身。让爱蜜莉娅挖出悲伤的回忆，甚至让她流泪，罪恶感像针一样不断刺向昴。

从爱蜜莉娅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她对在艾力欧尔大森林一起生活的人们的亲爱和感谢。然而以雪天为界，这些记忆却转为憎恶和怨恨。

被关在冰中的他们，在冻结的时间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不过，爱蜜莉娅曾经幸福又温暖的时光，被封在厚重的冰中，冰冷又无常，至今仍未出现融化的征兆。

「……那些人为什么要对爱蜜莉娅说那种话？从刚刚的话来思考，让森林被冰封在下面的人……如果是爱蜜莉娅的话就说得通了。可是，引发那种离谱现象的力量，年幼的你有吗？」

「——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比现在还要不谙世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只知道一味地接受大家的好意。但是……不靠帕克就能独自一人冻结森林的力量，现在的我也没有。」

「有帕克在的话，就能做到？」

不安的言语让昴重复询问，爱蜜莉雅无言地微微点头。

消极的肯定，是害怕被误会成自己就是冻结森林的罪魁祸首吧。她没有那样想。

「话说回来……听到了很多事呢。」

「——昴？」

指尖感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昴？」

看到昴皱眉的反应，爱蜜莉雅用手遮住嘴巴，表情像是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手。」

吸气，屏息。

因为承认的话，就代表「只有爱蜜莉雅」绝对无法突破这个「试炼」的推测成立。

在精神被消磨殆尽的思考漩涡中，她甚至以近乎昏厥的形式失去了意识。

看着不安的爱蜜莉娅，昴心想。

也就是说，爱蜜莉娅满足了通过坟墓「试炼」的条件。只要找到那个条件，将之从过去拉出来，那应该就是答案了。

昴无法给爱蜜莉雅明确的答案。但是，好歹也跨越了第一场『试炼』，还接触到第二场『试炼』的昴知道一件事。稍微接触到艾姬多娜这个存在的昴知道一件事。

「昴，怎么了？我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昴，你怎么想？」

昴事先宣告自己明白，爱蜜莉雅点头，表情紧绷到称不上安心。

那份心意是真心的，如果想在王选中胜出的心情现在依旧没变，昴不认为那是会让自己全盘否定她的理由。

「不用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我不会误会的。爱蜜莉雅和帕克相遇，是在大森林被冻结很久之后……那正是百年之后的事吧？冰、帕克和爱蜜莉雅，顺序颠倒了。」

「想要帮助村民的心情，我认为也很重要。帮助的人数多寡，不会让行为的伟大程度变淡。而且……在王选大厅说的话，应该不是谎言吧？」

没过多久，就听到细微的鼾声。

在内心咀嚼一个答案，爱蜜莉雅突然这么低语。

然而，「试炼」却不认同她满足了条件。

「提案……？」

「——如果你能坐上王位，就能实现融化这座森林的冰块了吧。」

「可以啊，尽管撒娇吧，撒娇到被我宠坏蛀牙。」

让徽章在森林里发光，拥有王选候补者资格的爱蜜莉雅，这些事也在福音书上记载了吗？

「……你相信了？」

本来，坟墓的第一场『试炼』，是要求挑战者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过去，然后给出自己的答案——艾姬多娜说，只要给出答案就能突破。

说完之后，爱蜜莉娅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窥视着昴的脸色。

「是想要依赖的心情，吧。要怎么融化，详细情况他没有告诉我……我接受那个提案，和罗兹瓦尔一起离开森林。帕克……因为不反对我的决定，所以什么都没说就跟我来了。」

可是，承认这点会让他良心不安。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说的话……」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明知会伤害到心灵的情况下轻易行动。

「……你会轻蔑我吧？」

「不，不是爱蜜莉雅的问题，有问题的是出题者……你说想融化冰块拯救大家，但那个冰块没有融化吗？在被罗兹瓦尔带出来之前，你不是跟帕克两个人住在森林里吗？挑战的时间应该很多才对。」

「好啊，尽管交给我。」

对于沉入冰块之下的他们，爱蜜莉娅是如何找到拯救他们的意义的呢。

如果是精神上的问题，昴并不打算责备她。

「刚刚的话……『试炼』和我的过去……听了这些，你怎么想？有没有想到什么，觉得该怎么做才好？我，该怎么做才好……」

昴是这么想的，爱蜜莉娅也是如此——就只是这样。

看着在床上露出沉静睡脸的爱蜜莉雅，昴用手指拨开盖在她额头上的银发，视线落在现在也牵着的手上。

过去的轮回、在意的内容，以及其他状况证据，都让昴意识到这点。确认的方法只有一个，而且现在可以轻易实行。

「嗯、嗯……是那样没错……」

「所以，不用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没关系的。我是爱蜜莉雅的同伴，你靠在我身上也没关系，这份心情从昨晚开始就没变。就算你说不要，坚持不肯靠在我身上，我也会说没关系的。」

如果『试炼』的裁定者是艾姬多娜，那给出的答案是否中意，全看魔女的心血来潮。但是，艾姬多娜的风格不是重视答案的内容，而是重视答案的出现。

最后接触的时候，就算有被杀掉的念头，但累积到现在的羁绊和回忆并不会因此消失。

爱蜜莉娅应该受到了亲近的人们残酷的对待。

艾姬多娜想要的是满足好奇心的结果，而那宝物在突破『试炼』后才会更加闪耀。至少，那个魔女是这么想的。

因此，要说有问题的话，那问题就不是在「试炼」上——

「刚刚爱蜜莉娅说，想要融化冰块向大家传达感谢？」

像这样感受到他人的存在，希望她能多少从梦中的孤独中解放。在房间里一个人，被痛苦的恶梦追赶，这样的对待太过残酷了。

「我好几次都请帕克帮忙……可是冰块没有融化。」

爱蜜莉雅视线游移，那不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而是对暧昧的答案找不到明确的名字和形状的反应。

「可是，那种事……」

所以，从现在开始，对昴来说这是「试炼」。

在听过爱蜜莉雅的过去后，要她这么做，就等于是要她亲手解除冰封印，再度沐浴在被解放的人们的憎恶之中。

考虑到强迫进行『试炼』的艾姬多娜的目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昴耸肩，床上的爱蜜莉雅轻笑。然后她凝视昴，从毛巾被里缓缓伸出手。

「可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昨天的事……」

「好啦，睡吧。」

失去在坟墓接受「试炼」资格的昴，是否有资格站在爱蜜莉雅面前、在她身旁，这是为了确认这点的「试炼」。

在艾力欧尔大森林的冰中，和她一起度日的精灵一族都沉睡着。爱蜜莉娅追想森林被雪覆盖的那一天，然后即使被相信的人们以恶意相向，她还是说想救出他们表达感谢。

「这个……嗯……」

爱蜜莉娅的眼瞳因昴那僵硬的表情而动摇。虽然知道她很不安，但昴却无法恢复平静。因为——

一直一直，恐怕从昨晚「试炼」结束，像这样回到临时住处后，她连睡眠时间都被侵蚀，一直在重复着这个问答。

昴承认过去的自己很愚蠢，和双亲道别的决断，满足了突破第一道「试炼」的条件，那么爱蜜莉娅的这个决意，应该也是会被判断为尊贵的决断。

伸向爱蜜莉雅的脖子——与握着爱蜜莉雅的右手相反，左手伸向她安稳的睡脸——伸向那白皙纤细的脖子，然后……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认同……拜托了，艾姬多娜。」

握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昴反刍方才的对话内容。

爱蜜莉娅的蓝紫色瞳孔，真挚地回望着昴。只有在软弱中产生的迷惘，从告知答案的眼眸中消失了。

「那就是爱蜜莉雅决定参加王选的理由…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撒娇到被我宠坏蛀牙。」

但是，在沉默不语持续注视的昴面前，爱蜜莉雅立刻垂下肩膀。

凝视爱蜜莉雅的睡脸。

爱蜜莉雅的过去，以及参加王选的理由。带她出来的罗兹瓦尔的提案，还有被逼到不得不接受提案的爱蜜莉雅。

对于那个结果，挑战者只能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

罗兹瓦尔的妖异笑容仿佛浮现在眼前——在想象中，朝爱蜜莉雅伸手的罗兹瓦尔这么说。

「在王选大厅，我说的话……」

触碰的绿色结晶石中，中性的精灵之声直接在昴的头盖响起。

「既然要宠我，那……可以握着手吗？到我睡着之前就好，可以拜托你吗？」

「希望被平等看待，对吧？我认为那句话不是谎言。」

在意着多余的一句话，爱蜜莉雅还是摇晃银发抵抗睡魔的诱惑。手指抵在那样的她的额头上，昴轻轻用力将纤细的身躯往后推倒。

在王选大厅，她所说的话，昴不觉得是表面话，也不觉得没有诚意。

沉默片刻，就在昴的心快要被焦躁感烧焦的时候——突然……

「那个冰块，是特别的冰……就算从外侧努力也无法融化。除非想办法处理施术者，不然没有更厉害的手段是不行的……所以，我接受了罗兹瓦尔的提案……」

这是当然的。菜月・昴直到现在，都未曾踏入爱蜜莉雅的内心和过去，只在她的人格表面装模作样地爱着她，自以为是。

「其他人……大家都抱着伟大的目标和觉悟挑战王选，我拥有的理由却非常、非常个人……」

即使被雷姆和拉姆两人杀害，昴还是为了救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雪覆盖的那一天，然后即使被相信的人们以恶意相向，她还是说想救出他们表达感谢。

「——昴，如果我现在对你说了过分的话，你就不会想救我了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爱蜜莉娅说的完全正确。」

——爱蜜莉娅心中，已经对过去的事得出答案了。

和其他候补者不同，爱蜜莉雅说她是因为任性的理由才决定参加王选。虽然一直避免询问详情，但那时的话意涵，现在终于连结起来了。

——恐怕『试炼』不会给挑战者不可能跨越的问题。

「…………」

拍打胸膛，嘴角微微上扬，爱蜜莉雅也安心地吐气。突然，安心感传遍全身，她的上半身开始摇晃。

「总觉得，安心之后突然……」

「说了一大堆，脑袋里也整理出头绪，如果我的话能让你稍微安心的话……就慢慢休息吧。到了晚上，又会是必须努力的时间了。」

给出肯定或否定，只要给出其中一种答案就是突破口。

「罗兹瓦尔他……跟我约定。」

如果这个想法正确，那毫无疑问会成为打破现状的一道光明——

在昴看来，她的表情简直就像不小心说出自己内心的丑陋野心，害怕因此被轻蔑。

一开始，或许是为了寻求解决自己心中无法解决的事态。但是，爱蜜莉雅了解外面的世界，知道百年时光的重量，知晓现今世界的样貌，应该有机会改变想法。

那是对想要逃避的过去，所做出的一个决定性答案。

「你都因为恶梦而睡不着了，不要勉强，稍微睡一下吧。我什么都不会做，会好好看守的。」

「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最后留下的记忆，是被那些人否定的记忆吧？被他们说了过分的话，被他们说了怨恨的话……可是，为什么还会想要救他们？」

「啊……」

「……要是能做个好梦就好了。」

爱蜜莉雅自己应该也反复烦恼过很多次吧，她抓着自己的手臂，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然后垂下视线。

「只是，就状况来看……只能这么想了。」

「不要道歉，会变得很悲惨的。不过，我能说的就只有我会一直待在爱蜜莉雅碳可以依靠的地方，所以请计划性地利用我。坚强又独立的爱蜜莉雅虽然很棒，但稍微软弱一点也没关系。」

「我不会忘记那些，只留下被大家伤害的回忆，我不会这样否定一切的。我想救出大家，再次一起欢笑……虽然很贪心，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

「——你其实没有睡着吧？」

她憔悴至极的模样叫人心痛，所以才把状况往后延——才不是这样。把必须给出的答案往后延，像这样几乎用强迫的方式让她休息是有理由的。

不管是什么形式，否定挑战者给出的答案都不像她的作风。虽然不像她的作风——但假设艾姬多娜只不接受爱蜜莉雅的答案，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昴将毛毯盖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将坐着的椅子拉到床边，坐在可以窥视爱蜜莉雅睡脸的位置。

然后最重要的是，降临在爱蜜莉雅身上的「试炼」，以及明明她已经给出答案，却不肯放过她的「试炼」的真意——这些都以半吊子的形式结束，爱蜜莉雅就这样睡着，而昴现在在这里。

「那就是爱蜜莉雅决定参加王选的理由……之前你说过的，参加王选的任性理由……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像这样撒娇，真的可以吗？」

昴自己也感受到声音中的紧绷，但他还是这么说。

昴不由得语塞。

「…………」

「啊……」

「没有融化是精神上的问题吗？还是物理上的……」

然后，在得到安心感之后，昴察觉到至今最大的异样感。

那是对想要逃避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真的可以吗？」

抬起头，爱蜜莉雅战战兢兢地凝视昴，嘴唇颤抖。

爱蜜莉雅仰躺在床上，昴不容分说地用手指戳她。

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这种疏忽呢？异样感大到让人傻眼。

指尖感受到冰冷坚硬的触感。

爱蜜莉雅被亲近的人们否定的现实，她将其作为悲伤的记忆接受。要将之抛开，就是突破第一场『试炼』的条件吗？

「什么都不会做这点，让我非常在意……」

握住伸出来的纤细小手，手掌感受着那纤细滑嫩的触感，昴露出微笑。爱蜜莉雅用同样的笑容回应昴的微笑，然后听从昴的话轻轻闭上眼睛。

明知是残酷的质问，昴还是说出口。

「在坟墓的『试炼』中，我看到了爱蜜莉雅看到的景色……那么反过来说，爱蜜莉雅觉得要怎么做才能跨越那个试炼？」

不是偏袒，而是纯粹的顺序问题。

「而且，就算在没有找到任何答案的情况下挑战，也一定会是同样的结果。」

「他带徽章过来，让我握住徽章……确认宝石发出红光后，就跟我谈王选的事，然后……这么说。」

可是，爱蜜莉雅却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昴的质问：「是物理上的问题吧。」

『你终于发现了呢——我很高兴哦，昴。』

昴也想过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摇醒她，导致『试炼』中断，但过去的轮回中，除了第一天——昴中断爱蜜莉雅的『试炼』以外，她都没有突破『试炼』。

「确实，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最后时光，是痛苦的回忆……可是，最后的那件事，并没有让之前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消失。和大家在一起，也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难道爱蜜莉雅对『试炼』给出的答案并不恰当吗？

将被留在过去的东西抛开——要怎么做才能做到呢？

——微小的不协调感，是在听到爱蜜莉雅的碎念时就一直存在。但是，现在这个瞬间，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不协调感。

爱蜜莉雅对突破「试炼」没有明确的展望。这是第一次挑战，对她来说是长年烦恼的问题突然被提出，然后被要求做出万全的答案。

爱蜜莉娅的眼瞳因昴那僵硬的表情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认为那句话不是谎言。」

听着血液流动的声音，昴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而伸出手。

「——昴？」

——觉得那个愿望很贪心，不得不这么想的生活方式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吗？

忍住不为她的反应皱眉，昴叫表情肌保持平静，在爱蜜莉雅面前双手合十。

想到那个理由，实在是太过分了——因为要是在醒着的爱蜜莉雅身旁，就不可能做那种事。

看到昴皱眉的反应，爱蜜莉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撒娇到被我宠坏蛀牙。」

即使被雷姆和拉姆两人杀害，昴还是为了救出她们而奔走。就算是以王都为开端的轮回，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持续奔走。

「啊……呃，昨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