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1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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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颤抖，吼叫在黑暗深沉的森林里回响。

「啊」和「哦」，分不清是哪边，只是无意义的声音炸裂开来。

虽然是从自己喉咙发出的，但昴却找不到那个行为的理由和意义。

红色光点一齐飞扑过来。

随着接近，光点逐渐形成轮廓，可以看见是全身漆黑的猛兽露出獠牙袭击过来。

没有时间去自觉到脚的颤抖、内心的恐惧和灵魂的悲鸣。

此时支配昴大脑的，不是对逼近眼前、压倒性至极的「死亡」之具体化所产生的感情，而是自己身后横躺的少女是否平安。

张开双脚，伸出双手，用身体当盾牌，不让猛兽的爪子和牙齿碰到身后。不是刻意为之，只是身体擅自做出的反应。

「唉呀，真是悠哉又乐天，一定会成长为有精神又坚毅的孩子！」

裙摆优雅地飘动，单手轻捏白色围裙，另一只手拿着凶恶的铁球，蓝发少女降临深渊。

然后，看到同伴瞬间被杀害的另一只魔兽，将所有的愤怒灌注在獠牙上，朝雷姆毫无防备的左半身使出锐利的一击——在那之前，左拳从正上方击落魔兽的鼻尖。拳头的威力让头盖骨凹陷，头部直接埋进地面，一拳就让魔兽毙命。

听到昴放低的声音，雷姆没有回头，只是吐气。

「啊哈、哈哈哈——」

本应沉重的破坏兵器以惊人的气势旋转，随着手臂的挥舞，将轨道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荡一空，直接命中轨道上的魔兽身体，将身体直接打成两半。骨头和内脏四散，瞬间化为森林的肥料。

「嘎哈、啊呼、啊啊……好痛……！」

「雷姆——！」

握住铁棒的右手，像在赶虫子一样随意挥舞。旋转的铁棒附有锁链，连接锁链的铁球也跟着转动。

面对昴一个人时那么好战的家伙，只因为多了个娇小的少女就变成慎重派。它们绝对没有小看群中有一只瞬间被屠杀的事实。

「你不是说要彻底争取时间吗？」

「——雷姆！」

在她正面突然出现的，是左右散开的两只魔兽的猛攻。在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两只并排的魔兽同时朝左右分开。

曾经的重演令昴背脊发凉，铁球的欢迎在身旁爆炸，血花在夜晚的森林里绽放。

不安源源不绝，涌上的恐惧确实地削减昴的精神。

反正都丢脸丢到家了，干脆连名声也舍弃，难看地挣扎求生吧。

——看准她要冲出去的时机，魔兽群一齐扑向她的背部。

「想说怎么没看到你……不过，像你这种程度，就算是我也能踢飞！」

右侧腹被击中，内脏几乎要喷出来的威力让昴发出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在无视上下左右的重力感觉中，他为了保护少女而缩起身子，就这样背部用力撞上粗壮的树干，呼吸堵塞，然后坠落地面。

消失，结束，一切都——我。

「直直走，正面。穿过结界就能分出胜负，在那之前请不要迷失方向！」

好痛，好痛苦，好远，看不见，听不到，生命逐渐凋零。

明明受到那么猛烈的攻击，站起来的她却看不出有受伤的样子。不仅如此，应该受了伤的伤口还逐渐愈合。惊人的恢复力发出高热，血液蒸发甚至产生红色雾气。

然后，突然间，昴的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魔兽的头部像水果一样爆开。

不管沾上多少鲜血，那白色的角绝对不会被弄脏。

视野拓展，眼前突然的状况让昴忍不住眯起眼睛，远处可以看到人工照明。

昴被状况吞没。

雷姆超乎想象的可靠，让昴跳起来回到原本的场所。

现在，昴没有勇气出声。要是那么做的话，要是进入那样暴动的雷姆的意识的话，明明不可能，却觉得会被杀掉。

昴赞赏她睡得这么沉，驱使疼痛的手臂抱起娇小的身躯。重新抱好，避免让轻盈的重量掉落。

留下鲜血，踩踏不稳的立足点，暴露在庞大的敌意中冲进森林。越过树根，脸颊被树枝打中。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对手是昴的话，就会因为不知道该注意哪边而被毒牙轻易撕裂吧。

即使想朝声音的方向抬头，身体也已经不听使唤。失去平衡，没被咬碎的另一只脚踝也被咬掉一半，这样伤口的状况刚刚好。倒在地上，长满牙齿的口腔逼近眼前，逼近喉咙的牙齿，在眼前被铁球和地面夹扁。血喷溅出来，是自己的血，还是……

被眼前展开、足以覆盖整个视野的土石流给冲走。

「我努力过了！超努力争取时间的！我努力到就算被干掉也没关系！结果就是这样，真的非常感谢你！」

失去理性的瞳孔恢复感情，沾满鲜血的凶笑突然崩解，底下露出的是悲伤叹息的少女脸孔。

痛到呻吟，昴一边搓揉被击中的腹部一边抬起头。

铁球的呼啸声贯穿大气，喝采着杀戮。它没有失准，直接命中魔兽群密集的地点，炸碎了大地——土块和粉尘飞舞，土砂瀑布遮蔽了后退的魔兽们的视野数秒。

「好、好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想到只能看到前方一点点的黑暗，竟会如此扰乱方向感。就算想摸索前进，双手也因为抱着少女而腾不出空。

迁怒的叫喊鼓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见是全身漆黑的猛兽露出獠牙袭击过来。

进入森林前，雷姆曾对昴这么说。

她委身于爆发的兽性，但并没有迷失状况。用压倒性的力量，吐出在自己体内闷烧的某种因缘。

然后昴看到了。

失去两只同伴的魔兽们动作迟钝，压低身体像在观察这边的动静，虽然有威吓的视线但没有行动的契机。要是它们仗着数量优势采取渗透战术，战力居劣势的昴和雷姆根本撑不了多久。

玛那开始集中，又是那只小狗。

万事休矣。

自以为亲身了解雷姆的破坏力，但那只是「自以为」，如今名副其实地被证明了。

最恐怖的是，失去理性的雷姆并没有失去自我。

只有这点，他不会输给眼前的任何一个光点，只有气魄会贯彻到底。如同字面所示，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獠牙，咬住他的喉咙。

向前，向前——！

称赞的话语远去，昴对眼前上演的虐杀只能瞠目结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反应。

雷姆的一击呼应昴的叫喊。

「对女性说那种话不太好吧，昴。」

有预感，有确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头部像水果一样爆开。

但是，昴立刻瞪大双眼。

左手的感觉迟钝，止不住的出血从上衣滴落，甚至产生血滴在地面上留下路标给追兵的错觉。

然后，他直视到被土石流直接击中，飞到树上的雷姆。

抱着少女的昴移动到雷姆身旁。

同样的景色持续不断，陷入自己根本没前进半步的感觉。明明不可能，焦躁感却加速了那样的想象。

「寡不敌众，战况会越来越糟。」

事到如今，就算是迟钝的昴也了解状况了。

「就算是最强模式，面对无限涌出的对手也不可能一直撑下去……」

紧接着，右脚、左侧腹、背部，同时被牙齿的触感埋没。视野染成一片血红，痛楚已经不知道是痛还是什么了。脚踝碎裂，侧腹的肉被咬掉，血和内脏漏出来，洒落一地。好浪费，血肉。

「雷姆……」

因此，昴和雷姆几乎同时看向同一个地方。

每当泄气话在胸中膨胀，膝盖快要软倒的时候……

昴担心的声音，被来自后方的强烈话语给打断。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昴就会咬紧牙根看向前方。

大气中的玛那全被聚集到那里，视野扭曲歪斜。是感受到魔力的漩涡了吧，雷姆转过身，举起刚刚挖出魔兽内脏的手刀朝向小狗——可是。

雷姆牺牲自己闪避的时间，将面对土石流而僵硬的昴撞飞，然后自己就直接承受了那股冲击。

昴的这个想法……

方才和其中一只的交手，让昴知道它们和外表不同，是相当狡猾的强敌。

「——嘎啊啊啊啊啊啊！！！」

——结束了，都到这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全貌的。

——那是带领昴到村庄的幼犬魔兽。

——缓缓地，雷姆倒下的身体站了起来。

「什么……？」

脚朝横向跨出，急踩刹车减缓奔驰的速度，但却毫无意义。身体向前倾失去平衡，土石流已经逼近眼前，没有回避的手段。要是被土石流吞噬，砂石的狂宴会在瞬间将身体撕成八块吧。

「说得也是——既然如此……」

「雷姆，其实你一个人就能歼灭它们吧！？」

手法俐落到令人惊艳，但其凄惨程度却和俐落相去甚远。

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哈哈——」

当然，那股威力昴不可能承受得了。但是，如果雷姆因此牺牲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呃！」

下定决心的昴，才刚起步就被出乎意料的光景给挫了锐气。

所有感伤都先搁置，只要穿过结界，只要穿过那里——

鲜血喷发，头盖骨碎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如果是要阻挡去路，那重量压倒性地不足。

客观理解到这点的昴，再次因为魔力高涨的气息而中断话语。

「看来是没办法了。」

笑声。简直就像女童，从表露无遗的残酷中溢出笑声。

爬回来的昴确认倒地少女的安危。在穷途末路的瞬间，而且现在也处于生命危险，但沉睡的少女却浑然不觉地继续昏睡。

原本就是以寡敌众。一开始加入群体的数量，在森林中移动的途中又增加了，魔兽的数量多到数不清。虽然应该已经打倒了最初群体的数量，但浮现在暗夜中的红色光点却接连不断地上涌。

「什么恶臭，我有点沮丧。还有，虽然没有自觉，但我刚刚到底在叫什么，可以详细告诉我吗？」

力量不够，手够不着。

「啊啊，可恶！侧腹好痛——！」

随着距离拉近，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昴的眼睛也跟着瞪大。

她转过身，踩着缓慢的步伐，锁链的声音响起。

「——喝！」

呼吸急促，没有迷失道路吧？没有被追上吧？没有被绕到前面堵住吧？

快哭出来的声音。

世界缓缓地、缓慢地前进。昴从实际体验中理解到，这是濒临生命危机时的犹豫。

受到土石粗暴的欢迎，雷姆的娇小身躯像树叶一样轻盈飞舞。血沫四溅的模样，和方才被喷到血的模样截然不同，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她受了重伤。

「那里！」

不是会使用诅咒，而是拥有魔力。那不就代表，也包含会使用这种魔法的意思吗？

昴冲进缝隙，让路的魔兽发出咆哮。猛兽一边吼叫，一边再次跳跃试图阻挡昴的去路。

「请快跑！……趁雷姆，趁雷姆还是雷姆的时候！」

沾满鲜血的脸上露出恍惚的笑容，更重要的是——从失去发饰的头部，长出白色犄角的她。

被咬碎的左臂剧痛，让昴发出喉咙快要裂开的惨叫。

为了不接受放弃，昴发出咆哮。

「虽然迟了—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见，听不到，生命逐渐凋零。

就这样，雷姆的身体连防护动作都没做，就豪迈地坠落地面。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被土石流耕过的大地，没有让坠落的少女头部碎裂。

生命逐渐凋零，自己也觉得做了蠢事。失去重来的意义，太过拘泥反而本末倒置。

雷姆转身，乘风冲向魔兽群。停下脚步的魔兽还来不及反应，雷姆的脚跟就踩碎了它们的后颈。从正上方踩碎喉咙而丧命的魔兽，雷姆用力踢向它们的身躯，牵制在后方待命的其他魔兽。从停止动作的开始依序，用手中的晨星——将锁链收回铁柄，化为钉锤敲击，接连量产血花和尸体。

不过，它们把慎重和胆小搞混，自己搞错最佳的选择。

但是，和动弹不得的昴不同，魔兽们不可能坐着等死。从僵硬中逃出的个体一个接一个包围雷姆，尽管每一击都累积了尸体的数量，但爪子和牙齿也一点一点地接近她的身体。

意识快要飞走，不知道消失的时候会怎样。

「——————！！」

在一切都缓慢前进的世界里，他迟来地察觉到一件事。

就算说直直走，但昴根本不知道哪边是正面。

不管内心如何挣扎，如何不屈服，纯粹的力量不足还是夺走了昴的选择权。这个状况，也只能这样了吧。

「——鬼。」

奔驰的耳畔，轻快的锁链音色温柔地抚过。

「如果雷姆有那个心情，而且对方也允许的话，雷姆可以详细说明。」

生命像沙漏的沙子一样，从开了洞的侧腹洒落。

斜眼看着他的反应，雷姆慢慢面向自己的正面——新加入的猎物，舔着舌头窥视这边的魔兽群。

现在，能像这样奔跑都是多亏了雷姆。因为她排除外敌，持续守护昴的后方，昴才能像这样苟延残喘。

「雷姆，你这笨蛋！你、你这样……我、我……！」

——魔兽是拥有魔力的人类外敌。

如果对方是看在昴的气魄上，干脆地退开的话，或许就能得救。但是，逼近眼前的现实是无情的，在充满兽欲的野性面前，那种感伤不具任何意义。

自以为亲身了解雷姆的破坏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啊……好痛……！」

鲜血喷发，头盖骨碎裂，肠子和脑浆以惊人的气势在森林里四散。

「追着昴的恶臭，又听到不避人耳目的怪声，赶过来一看却是这副惨状，状况不怎么好呢。」

铁棒指向正面，雷姆的瞳孔里寄宿着挑衅的危险光芒。昴的胆子都凉了，相反的，被那股敌意针对的魔兽们心中似乎并不平静。默默睥睨这边的它们，眼中浮现了交战的架式和蹂躏的先驱。

但是，和动弹不得的昴不同，魔兽们不可能坐着等死。从僵硬中逃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形容现在的状况。你真的太猛了。」

无法接受，但是那声叫喊却让昴挥别迷惘，朝结界奔去。

「哦哦啊啊啊！？」

——啊啊，原来她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意识的角落这么想。

「词汇贫乏的我，只想得到这种话来形容现在的状况。你真的太猛了。」

状况变化得令人目不暇给，但只有昴他们身处的劣势没有改变。

「虽然迟了——不过幸好赶上了。」

「雷姆，我不知道路！」

在思考到这点的瞬间，昴打算至少把怀中的少女往旁边抛——从侧面而来的冲击，将两人连同树木一起撞飞。

听到像是悲鸣的声音。

又或者，那不是误解。现在的雷姆看起来就是那么脱离常轨。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为了什么」，正要这样叫喊的瞬间，昴的背脊冻结。

迁怒的叫喊鼓舞自己，双腿向前迈进。

「魔兽、魔兽、魔兽——魔女！！」

昴跪在地上，连疼痛都忘了，只是入神地看着那幅光景。

「骗人的吧……」

昴目瞪口呆——他的视线朝向司掌结界的结晶光辉，以及结晶被埋入的大树旁。视线很低，几乎跟地面平行，那里蹲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影子。

「昴——！！」

眼前的光景，让昴知道想得太浅的人是谁。

目标是刚才那一击打穿的包围网，要从密集地带突破——

极近距离的扑杀喷出鲜血，站在正面的昴被头上的鲜血淋到。紧接着，失去头部的身体却还保持冲劲，用力撞上昴。被撞飞到后方的昴翻滚在地，痛楚和血液的不快感让他边甩头边站起来。

「晨星」的锁链发出尖锐的声响，昴对雷姆五体投地表达感谢。

动摇的气息。就算是失控状态的雷姆，也对超越自己理解的状况感到惊愕。

「趁现在——！」

奔跑、奔驰、持续逃亡。

如同字面所述的光明出现，昴转头向后传达欢喜。

如果它打算成为这场逃亡剧的最后障碍，那只能说它想得太浅了。

因为身后，守护昴的后方持续战斗的雷姆，模样实在太过壮烈。

恐怕是品尝到同样的感觉吧，释放土石流的魔兽本身，还有追上来的追迹者们，全都一起停止动作。

雷姆睥睨周围，那双失去理性的瞳孔。

左手的感觉迟钝，止不住的出血从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兽——魔女！！」

那是很小的存在，躯体的大小可以用双手包覆，毛皮像棉花一样柔软，跟大型魔兽完全无法相比。

——背后锁链的蜿蜒声就会激励昴。

在她的头顶，仿佛高声叫喊着自己的存在，尖锐的前端闪耀着光芒。

那副模样，沾满鲜血在森林里狂笑的异样姿态，简直就是——

他呼唤凛然站立的背影，催促她警戒。

浆得笔挺的女仆装到处都是爪子和牙齿留下的撕裂伤，裸露的白皙肌肤浮现好几道不浅的伤口，原本鲜艳的蓝发凌乱不堪，从头淋到脚的鲜血多到无法判断原本的颜色。

「哦哦哦哦哦哦——！！」

雷姆的下一声令下，昴的身体像被踹飞似地奔跑。

「——呜哦哦哦，心灵创伤的声音！！」

有预感，有确信，只有浓密的「死亡」气息飘荡。

自然地，昴边注意前方的障碍边缩起身子，被迫在奔跑的同时将少女受到的伤害控制在最小限度。

但是……

忍不住了，昴不禁用悲鸣似的声音呼唤雷姆的名字。

「雷姆！有光！有人……到结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