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55 『等待雪融的你』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Web版]》 · 长月达平 · 1.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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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黑暗、阴暗、遥远、深邃、漫长、沉重、痛苦的黑暗。
「————」
——仿佛将这世上所有邪恶之物全部混在一起,那种沉重、令人窒息的黑暗,感觉正紧紧缠绕着全身。
——脸、身体、手脚、所有肌肤都被那黑暗污染,血不断渗出,伴随着仿佛在诉说饥渴的不快感。
——你能想象吗?全身上下都被疮痂覆盖的感觉。
——皮肤紧绷,一摸就传来不像人类肌肤的触感,而且连触摸的指尖也覆盖着疮痂,无法分辨原本的「自己」的样貌。
——不,真正无法分辨的不只是外表的样貌。
「————」
不管怎样,昴对站在自己这边的碧翠丝只有无尽的感谢。
没有变成那样,而是像这样借由「死亡回归」得到重新出发的机会,老实说,昴不禁感到安心和感谢——但是,他完全不打算依赖这个能力。
「不要哭,昴,不用着急,慢慢深呼吸,冷静下来,碧翠丝和我都在你身边。」
※ ※ ※ ※ ※ ※ ※ ※ ※ ※ ※ ※
在这前方,真的有自己追求的「自己」吗?
——简单来说,就是一位不像是这世间之物的美少女就在眼前。
「现在,我想找回雷姆,是为了『菜月昴』和你。」
少女的小手指勾住脸颊和耳朵,品尝着可爱的痛楚,昴确实感受到名为碧翠丝的少女就在这里。
——希望中间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莉……雅?」
「——喂,你有在听吗?毛。」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可爱地鼓起脸颊的幼女——
浅红色是温柔的颜色,昴甚至产生这样的错觉。
方才犹豫要不要碰触的手,这次毫不犹豫地碰触昴的肩膀,爱蜜莉雅银铃般的声音,尊重菜月·昴的行动和决断。
明明不是在骂自己,却像在骂自己一样。爱蜜莉雅她们对「菜月昴」的评价,让昴感到相当复杂又痛苦,不过拉姆像这样用尽话语来骂「菜月昴」,也让他心情复杂。
——雷姆的存在。持续沉睡,拉姆最爱的妹妹。
假如是牺牲某些事物的模式,最常见的就是拿重要的存在或重要回忆来交换。
然后映入眼帘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态度和发言,都是对昴的关心,基本上都是在斥责自己。
「别说了。」
尤里乌斯托付,碧翠丝相信,艾姬多娜宽恕,爱蜜莉雅期望。
清爽又温柔,沉稳又坚强,华丽又惹人怜爱的声音。
然后——
温暖的——如果声音有颜色,那一定是柔和的淡红色,包容一切的淡淡色彩。
昴和拉姆手拿水桶,离开会议场走向水井。在途中,判断已经和爱蜜莉雅她们拉开足够的距离后,拉姆对昴这么说。
听到这声音,心脏跳动。胸口发疼,昴忍耐着悸动缓缓将视线移向旁边。
「好痛!?」
「——!」
可是,拉姆却对爱蜜莉雅的话投以怀疑的目光。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眯起浅红色的瞳孔瞪着昴。
看到这反应,爱蜜莉雅确信昴身体不适而眨了眨眼,昴也因为「爱蜜莉雅海市蜃楼说」被否定,品尝到天动说被推翻的学者心境。
听到这个回答,拉姆释放的压迫感突然消失。
只要意识集中,就能捕捉到对方的存在,这是适度隐藏气息的方法。事前的知识让昴觉得这样有点犯规,因此在千钧一发之际转身。
「——拉姆,我真的没有记忆。不是谎言,也不是诈欺,更不是作战。」
「————」
——自己「灵魂」的形状、存在方式,迷失在无尽的迷惘之中,最后终于抓住了一小片的感觉。
「脚短、记性差、偏食、不肯放弃。」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死了,也会全部想起来。
在追寻的尽头,会不会出现完全不同的自己呢?虽然是奇妙的想象,但并非不可能。实际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带来了近似那种想象的唐突感和非现实性。
而且既然实际存在的爱蜜莉雅在呼唤自己,那自己是菜月・昴一事也得到肯定。
「——雷姆的事,我也……」
「……爱蜜莉……雅?」
「所以,我放弃的时候,要怎么做就交给你了。那是我为了自己而失去记忆,害你哭泣的赎罪。」
「巴鲁斯——!!」
还有最重要的是——
确认了这点,寻求这点,这次一定要贯彻到底。
「你看,刚刚还『呀呜』呢!」
——希望中间没有无数轮记忆不存在的循环。
「碧翠丝、碧翠丝、碧翠丝——!」
「碧翠丝……」
「呜,啊……」
「我……『菜月·昴』,确实曾经在这里吧?」
「我想大家都很担心昴,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交换位置后,昴被推到墙边,拉姆在极近距离下瞪着他。
——朝着洁白、明亮、高雅、尊贵、美丽、甘甜的光芒。
回望身旁的浅红色,昴集中喉咙的力量,清楚地传达。
以碧翠丝的意见为基础,昴说完再度低头。为了帮昴说话,爱蜜莉雅也低头说:「拜托,相信他吧。」
「碧翠丝大人……」
事到如今,能听的内容就全部听进去吧,昴干脆豁出去。
比起愤怒,爱蜜莉雅的神色更显担忧。混杂在声音中的感情,变化成纯粹的担心。惊讶瞪大双眼,凝视想要触碰的昴的肩膀。
听到这个回答,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吗?——虽然很可怕。
托付、相信、宽恕、祈愿、想要存在的「自己」就在那里吗?
微微颤抖,呜咽的昴的肩膀。
「爱蜜莉雅酱也这么说过,到昨天为止的我到底有多不守信用啊!?」
——正因为如此,昴想起上次最后碧翠丝所展现的虚幻安心,以及「带出去」的那句话,胸口像是被锁链勒紧一样疼痛。
拉姆用态度表示不想听昴说的话,但听到昴的谢罪,她却用愤怒的神情抓住昴。
就算没人看到,也要相信自己会遵守约定,人才会愿意吃亏。没有这种精神,就是欠缺证据的证明。
「呃……」
用手摸着变红的脸颊,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拉姆。
「梅莉……」
察觉到昴喉咙哽咽、呜咽的模样,碧翠丝脸上失去混乱的神色,轻轻抚摸他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昴可没自恋到认为自己被命运女神溺爱到可以无限次尝试。被人爱的经验,顶多只有父母而已。
「巴鲁斯——你真的忘了雷姆?」
上一次,昴那么怀疑爱蜜莉雅他们,从各种角度怀疑他们的行动、态度和发言,擅自认定他们一定有什么企图。
「不要把太大的任务交给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碧翠丝大人就另当别论,但对爱蜜莉雅大人来说负担太重了。所以,你想到要把拉姆卷进来这点值得称赞,详细内容……」
可是,拿掉怀疑的滤镜后,从各种角度看到的行动、态度和发言,都是对昴的关心,基本上都是在斥责自己。
重复使用犯规招数的昴,重复四次才终于察觉到的事,爱蜜莉雅她们却只用一次就直接贯穿,实在耀眼。
脸庞发热,脸蛋通红,视线游移说不出话来。充血到耳朵都痛了,「啊哇哇,啊哇哇……」声音不自觉地流泄。
两人严肃的对话,让先一步在绿房间听说事情原委的爱蜜莉雅慌张不已。听到「丧失记忆」的事,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虽然感到动摇,但还是担心昴的状况而接受——这次也承袭了那个形式,昴拜托她在表明的场合给予支援。
也就是——
「我知道自己是为了取回被这座塔夺走的许多事物才来到这里的,也知道现在正在『试炼』中,可是,就只有这样。我的动机是……」
光想象就觉得可怕,但可能性很高。献上记忆作为「死亡回归」的代价,虽然是恶劣的品味,但「死亡回归」本身就很恶劣。
夹杂呜咽,态度和声音都软弱无力,这是无比丢脸又难堪的状况。
昴轻快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重新面向拉姆。
怒火的火势逐渐增强,扩大成要烧尽昴灵魂的大火。之所以会这样,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菜月·昴的可疑和不诚实的行径。
「老实说,我没办法用『没有理由在这边说谎』的理论,来反驳失去记忆这种敏感话题,不过希望你能接受。」
「昴没有理由说这种恶质的谎言,拉姆应该也对昴的想法有一定程度的信赖。」
这次昴用双手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开。就这样,两人交换位置。
「那么,为什么?」
被微弱的呼唤,碧翠丝忧愁地垂下眉毛。虽然话语内容像在斥责,但音色里头却充满担心和安心。
冷淡地扔下这句话,拉姆背对昴迈开步伐。
「没、没事吧,昴?你果然有哪里不舒服,刚刚还昏倒了。」
看到昴抱着碧翠丝嬉闹的样子,感到被排挤的爱蜜莉雅插嘴。
虽然大概可以用苦涩的借口搪塞过去,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决定不这么做——昴尽可能诚实面对她们。
在这个异世界,「菜月·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构筑了什么,然后来到这里——这些全部,菜月·昴都会取回。
陷入思索的昴,被拉姆严厉的声音拉回现实。她的视线让昴「嗯……」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哼。」
老实说,和爱蜜莉雅与碧翠丝的重逢相当感人,不过在这个场合一口气和其他人重逢的瞬间,昴的心剧烈动摇。
和爱蜜莉雅一样,在绿色房间听到事情原委的碧翠丝一开始也很混乱,不过她比爱蜜莉雅花更多时间理解状况,却用与外表不相称的思考力和包容力答应协助昴。
「我知道你无法相信、也无法原谅忘记雷姆的我,但是,现在先放下你的愤怒吧。相对的,我跟你约定。」
意想不到的爆料让昴抓抓脸颊,把自己的眼泪归咎于「那种事」。
「需要全员的力量。如果是你们所知道的,到昨天为止的『菜月・昴』,或许就不会说出这么丢脸的话。但是,现在的我……」
「知道归知道?」
——抓住的指尖传回的反应就是前述的疮痂,虽然不能说是徒劳,但不安与厌恶感更加强烈。真的可以顺着这个线索前进吗?
昴缓缓摇头,用敬语回应拉姆。
微微颤抖的手,不想放开碧翠丝幼小的身体。碧翠丝知道,那是不安和恐惧所引起的。
伸出的双手扑空,对方的身体顺势向前倾倒,昴立刻伸手支撑住,为了不让她掉下去而将她拉了回来。
然后,最重要的是,在场最强烈意识到这点的人是——
讲得帅气一点,就是做好了从零开始异世界生活的觉悟,不过当然,实际状况并没有那么美好。
「回来了……」
「巴鲁斯——你真的会想起雷姆吧?」
「讨厌!昴,不要一醒来就胡闹!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昏倒……」
「————」
实际上,是「死亡回归」成功、得以重逢、自己被赋予重新来过的机会,种种要因重叠在一起才流下眼泪,但眼泪就是眼泪。
强大的力量,自然会需要与之相称的代价。当然,昴也认为自己的「死亡回归」也不例外。
「……呜、呜。」
只不过,昴有自觉,自己会因为失去记忆而想隐瞒爱蜜莉雅她们,所以选择不说出自己失去记忆的事。假装是恶作剧,其实是在掩饰真的失去记忆,这种行为也不是不可能。
呼吸困难,但昴的脸颊却因为不同的原因而扭曲。拉姆对昴的反应皱眉,抓着衣领的手稍微放松。
连我自己都觉得麻烦死了。实际上,都死了四次,所以这可不是笑话。
没错,昴无法让看不见表情的拉姆,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全员,全员到齐。全员,都给予他再次交谈的机会。
「——?很常哦。早上起来,我一打招呼,师父就会说『你是谁啊?我不记得了,不认识。』,经常把我当成以前的女人对待。」
※ ※ ※ ※ ※ ※ ※ ※ ※ ※ ※ ※
实际上,昴的失忆和「死亡回归」的关连性不明。总之,自觉到「失忆」之后,已经死了四次的昴,在自己掌握得到的范围内,没有确认到记忆的缺漏。
「——昴?」
微弱的吐息从嘴唇泄出。
「——笨蛋。」
「巴鲁斯,不要再说了。」
「来,我们谈谈吧——你要负起杀了我的责任。」
这是现实吗?不是有质量的幻觉还是什么吧?在沙漠看到海市蜃楼的话就是绿洲——也就是说,看到在那个瞬间最想要的东西是约定俗成的。
「唔——这种程度的话,很难判断是恶作剧还是真的……」
——或许应该称之为「灵魂」。
「我什么都没说。」
而且还是在话音未落之际,就算被拉姆惩罚也不奇怪。
「——啊啊,有点复杂。现在看起来对话没有障碍,但稍微深入一点就会变得很混乱。也就是所谓的丧失情节记忆,物品的名称之类的还记得,但和人的回忆就相当危险。」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
「虽然深入追究你的玩笑话很奇怪,但你的师父真的那么常丧失记忆吗?」
在极近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呼吸的距离下,目睹到这样的光景,无法和痛楚切割开来的悸动变得更加剧烈,折磨着昴。
昴小声地问拉姆的侧脸。
当然,对昴的「丧失记忆」发言感到冲击的不只拉姆。只是她表现出最显著的反应,拉姆以外的人——艾姬多娜、尤里乌斯和夏乌拉的反应,都和昴经历过的两次一样。
因为担心她的身体,所以拉姆无法认同昴的「丧失记忆」。
混乱至极的昴,被贴在额头上的滑嫩手掌吓得肩膀一震。
「就算忘了,也要救回来。雷姆的事、记忆的事、来这座塔的目的,全部、一切的一切都要达成,然后全员一起回去——这点程度的报酬,是当然的。」
两人的存在和姿态都没有改变。
「丧失记忆的事我明白了。老实说,不得不说这内容要让人接受得花上一段时间……不过这座塔有可能引发这种现象,或是有类似陷阱的东西,这样想再行动会比较好。」
所以,剩下的答案,接下来要一一确认。
——那里,有着充满温柔忧虑的蓝紫色光辉。
「你什么时候守信用了?」
昴失去记忆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塔吉忒」。通过「试炼」固然重要,但查明丧失记忆的原因也是当务之急。
「——从刚刚开始,你们就一直无视贝蒂在说话吧?真是的,担心的人可不是只有爱蜜莉雅哟。」
昴单手拿着水桶,追上拉姆并排走在她身旁。
接受那是自己的事,接受造访自身的试炼,追求跨越试炼后会有的光景——光是这样,就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
※ ※ ※ ※ ※ ※ ※ ※ ※ ※ ※ ※
状况正逐渐产生巨大的变化——虽然想这么认为,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这火焰将昴——不,将拉姆燃烧殆尽的时候,悲剧就会重演。
所以,不安强烈。
在之前的轮回中,她和昴对话时也出现过好几次这种表情和反应,结果,原因到现在都还没明朗。
「你是男人吧,就老实接受吧。拉姆已经听到你的觉悟了,而且你都说到放弃的话,要杀要剐要削要挖要啃要揍都随我高兴了,要是不听进去,拉姆这颗慈母般的心会受到质疑的。」
「最有可能是事件现场的,就是爱蜜莉酱你们发现倒下的我的『塔吉忒』书库。原本就是个有问题的地方。」
只不过,内心的想法和态度改变,对他们的看法也会跟着改变。
那是为雷姆,为妹妹着想的声音,然后想起妹妹身旁有「菜月·昴」的时候,可以窥见不曾消失的柔和爱情。
抓住表情冷淡的碧翠丝,昴一口气将她轻盈的身体拉到自己胸前。好轻,真的是很轻的身体。
「——呃。」
在一切都崩毁、丧失、无法挽回的世界里,即使如此,比起自己更重视他人,以昴为优先,即使身处死地也高洁不屈的两人,都没有改变。
——菜月・昴,为了夺回一切,开始新的轮回。
和雷德一起留在下层的尤里乌斯。双脚被炸飞,边为怀疑昴一事谢罪边丧命的艾姬多娜。在那场混乱中,没在塔里看到的夏乌拉。还有,对昴抱持最强烈怀疑,之后没能再见面的拉姆。
会觉得他们的行动可疑、不自然,都是昴自己的问题。
——那种无以言喻的不安,被引导的声音融化、稀释。
不过,确实有被触摸到的感觉。她的存在,被现实所肯定。
昴知道最糟糕的悲剧,所以必须防止那种事发生。
但是,昴对两人的视线点头,黑瞳看向拉姆。
按照那个规则来思考的话,这该不会是海市蜃楼吧?真是奢侈的幻觉——
如果是被大家期待的「菜月・昴」,说不定一个人就能改变这个走投无路的事态。
菜月・昴,为了以「菜月・昴」的身份取回一切——
不能一直被那道光芒灼烧,所以昴——
看到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还有昴的严肃态度,拉姆似乎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就这样,对最初的冲击反射性地反弹后,迟来的就是理所当然的困惑。
寄宿在昴身上的「死亡回归」之力,是足以扭曲命运的强大能力。
「走吧,拉姆——你刚好露出想邀我去水井的表情。」
「可是,我知道你很重视雷姆,拼命地想要把她带回来。」
所以,什么都没说,也不看这边的拉姆,对这个瞬间的昴来说,真的就像慈母一样。
为此要尽全力做到最好——所以,首先昴要……
「接受……」
但是,昴没有被无力又欠缺霸气的话语吓到。
「我失去记忆了。虽然知道在塔里的人的名字和关系,但除此之外的事就记不清楚了。这也是真的。」
银铃般的声音,就在近处摇晃昴的耳膜。
听到这句话,拉姆的瞳孔再度惊讶地瞪大,但立刻被愤怒遮蔽。
她是在问,应该无法对空白抱持如此强烈的愿望。
「——对。」
「——喵!?」
「什、什、什、什么啦!?怎么了啦!?太突然了吧!」
正因如此,她才会顽固地否定昴的「丧失记忆」。虽然不知道详细经过,但昴一定和清醒时的雷姆有连结。
做好觉悟是很好,但面临「死亡」的瞬间,也有可能就此结束。
「不是谎言……你,我,才不会……」
「……虽然爱蜜莉雅大人这么说。」
「我不记得了。」昴悲痛地告知拉姆。
「你哪张嘴……说什么救回来,你忘了雷姆吧,昴!」
代价之一——没错,昴认为「死亡」不过是代价之一。
「该不会,我的记忆消失,是『死亡回归』的代价吧……」
「……嗯。」
「——昴?」
在早餐席上,昴在围成一圈的同伴面前这么说,然后恭敬地低头致歉。
被抓住前襟,背部撞上墙壁。这纤细的手臂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拉姆用难以置信的臂力压制昴,在极近距离下瞪着他。
刚刚才耍帅完,不能让她看到这么没出息的表情。
「……好,这次就放你一马。」
拉姆想要找回雷姆,找回最爱的妹妹,昴看到她挣扎的模样。
到上一次为止,昴都对夏乌拉的玩笑话一笑置之,但到了现在,她的话给人无法一笑置之的强烈印象。
「嗯,我发誓——就算死,也会全部想起来。」
昴不是第一次表明丧失记忆,尽管混乱,但大家表面上都接受这个冲击,这也是昴看到的光景。
重复四次,昴终于触及到其中一端。在真正的意义上,想要理解他人怀抱的想法和伤痛,到底要深思到什么地步才够呢?
「——昴,你醒了吗?」
「——还有,很重视雷姆。」
昴清醒过来的安心,以及失去意识的担心。碧翠丝的态度让人这么想——不,她的存在让昴的心为之动摇。
「我一定会做到。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咬住不放。如果我打破这个约定,在你面前放弃的话,到时候要杀要剐随便你。」
虽然声音沙哑又缺乏生气,但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声音。因为这样,昴知道自己并没有转生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单细胞生物。
拉姆的眼神更加锐利,在嘴唇几乎相碰的距离下瞪着昴。熊熊燃烧的火焰,昴终于察觉到那不是愤怒,而是哀叹。
不过,无视他们的反应……
「别说了,巴鲁斯。不要再……」
「你、你……你的脸,真的很让人安心!可爱到像回到老家一样,让人着迷。」
「昴?昴,怎么了?贝蒂在这里哟,没事的,没事的,不用哭哟。」
「讨厌!昴,不要一醒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懂大哥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你忘了什么?」
「哦,好险——不要代替我掉下去哦。」
「——雷姆,一定会救回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昴的脸颊以惊人的气势充血。
「嗯,会想起来,不光是雷姆,其他全部也是。」
如此提案后,昴在圆圈中央弹跳着站起。听到这番话,拉姆挑起眉毛,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担心地看着昴。
「拉姆……」
「嗯,是我。昴,没事吧?起得来吗?可以好好说话吗?」
「……你对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别强人所难啦,让我全部都取回啦……」
侧脸被用力甩了一巴掌,昴当场倒地。
「到那种程度!?」
「你、你……我刚刚,说了,很需要勇气的话……」
「我只跟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说过,告诉她们的只有这些,能说的就只有这些。现在,我的手中空无一物。」
「不要把坐在地上和那些混为一谈啦……嘿咻。」
拉姆的眼眸映照出昴,没有离开。好厉害,好尊敬。
「我想也是——」
「我再重复一次,唯有雷姆的事,就算死也要想起来。」
昴苦着脸回答,拉姆的视线越来越怀疑。
「那段插曲说出来很丢脸耶。」
「又发出那种没出息的声音……简直就像不相信可爱的贝蒂在这里一样。」
最可怕的是,就算真的是那样,也没有方法可以确认。
「在那之后,我们来谈谈有建设性的话题吧。幸好,现在的我很积极,如果是能往前进的话题我非常欢迎……要是有想说的话,我也会好好听。」
拉姆平静的音色,装出冷漠坚硬的样子。
「呀呜!」
而且,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还有尤里乌斯和艾姬多娜。
也就是说,他们有意识地自制,避免让昴感到不安。
所以,碧翠丝温柔地,像在诉说一样,呼唤着昴的心。
「我想大家都很担心昴,可是我们不振作的话,最不安的就是昴了……」
不用哭,自己在这里,昴没事的。
那句充满真实感的话,或许是她自己经验过的空白吧。所以她才难以相信昴的觉悟。
「约定……?」
凝视着她,昴缩起脖子,和她面对面——隔着冰之牢笼,用视线交错时的距离继续说下去。
可是,这些异常事态都是在不久的将来,会在塔内发生的灾厄。
那是拉姆身为姐姐的存在,被大大支持着的证明。
她心中的纠葛根深蒂固,远比昴想象的还要复杂。
昴站在高处的边缘,像是在炫耀似的,背后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瞬间,意识从缓慢深沉的睡眠深渊被拉起,菜月昴醒了过来。
「你说什么?」
爱蜜莉雅的对面,传来不满的稚嫩声音,昴回过头。
但是,现在的菜月・昴办不到。要是因为这样就闹别扭、放弃、抱怨自己什么都办不到的话,那是因为他太爱这座塔里的人了。
「——大家,总之很抱歉吓到你们了。突然就接受,然后要你们继续话题是不可能的,先休息一下吧。我在这期间会跟拉姆去打水。」
「嗯,是啊。虽然之前都误会了,但到昨天为止的巴鲁斯,不是个有能力独自解决事情的男人,反而是个想靠自己解决,结果却让被害扩大的蠢蛋。拉姆也被你添了不少麻烦。」
「——昨天的事吗?这个嘛,这个嘛,我想想。」
「说得也是——是被坏蛋巴鲁斯传染了。」
「是当然的……只要想想在这座塔发生的事。」
四人的答案,在上一轮的接触中应该就已经听过了。
男人流泪的理由,没必要深究。
「拉姆才没哭,不要乱讲。」
深蓝色的头发扎成三股辫,黑色的装束上少不了时髦的亮点,年幼的杀手——梅莉。
「他很爱出风头,而且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不过他手很巧,适合做杂务,还有,他很擅长哄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再来就是……」
「真的假的,为什么要把那种人带到塔里……」
「果然,『菜月昴』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种场面,听到不想听的话时,昴会移开视线。可是她,拉姆却连一次都没有移开过。
「爱蜜莉雅的话也不全然是谎言,失去记忆最不安的人是昴,所以他才会像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
「——真下流。」
她完全不相信昴的「丧失记忆」发言,每次都是这样。这跟证据或固执己见无关,而是有更重要的理由。
抱着碧翠丝,昴边看她的脸边感慨万千地说道。他的行动和内容让碧翠丝红了脸,用小手用力夹住昴的脸。
看到昴激动动摇的样子,爱蜜莉雅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就连那细微的动作,都像稀世艺术家所画的两幅名画,给人别种感动。
昴说完,对被他抓住手臂的少女——梅莉笑道,对过去两次把自己推下楼的犯人,说出高潮迭起的推理。
「我……」
「师父,你又丧失记忆了吗?要忘记我几次才甘心啊?我很生气哦~」
上次和上上次不同,这次是接连目睹同伴的「死亡」,昴的心因此荒芜干涸。
「————」
被结结巴巴地叫唤名字,蓝紫色瞳孔的主人——爱蜜莉雅放松嘴唇,歪着头。美丽的银色长发,流泻在白皙的肩膀上。看起来简直就像月光在光芒中优雅地游泳,壮烈的美丽灼烧昴的心。
「杀剐削挖之后的工程我可没听过……」
「那两个人……完全没想过我会放弃。」
「这就是我的觉悟。」
「站起来,昴。放弃和屈服,拉姆都不会允许。」
对自己这么说,昴盯着手掌。
在之前的轮回中,她和昴对话时也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活的觉悟,不过当然,实际状况并没有那么美好。
从便利店回家后在塔里醒来,以此为起点的记忆都很鲜明。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如果巴鲁斯真的忘了雷姆,应该不会想取回记忆到这种地步。」
这正是自作自受的绝佳示例。
夏乌拉压扁自己丰满的胸部,不满地嘟起嘴唇。
昴必须否定抓着那条细线,想要依赖自己的拉姆。
扳机是「死亡」,这对使用者昴来说很痛苦,但只要想成是扭曲命运的代价之一,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什么啊,那个反应。简直就像见到了死人一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在低头的昴身旁,爱蜜莉雅用若有所思的表情帮忙说话。
慈母,这话说得真是夸大其辞,不过想到佛祖也会忍让三次的惯用语,昴已经进入连佛祖都会忍无可忍的第五次挑战了。
虽然只是假设,但昴和夏乌拉关系变好之后的日常生活中,为了捉弄她,这种程度的玩笑话感觉会常常出现。
浅红色的双眸深处,原本是火种的火焰熊熊燃烧,可以知道那火焰正要将昴和拉姆自己燃烧殆尽。
「被骂得一文不值」,盘腿坐在地上的昴感到很不自在。
「再来是什么?脚短、记性差、偏食、不肯放弃?」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
「——?」
是有什么致命的疏忽吗?——虽然很可怕。
「啊哇哇……?」
「……那个,比方说昨天的事?」
听到昴的回答,尤里乌斯和被怀疑有可疑密会的艾姬多娜,就某种意义来说,受到了比「丧失记忆」发言更大的冲击。
声音的语调突然改变,拉姆冻结的情感在声音中染上色彩。
既然无法仰赖神佛,那把制裁交给慈母也是一大乐事。
两人在汲水途中,停下脚步的时间很长,要是空手回去,很有可能会让爱蜜莉雅她们担心。
真的在这前方就好吗?接受、接受、追求的场所就在那里吗?
「嗯,我有在听。我知道吓到你了,毕竟事出突然,我也知道你无法轻易相信……」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依赖她的信赖所产生的罪恶感。昴告诫自己,不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好意。
梅莉・波特鲁特在动,在说话,确实就在这里。
『——我爱你。』
上上次,在塔里昴接连发现爱蜜莉雅他们——不对,是除了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以外,其他在塔内的同伴「尸体」。
所以——
很有可能是次数有限,或是每次重复就会牺牲某些事物。
听到昴直率的话语,拉姆中断发言,眯起眼睛。浅红色瞳孔深处寄宿着困惑和不安——以及强烈的怒火。
但是,拉姆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骂他,只是慈爱地骂道。
「虽然是我拜托你的,但真的可以吗?」
面对昴的邀约,拉姆别过视线这么低喃。
「上次和上上次,塔里都乱七八糟的。」
「就是这样,其实我好像在『塔吉忒』的书库失去了记忆。可能会因为对话不搭上线而给大家添麻烦,这点还请见谅。」
代替斟酌用词的昴回应拉姆的人是碧翠丝。她端庄地坐在昴的身旁,自从在绿色房间接受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就全面支持昴。
——更深处,应该说是本质。
既然如此,为了得知「死亡回归」的极限而反复尝试——主动重复「死亡」的行动自然不在选项内。就算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而且,其实也没有从容到可以慢慢来。
「你该不会以为那样讲是在称赞吧!?」
「雷姆有没有记忆,对拉姆来说价值可是天差地远,注意你的用词。」
没错,少女听到昴的话后,用不怎么惊讶的态度说道。
「所以,我不能拜托她们,尤里乌斯和艾姬多娜也是,心情上不能。」
艾姬多娜表情认真地开始检讨,昴也点头提出意见。只不过,途中爱蜜莉雅寂寞的低语让人印象深刻。
虽然目前还没发生,但假如除了昴以外还有人陆续丧失记忆,那很有可能会演变成全员一起说「初次见面」的愚蠢状况。
「不会说这种谎?那你要拉姆怎么办?要拉姆相信吗?昴忘了雷姆……这种、这种蠢话!」
梅莉眯起眼睛,稍微压低音调。面对她的提问,昴犹豫了一瞬间,但输给那种感觉,放弃装模作样回答。
「才不是闹剧咧,我是超坦率地表明不安和事实啦。要是固执己见不讲出来,因此引发的悲剧仿佛浮现在眼前,我的胸口都快被撕裂了。」
那灵魂,菜月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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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意思?这种……这种无聊的谎言!」
「酱……」
「拉姆,我会取回记忆,也会找回雷姆。为此,助我一臂之力吧。」
拉姆瞪大眼睛,愤怒的热度逐渐消退。热度消退后,自然就显现出方才被愤怒所隐藏的其他情感。
「好好做吧,好好做啊,菜月・昴……」
「——下流,放手。」
因为担心她的身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被冰冷的声音痛骂,昴对「菜月昴」的评价又改变了。不管好坏,股价的变动都很激烈,但不守信用是相当严重的扣分要素。
那么坚定的愿望、那么坚定的爱情,昴亲眼目睹,被那股气势压倒。拼命想要找回雷姆的拉姆,也是昴想要拯救的人之一——
「现在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累积了许多东西,隐藏在深处,所以才会有失去的感觉。就像被冰冷的雪埋住的花朵,只要融雪的季节到来就会展现姿态——一定只是这样而已。」
面对昴的炸弹发言,或者该说是发言的地毯式轰炸,大家的反应各有不同。话虽如此,最强烈的还是混乱,困惑和悲叹似乎都排到后面去了。
感受到这点,昴维持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问她:「可以吗?」
担心昴的身体,爱蜜莉雅轻轻抓住昴的肩膀,然后停住。
突如其来的行动让碧翠丝无法抵抗,只能翻白眼被昴抱在怀里。在以藤蔓编织的绿色床铺上,昴用力地确认她的存在。
说起来,为了遵守约定而奔走是最低限度的义务吧。
「就算其他全部都忘光了,最糟的情况我也不在意,但唯有雷姆的事要想起来。」
「忘记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那里只有空白,失去对那里存在的东西的思念,全都消失。爱和憎恨,温暖和寂寞,全都消失。」
她的身体很轻。在各种局面下,不是不吉利的那种轻,而是与少女外表相符的轻——没错,与少女相符的轻。
背靠墙壁,整理凌乱的衣服并抱住自己手臂的拉姆,已经恢复平常——这就是拉姆的「平常」,她用让人这么想的站姿回望昴。
「碧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斯和艾姬多娜也是,心情上不能。」
「实际上,是这样没错。记忆是空白的,直到昨天的我怎么看待雷姆,都从指缝间滑落了……」
很不巧,对没有记忆的昴来说,除了原本世界的家人,这个世界里能成为重要存在的,就只有在塔里有交集的爱蜜莉雅她们。
和碧翠丝一样,爱蜜莉雅也在安慰床上的昴。
这样就前进一步了。再来,只要能尽早确认自己不是拥有全新价值观的存在——
「——话说回来,大哥哥真的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呢。」
「——啊。」
「自顾自地激动,说什么需要勇气?说起来,巴鲁斯的约定根本笑掉人大牙,真亏你敢主动提出这世上最不能信任的条件。」
「————」
——在那个战栗的轮回中半途退出,菜月昴进入新的轮回。
「拉姆看不出最重要的昴有不安的样子,应该说,这是在演哪出闹剧,昴?」
「所以,刚刚的闹剧是打算做什么?既然都带拉姆出来了,就代表有话要说吧?」
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不安的泄气话。在发誓不放弃之后立刻说这种话,实在是很不适当。
「菜月・昴」到底对碧翠丝做了什么?
「不过,那个……听你这么说,到昨天为止的我,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直到方才,都处于非常糟糕的状态,应该有听到这声音。
「哎呀?还记得我的名字啊……话说,我不懂大哥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你忘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