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幕间 『——为什么?』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Web版]》 · 长月达平 · 632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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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庭园里发现未开花的花蕾时,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是座五颜六色、百花齐放的庭园。
——很不巧,我对花的名字和种类都不清楚,但听说这些花都是从国内各地收集种子,发芽开花的珍贵花朵。
——这座花园如此巨大又壮观,负责管理的园丁一定很有成就感吧。这座庭园的成果就是最好的证据。
——老实说,当初来到庭园时,我对这座色彩缤纷的花园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
——我原本就缺乏欣赏花朵的感性,对老家的庭园也并不关心。即使我向理解我的父亲撒娇,让他带我来到这里——王都露格尼卡的王城,我也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参与那些有责任的大人的讨论。
——因此,我只好在父亲他们办完事之前,来到庭园打发时间,没想到却意外地被那朵花蕾吸引。
「————」
我有得天独厚的出身、家世和才能的自负。
「噗噗!噗啊!呸呸!什、什么,土?是土吗!?」
他犹豫着该说的话,下定决心,又犹豫着,重复了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把那句话说出口。
因为,我这不成熟的身体所期望的,并不是开出美丽鲜艳的花朵,而是成为一棵能够保护这些花朵不受风雨侵袭的粗壮大树。
所以,必须说出来。
——瞬间,伴随着一声非常难听的惨叫,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掉进了花蕾摇曳的花园。
——为什么,会想起那个笑容。
那就是——
脑中浮现的思考、影像、感慨,全都刺激着五感,光刺激听觉,气味刺激视觉,疼痛刺激味觉,声音刺激触觉,味道刺激嗅觉,本来不会连接的东西全都凑在一起,乱打乱闹。
没错,我感觉自己怀抱着无法实现的愿望,是个空虚滑稽的存在——
「是,是。没错。是菲利斯」
沉入这无边无际的渴求中,再也,再也,再也——
「咦……」
自己与「神龙教会」无法相容,绝对无法相容。
自己的身体,感觉是无可救药的污秽之物,不禁叫出声来。
「——啊。」
「——王选。」
他摇着头,那黄色的眼瞳中染上了失望——对自己深深的失望和沮丧,他轻轻触碰着屏住呼吸的我,那纹样消失的手臂,嘴唇颤抖着。
那,丑陋可怕的身体,被从后面伸出的纤细手臂抱住。
不想触碰。
「————」
「……诶」
我并没有手下留情。我打算击碎骨头,撕裂肌肉,但老管家也用另一只手轻松地化解了这一击,双方都毫发无伤。
『抱歉让你担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关于那件事已经——」
所以,必须说出来。
被渴求支配的头脑,告诫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
「——啊」
「菲利斯……你把那个诅咒……从我身上……」
拼命。拼命。
——这就是,与最后的『狮子王』最初的回忆。
从脖子到胸口,我用手撕开睡衣,从绽开的缝隙中露出的肌肤——上面没有我所害怕的纹样,我睁大了眼睛。
「教会里,一个自称『圣女』的孩子借给了我力量。我没能拯救库珥修大人……真的,很抱歉」
没有时间思考了。我扑向花瓶。
菲利斯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我肩头的绷带,我呆呆地抬起手臂。手臂上虽然有干枯荒芜的印象,但黑色斑纹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菲利斯——」
在停止思考的空白脑袋中,迟来的警钟响起,告知我危险的到来,以及遭遇这种事态时的应对方式和各种知识。
「————」
渴求。是渴求。渴求,正在侵蚀着生命。
干渴还在。现在也还残留着余韵。
渴求到极点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尖都在诉说着,聚集体内仅有的力量,想要勉强站起来。站起来。想要站起来。站起来。想要走出去。走出去。想要寻找。寻找。
菲利斯抱紧我颤抖的身体,一边安抚着视线游移不定的我,一边慢慢地解开我身上的绷带。那温柔又可怕的手法让我屏住呼吸,只能看着绷带被慢慢解开。
「咳咳,咳咳……」
想要解决这种渴求,想要叫人。但是发不出声音。与其叫人,不如自己行动更快。——不对,连这种想法都没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前来救助的人,让对方也溺水一样,头脑中只有渴求。
「不要,菲利斯! 菲利斯!! 在哪!? 在哪!?」
「没事的,我就在这里。在库珥修大人的身边,好好地在……」
「处理……」
颤抖的嘴唇发出声音,菲莉丝的肩膀大大抖动,知道看不见表情的威尔海姆也僵住了。
环抱着身体的手臂,力道变强了,但是,没有感觉到疼痛和恐惧。
——如果要背叛那个人,我宁愿去死。
「菲利斯,只有你,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我用手背粗暴地擦了擦嘴角,转过身去。走廊上,花瓶以等间隔摆放着。我用比刚才更有力量的脚靠近,扔掉花,喝水。扔掉花瓶。再下一个花瓶。
「——不行!」
「是,是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什么,又期望着什么呢?
我知道,身体状况、技巧、经验,各种各样的理由都挡在了我面前——但是,我不会停止。
住口,现在马上住口。闭上嘴,闭上眼,抹去意识。
如此说道的少年,一头美丽的金发凌乱不堪,宝石般的红色眼眸眨个不停,全身沾满了泥土,从花园里爬了出来。
用虚弱的身体全力推开沉重的门,走到外面。连吹过的一阵风都快承受不住,一边诅咒着自己的渴求,一边环顾四周。
我拼命挣扎的力气,随着老管家的劝说渐渐变弱。
△▼△▼△▼△
漏出嘶哑的呼吸,意识苏醒。
无形的感情涌上心头,让我感到恶心。
「……但是,好害怕。还是好害怕。我的身体,现在也还是,那个黑色斑纹」
我向花蕾如此问道,而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答,我只能沉默地屏住呼吸。我被甘甜的花香所包围,却连拥有同伴意识的花蕾都无法理解。
「水……真、真的吗?有水吗……?」
「————」
不想看。
——我到底能做什么,又期望着什么呢?
纤细的喉咙发出尖叫,身体扭动着。
「——啊」
「菲利,斯……」
「你不是应该知道的吗?」
只是,有致命地,明白的事。
如果停下脚步,不小心摔倒,只要有一个地方出错,就再也做不到了。找不到。走不出去。站不起来。起不来。
——为什么,会听到他的声音。
缠着的绷带,憔悴,失去色彩的苍白肌肤——绷带遮住的部分,全身都被可怕的黑色花纹覆盖,诅咒着这具身体。
「——为什么?」
但是那是被消除痛苦的身体所渴求的,渴望生命的干渴。
菲利斯一直陪伴着每晚每夜,每天都被那无法消除的痛苦侵蚀的我,坚强地拼命努力,竭尽全力想要治愈我。
无法拯救想拯救的人,他对于自己治愈之手的无力,究竟有多么痛感呢?自己一直在近距离,在最近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龙教会』——那是自古以来守护露格尼卡王国的『神龙』,对其存在和恩宠深信不疑,尽力维持王国民众安宁与平稳的团体。
「为什么,你要背叛对弗利艾殿下的誓言?」
威尔海姆在正面,菲利斯在背后,自己被夹在中间。
嘴里渴求着,麻痹的舌头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教会里,一个自称『圣女』的孩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线。无论被说什么,都是做好觉悟才选择的,他的黄色眼睛如此诉说着。
「——为什么?」
想挣脱的话,可以挣脱。但是,没有一丝那种想法。
「——库珥修大人!」
「不只这里。手臂、肩膀、脚……异变都被消除了。」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瘫坐在地板上。当然,抱着自己的人——菲利斯也一起瘫坐在走廊上。
干脆,死了——
「————」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我睁大了眼睛,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
「——龙」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什么,又期望着什么呢?
仔细一看,老管家和我的脚下,走廊的地毯上残留着红色的痕迹。从走廊的中间开始,到我的脚底结束。——是血。虽然没有注意到,但好像是踩到了花瓶的碎片,所以走廊上才会沾满血。
不过,在那些绽放着大朵花朵,仿佛已经知晓自己魅力的花朵之中,我确实对那朵尚未开花的花蕾产生了共鸣。
稍微歪着头,他那可爱的脸庞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啊,啊」
抓住我手腕的,是睁大眼睛,阻止我前进的白发老管家——他是谁?在我从干渴的深处拉出记忆之前,一股激情涌了上来。
「————」
丧失感与使命感,怜爱与悲伤,愤怒与喜悦,温暖与冰冷——永远远离的那个人的,美好回忆与讨厌的回忆,全都混合、交融在一起。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喊,我的手腕被抓住,我转过身去。
——与将弗利艾・露格尼卡的死,视为单纯事象来消化的价值观相同。
「请听我说,库珥修大人。身体的事不用担心——失礼了」
「有。马上就能准备好。不过在那之前,先处理一下伤口」
因为,他想要拯救。因为,他献上了祈祷。因为,他只是希望消除心爱之人的痛苦而已。
看到他摇曳的眼瞳中充满泪水,声音颤抖着,我失去了声音。
他的愿望开花结果,把我从那痛苦的牢狱中救了出来——
和本应说出的,那句温暖的话语,截然不同的。
但是,无论划破空气的指尖多么锐利,都被老管家轻易地挡住了。渐渐地,又开始逼近的干渴的恶寒,似乎从脚下爬了上来。
「库珥修大人,关于那件事已经——」
所以,必须说出来。
「——哦」
——为什么,库珥修・卡尔斯腾会想起弗利艾・露格尼卡。
五感开始运作,各种各样的情报接连不断地传入大脑——瞬间,最强烈地向身心诉说的,是难以逃脱的猛烈的渴求。
不想撕开绷带,看下面的东西。一秒也不想让隐藏在绷带下的丑陋黑色花纹,寄宿在这具身体里。
「————」
「——啊,啊」
若要形容的话,我就是在这座花园中种植的花种里,唯一对开花方式抱持疑问,一直保持花蕾状态的不成熟种子。
眼前的东西也好,发生的事情也好,做出的选择也好,全部都不要看不要忘不要背。
老管家正要说什么,被菲利斯叫住。被菲利斯的视线看着,威尔海姆——对,威尔海姆。威尔海姆。老管家是威尔海姆,是「剑鬼」,是卓越的剑士,是可靠的人。
为了避免其活动拥有过大的影响力,『神龙教会』禁止自己参与国政,其信义值得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我心中产生顾及自己身体的余裕,终于想到这一点。
『神龙教会』奉王国与『神龙』缔结的盟约为圭臬,心怀感激——也就是说,维持盟约才是王国繁荣的最优先事项,与王国将因过于残酷的疾病而失去的王族们视为维持盟约的齿轮的思考方式相同。
那不是别的,正是为了拯救自己,这是知道的。
自然地,充斥在身体里的,对一切事物的拒绝感,逐渐远去。
其他花朵都毫无疑问,毫不犹豫地理解并完成自己的职责。
无形的感情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温暖的话语,截然不同的。
我一边被抓住右手,一边挥动空着的左手,用力打向对方的身体。
必须说出来。
渴求,那不仅仅是单纯的口渴。不够。不够。不够。体内,所有的地方,水都不够。渴望滋润,渴望湿润。
我也有着一种使命感,认为自己必须以相应的成果来回应这些与生俱来的天赋。
必须说出来。
他每天每天,每天都在被侵蚀的自己身边,度过了多少苦恼的日子呢?
——为什么,会记得为他的死而悲叹的血与泪的味道。
我直接把装饰的花拔出来,倾斜双手抱着的花瓶。然后,我像淋浴一样喝着为花准备的水,喝,喝,喝。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无法步调一致,无法看到同样的东西,不是别人,而是自己选择、决定,如此宣言的。
然后我终于注意到——那股仿佛烧灼全身,仿佛将滚烫的热水注入体内的痛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呼唤名字的时候,菲利斯的声音没有颤抖。
那朵花蕾的花瓣微微泛红,尚未绽放,我被它所吸引,是因为它和我这个不成熟的人一样,都怀抱着无处发泄的焦躁感——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诗意,太自我陶醉了呢?
『让你做了痛苦的决定。但是,责任在我。』
溢出的水从嘴角和脸颊流下,弄湿了脖子,也浸湿了黑色的睡衣。我不在乎。我一边咳嗽一边扔掉花瓶,陶器破碎的声音响起。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明白你的心情。』
不能说。不能让他听到。不能让他知道。
「……我到底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呢?」
所以,不能说。
我重复了两三次,让水淋在干渴的身体上,从干渴中找回自己的存在,然后又走向下一个花瓶——
「为了治愈库珥修大人的身体,我请求了『神龙教会』的协助」
成为空气通道的鼻腔和喉咙都渴求着,摄取食物的胃壁渴求着,即使眨眼眼球也渴求着,全身应该有血液流动的血管渴求着,诉说不足的灵魂渴求着。
「我……」
然而,在我从脑海深处抽出这些知识之前,几乎从头顶掉进眼前花坛的人物跳了起来。
每说一句话就打一下,每挥一次手臂就想起挥舞的方法,动作越来越犀利。
——为什么,会想起那个名字。
非常肮脏的斑点图案——瞬间,不祥的黑色斑点图案闪过脑海。
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必须说出来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说啊——
而我也有自觉,这份自负和使命感,与自己的期望有着致命的冲突。
「————」
不想被玷污。
脱口而出的,是。
「——威尔爷」
但是,那个问题和期待,被菲利斯本人否定了。
尽管如此,却还是被绝对不能借助力量的对象所救。
不是从背后被勒住。不是用那种体术的动作来阻止。只是用尽全力,冲动地,从背后用手臂抱住而已。
「噗!?」
——这是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琥珀色的视线前方,是一朵低着头的大花蕾。
视野模糊,看不清。好窄。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因为一只眼睛被堵住了。但是,在确保视野之前,一阵风将微甜的香气带了过来。
「————」
「请您冷静下来。我马上为您准备水。还有,您不能光着脚走路。必须处理一下伤口。」
干渴,现在也还在。比刚醒来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的干渴。如果能用水来缓解干渴,我会很高兴。得救了。太感谢了。
尽管如此,我却——
「放开我!」
那是——
稍微歪着头,他那可爱的脸庞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呼吸。圆圆的眼睛里,泪水在摇曳,拼命地不让自己露出表情的样子,坚强又惹人怜爱。
他简短地点头,视线笔直地看过来,表情虽然僵硬,但没有移开视线。无论被说什么,都是做好觉悟才选择的,他的黄色眼睛如此诉说着。
只是,被淡淡涌出的青色光芒,朦胧地包裹着身体,委身于其中。
有感觉复苏了。
可能是暂时平静下来,所以松懈了吧。老管家看到我的反应,松开了手,我挥舞着自由的手臂,撕破湿透的睡衣,看着自己的身体。
为了避免其活动拥有过大的影响力,『神龙教会』禁止自己参与国政,其信义值得赞赏,令人信服。但另一方面,又不能轻易认同其信义——因为『神龙教会』最为尊崇的存在,与我们的存在方式是彻底无法相容的。
『请不要叹息。多亏了你,我才能像这样存在。』
理由是知道的。为什么他必须做出那样的选择。
他慢慢说出的话的意思,从疼痛中解放,从强烈的渴求中解放的头脑,逐渐理解了。
被香气吸引,我歪着头寻找——找到了插着黄色和桃色的花的花瓶。
踩到的不只是碎片,还有从花瓶里扔出来的花。被践踏、散落的花瓣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描绘出非常肮脏的斑点图案。
不想接触。
「哦哦,不愧是朕……还以为从头顶掉到石板上就要完蛋了,没想到就连这种绝境都能靠天生的运气摆脱……」
——为什么,会感受到回忆中的脸。
身体渐渐失去力气,听到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我突然低头一看。
「——不,不对。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是。」
「求求你放开我!喉咙,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好渴,受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