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47 『丑态的尽头』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Web版]》 · 长月达平 · 928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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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摇晃、冲击,还有脸被打到的感觉。
这些唤醒了空白中的意识,昴在现实中觉醒。
抬起脸,想要撑起上半身却被摇晃阻止。手滑了,头再度朝地板落下,就在那之前,腹部一带的重量支撑住身体。
沉甸甸的坚硬触感压在腹部,伸手一摸,确认那是装满金币的袋子——记忆回溯到意识消失的前一刻。
「——雷姆呢!?」
「菜月先生!?你醒了吗!?」
将抱在怀里的金币袋扔到一旁,昴四肢着地环顾四周。黑暗依旧浓烈,被剧烈摇晃甩来甩去的现状,毫无疑问是在龙车里。
「请不要动,你不但撞到头,加持也中断了。地龙正在全力奔驰,没有余裕顾虑菜月先生!」
那个发出缓慢的嘎吱声,来到蹲着的昴面前。
又或者只是自己没发现,其实昴早就被白鲸吞下肚,现在只是在那个存在的内侧,朝着胃袋主动走向死亡而已。
「回答我,奥托。雷姆,她怎么了……!」
在被痛楚和呕吐感支配的感觉中,昴察觉到逼近眼前的「那个」。
昴没有阻止,就这样远离她,持续远离。
「该不会……」
「————」
看到昴如此激动,仿佛要扑过来一样,奥托理解了不回答昴的危险性。
面对意想不到的反击,昴发出呻吟,奥托则是粗重地喘气。
「菜月先生……」
承受不住那股压力,先失去精神平衡的奥托大叫。
但是,发生了什么事,只要看到单独行动的地龙就一目了然。
「就算穿过,外面应该也是夜晚,有亮光很不自然……恐怕和我们一样,是被卷入雾中的人……」
为了告诉不明事理的昴,他吐出让自己也自觉到对手有多大的话语,重复着让内心受挫的行为。
白鲸的威胁烙印在昴的眼底。那巨大的身躯以超越龙车的速度游泳,尾巴一甩就能轻易打飞大型车体。而且明明在雾中却能轻易捕捉到这边的位置,即使被雷姆的魔法击中也没受到多大伤害。
理解到这点的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装满金币的袋子——记忆回溯到意识消失的前一刻。
「为什么,只追我们……!在这么暗的地方……为什么……有什么,有什么标记……吗……!」
「所以才不能把雷姆留在这里……!」
「菜月先生,那个是……」
「你是笨蛋吗!?」
奥托光是控制混乱至极的地龙就忙不过来了,根本无法应付昴的粗暴举动,被抓住衣领的他慌张地说:「等一下!」
理解在诉说,即使她拥有鬼化,面对白鲸也只是无力的弱者。
「你才没资格说雷姆!舍弃雷姆……见死不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那家伙的事!回去!现在立刻回去救雷姆!!」
但是,涌上心头的不是对生还的欢喜。
如果把她留在这里,她一定会死。
在那阵狂乱中,好不容易保住性命逃出来的奥托,面对之后袭击而来的绝望,会是什么样子呢?昴无法想象。
「就是因为近距离看过那个怪物,我才会说要回去救雷姆啊!」
流下的泪水是因疼痛还是绝望,就连这点都已经搞不清楚。
雷姆留在那里,又为了救昴他们、救昴而死——
——啥?
不可思议的是,心中没有半点怨恨。
「真、真的吗……!啊啊,糟透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在完全上下颠倒的世界里,昴看到奥托朝这边伸手大笑的模样。他张大嘴巴,露出白牙,口水直流。
听到昴微弱的低喃,奥托就抓着不放,将他推下龙车,他就是被逼到这种地步。
在那阵狂乱中,好不容易保住性命逃出来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然后蹂躏,昴和奥托都哑口无言。
※※ ※ ※ ※ ※ ※ ※ ※ ※ ※ ※ ※
依旧健在的白鲸,对身旁两人渺小的存在感到绝望,丝毫不感兴趣,只顾着品尝在口中扩散的晚餐。
突然,剧烈的震动袭击龙车,失去支撑的昴倒在驾驶台后方。同样倒在驾驶台上的奥托按着脸,迅速起身看向昴。
「……走吧。」
一直默默让地龙奔跑的奥托,凝视着前方的某样东西呼唤昴。
——在魔兽森林成群结队的沃尔加姆,外表看起来就像长角的大型野狗。
那是拖着沾满鲜血、失去原形的车体,摇摇晃晃靠近的一台龙车和地龙。
「雷姆是谁?」
「不想,死,啊……」
「雷姆……雷姆……!」
「啊嘎!」
「——!」
即使前任剑圣不是莱因哈鲁特,但既然拥有和他一样的称号,就代表拥有同等的力量。
一同失去重要之人的伙伴,仿佛在互相舔舐伤口的组合,慢慢地、慢慢地,在星星的嘲笑下前进。
伸出手,忘却一切,只想要捏碎那忘恩负义的命——
昴青筋暴露,朝摇头拒绝指示的奥托大吼。
每次说到被丢下的雷姆,心就像被荆棘勒紧一样疼痛。留在原地的她面对白鲸,运用智慧存活下来——就连这种乐观的推测,在看过那威胁后也无法浮现。
「穿过雾,逃离白鲸——」
——驾驶台周边插着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有没有答案都是暧昧不明的命题。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争取时间。要逃就大家一起逃!奥托,快回去!不然的话……」
「虽然被雾遮住……但那是人的光芒!」
「怎么了,菜月先生?」
「不是,所以说雷姆是谁?其他死掉的商人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您在说谁?」
跟它相比,不管是对付人型的艾尔莎,还是挑战无数的沃尔加姆大军,攻略方法都多得是。
他垂着头,任由龙车摇晃,地龙在黑暗中笔直地奔驰。
他将昴失去意识前的对话,直接执行的事实传达给昴。
这样的男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额头被地面削到流血,脱臼的左肩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折断的肋骨有一部分压迫到腹部内侧。随着涌上的呕吐感张开嘴巴,碎掉的臼齿和溢出的鲜血一起喷洒在草地上。
事实上,疼痛和苦楚让他没有余裕去想那些,但除此之外,不知为何昴就是没有想要责备奥托的念头,内心存在着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情。
「啊啊!讲不通!」
即使掉下来的地方是长满柔软青草的地面,但面对现在的冲击,根本没有任何安慰。
昴用怒吼回应奥托,视线扫过驾驶台的每个角落。失去拖曳的车厢,龙车变成只有驾驶台的不平衡形状。可以乘坐的空间有限,不需要拼命地来回扫视,就能知道她不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昴倒吸一口气。
——驾驶台周边插着好几把十字架模样的短剑,还有血迹。
但是,那头地龙拖着的驾驶台上,却不见将昴推下车的青年身影。
在这个场合,昴也只能认同。
用颤抖的声音脱口而出,昴看着白鲸的侧腹,双膝跪地。
只是,失去雷姆的现在,昴的手中已经什么也不剩。就连那样难看地苟延残喘,都让人觉得是愚蠢的抵抗。
「奥托……」
莱因哈鲁特的存在、他的强大,对昴来说是无法不冀望的「强大」。连那样的莱因哈鲁特,面对那强大的异貌也只能屈膝,性命被粉碎殆尽的话——
「你才是,到底在说什么……!为了让我们逃走而留下的雷姆,你竟然问那是谁,别开玩笑了!你这家伙……想被杀吗……」
不知何时失去力气的身体无法前进,指尖抚摸着草,连削土的力气都没了。连哭喊的力气都早已用尽,侧身翻滚是最后的力气。
黑暗深沉,坠入世界的漆黑连那巨大的身躯都模糊不清。但是,其中只有巨躯的正面,朝这边张开大口逼近的怪物,只有它的前面可以隐约窥见。
昴站起来,走向摇摇晃晃靠近的龙车,仰望那辆残破不堪的龙车后,他察觉到一件事。
持续等待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恐惧,轻易就能破坏人心。
掠过脑海的危险想象让昴胆颤心惊,流着泪奔跑。
眼前,奥托回应昴的叫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那张大过头的嘴巴吐出腥臭的气息,确认昴的存在。
在坠落的昴眼前现身的,是太过巨大的存在,其身姿将感伤吹到九霄云外。
他被卷入夜雾,仿佛找到一丝光明,与这边的龙车并行寻求答案。
之后的昴,一心只执着于生存而持续奔跑。
——会死,会被杀掉。
奥托从后面靠近,用平静的声音呼唤他,同时碰触他的肩膀。
——可是,雷姆又不是很强。
但是,完全想不出能打赢那个怪物的画面。
奥托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崩溃的昴,小声地说:
——发现原本应该逼近的白鲸,已经消失无踪。
蹲下身子,持续哭泣,不知道过了多久。
「穿过雾了吗……?」
「杀死剑圣的白鲸……」
看到两人怒目相视,最后还发展到要互相残杀,跑在旁边的龙车男子发出狼狈的声音。
「那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使如此,要发泄那股怒气,对手的存在实在太过巨大。
俯视痛苦挣扎的昴,白鲸简直像在玩弄他一样动也不动。
奥托面对再度逼近的白鲸威容,以及其带来的威胁,他的瞳孔摇晃,然后昴……
拼命制止的男子,声音根本传不进互瞪的两人耳里。男子的声音进不了昴的耳里,他只想将对眼前奥托的敌意化为行动。
盛大地重复好几次呕吐,昴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把自己甩下去的龙车光芒,逃到遥远的彼方。
抓住衣领的手滑顺地转成反手,一瞬间脚就离开地面,背部被砸在驾驶台上。
——穿过雾的终点,月光突然照进视野。
奥托对听不懂人话的昴大吼,「你懂吗!?」他的声音带着激烈的愤怒和郁闷的感情。
昴感觉到恐惧急速支配内心。
「我叫你回去。我要去救雷姆,现在马上回去!」
抓着加速的龙车,无力的昴对奥托的泄气话充耳不闻。借由听他的叫喊和悲叹,来忽视自己的绝望。
感觉到白鲸的鼻头逼近眼前。
——昴举起拳头,狠狠地往他的侧脸揍下去。
「为了让我们乘坐的龙车逃走……她跳下去迎击白鲸了」
连同拉龙车的地龙一起吞下的嘴巴朝向正上方,咀嚼的白鲸口中发出盛大的破坏声响和临终惨叫。
面对昴的追问,奥托继续装傻。
——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龙车开始缓缓前进。
像是硬挤出来的激烈白话,蕴含了忍住泪水的颤抖。
无聊、无趣,什么都做不到的最烂人生。
看到他疯狂大笑的模样,昴察觉到他的精神已经崩溃。
为了吸引这巨大身躯,留在那里的少女会有什么下场?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那样昴活下来就没有意义了。昴回到这里是为了救出她,为了把她救出来。
视野上下颠倒,被甩出去的身体失去天与地,激烈地旋转。
就像在证明奥托的推测,对方也注意到这边,笔直地朝这边驶来。过了一会儿,来到身旁的果然是龙车,坐在驾驶台朝这边大喊的是——
「你、你们在干嘛!现在不是吵架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意识,昴在现实中觉醒。
活着有什么意义?不死又有什么意义?
「呜、啊啊啊啊啊啊——!!」
壮年男性嘴角起泡,陷入恐慌状态大喊。
昴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被固定的双手,奥托对此咂嘴,然后就这样看着前方,让地龙笔直地奔跑。
被丢置不管的那个存在,只要雾还在就会持续游泳的魔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又闻到昴的气味而现身。
看着抱头悲叹的男人,昴瞪向身旁说明的奥托侧脸。他竟然说「幸好」,简直就像完全忘记丢下雷姆的事实。
「怎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会这样……」
已经品尝过好几次的绝望感,自己逐渐消失的失望感,还有对半途而废一事无成的自己的无力感。
说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昴对无法接受的现实摇头。
如果没有雷姆,昴会连自己都迷失,会变得无法肯定自己。昴需要她,需要她来肯定自己。
任谁都会对那滑稽模样别过眼去,投以嘲笑的话语,说看到都觉得痛苦。人类不会觉得像这样贪恋生命很美丽。
持续前进。
失去雷姆的事实,害死雷姆的事实,同时从体内和体外责备昴。被绝望感击垮的昴——
他的动作,明显是在践踏雷姆的遗志。
在狭窄的驾驶台上,昴和奥托的距离变得更近,他一把抓住了奥托。
「那种事怎样都好!雷姆呢?雷姆怎么了!?」
即使知道没有资格和价值,昴还是只能呼唤那个名字,持续安慰自己的灵魂。
但是,这么想的话就说得通了。在分散的多辆龙车中,它会率先盯上昴他们搭乘的龙车的理由。跳到奥托的龙车后,它会执着地锁定这辆龙车的理由。
「不要,啊……不想,死……救救……」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昴的身体也抵达地面。
雷姆比任何人都先察觉到这个事实,所以为了保护昴才自己跳下龙车吗?为了保护昴,为了昴。
地龙也理解白鲸的存在,遵从握着缰绳的主人命令加快速度。拉开一瞬间的距离,同时畏惧着从背后追来的压倒性质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干嘛突然说些奇怪的话……你是看到白鲸才发疯的吗!?」
背部毫不留情地撞击地面,肺部的空气夸张地全被挤出,惨叫和骨头折断的声音重叠,持续滚动的身体好几次追击受伤的部位,让人吐血。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在看不见星星和月亮的夜晚,昴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就算踩着地面奔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地面上奔跑。
无法拯救、保护任何人,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剑、圣……」
哭诉、丧气话、止不住的肮脏对生的执着,从口中流露。
下一秒,用力推向前的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头下脚上地被扔出龙车。
到底哪里做错了?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爬行、翻滚、在血海中滑行、紧抓着石头,舍弃所有志气和矜持,一边漏尿,一边让眼泪和口水混着血红,贪恋着生命。
当然,眼前的异形不可能回答昴的问题。缓缓吞下口中的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强,昴也很清楚。
「你、你是……」
木材和铁材被咬碎,肉被石臼般的牙齿磨烂,地龙发出惨叫。被破坏的声音盖过,男子被压烂的声音无法传到,虚幻地消失在现实面前。
「为什么,你会……那家伙,奥托呢?」
「请你去死。」
——那实在是太过巨大,让人痛感抵抗的愚蠢的异样外表。
当然,眼前的异形不可能回答昴的问题。缓缓吞下口中的饵食,白鲸将食物送进胃里,接着用巨大的瞳孔评定下一个猎物,俯视并行的龙车——昴。
鬼化的雷姆有多强,昴也很清楚。
连这都做不到的自己的懦弱,这次真的让昴绝望了。
「——呕恶!」
「那位小姐」
继续奔跑,持续逃跑。
滚到驾驶台后方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然后蹂躏,昴和奥托都哑口无言。
他的行动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果然是因为隔壁龙车的举动。
干脆杀了我,快点用那牙齿咬过来,正想说出不服输的话……
承认之后,血液流通到手脚的感觉传达过来,存活的事实浸透大脑。
抓着已经失去的性命,抓着被夺走的性命,什么都做不到的弱者,什么都做不到的败北者,什么都保护不了的尘芥,即使如此还是哭喊着不想死。
明明是如此渴望的生还,现在却无法带来任何感慨。不仅如此,无法承受的罪恶感从胸口内侧喷发,连存在都忘记的羞耻情感,仿佛要烧尽全身似地逼近。
「终于……终于遇到人了……!喂,这是雾吧!?也就是说,白鲸……白鲸出现了……!」
跟主人挥动缰绳的触感不同,地龙困惑地用圆滚滚的大眼仰望昴。不过,不知道是重复挥动缰绳的动作让它想到了什么,地龙开始缓缓地沿着街道前进。
自虐的想法达到极限,连痛骂自己的话都想不到的时候,那个突然造访。
他屏住呼吸,似乎在为接下来的话做痛苦的决定,
他掩面,无法忍耐的热泪不断滚落。
奥托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昴的暴行。但是,昴也同样无法相信他的言行。
穿过雾后,他们被袭击了。
昴撑起向后倒的身体,咬破嘴唇说:「别开玩笑了。」
「——啊?」
意思是比莱因哈鲁特还要强咯?
在黑暗中,昴一直都是一个人。
在黑暗中紧追不舍的白鲸,它追踪的样子,还有雷姆察觉到什么而欲言又止的态度。
奥托本身对那家伙抱持着绝对无法消除的愤怒,但即使如此,要发泄那股怒气,对手的存在实在太过巨大。
连为什么会这么想都不知道。
「别开玩笑了,奥托。竟然说什么幸好……雷姆、雷姆是用怎样的心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 ※ ※ ※ ※ ※ ※ ※ ※ ※ ※ ※
「都、都是你、都是你不好!你、你、你害我被追,所、所以你要负责!啊哈哈!去死、去死吧!去死,救、救我!」
「是我的……错吗……?」
「什、么——」
呼吸急促,脚步踉跄,滴落的血渗入眼睛弄脏视野。但是,连这些昴都不在乎,只是一味地跑。原本视野就因为黑暗和浓雾而什么都看不见,就连血渗入眼睛的事实,现在的昴都无法理解。
用脚踢落插在上面的刀刃,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快断掉的缰绳,有样学样地挥动缰绳对地龙下达指示。
那巨大身躯无声无息地接近,然后蹂躏,昴和奥托都哑口无言。
「那个怪物……白鲸也是魔兽……吗……?」
就这样,仰躺的昴从口中吐出求饶的话语。
「还没做就放弃……!」
昴期望的未来,不能缺少她的存在。
以为没有尽头的黑暗突然结束,昴无法相信地继续奔跑。简直就像怀疑,要是不继续跑,这道柔和的月光就会消失一样。
然而,冲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被留在身后的雷姆,现在也逐渐远去。
听到他的声音,奥托知道他带着「希望是自己搞错」的求救语气,但还是摇头。
「怎么会,雷姆……我……我怎么会……都是我害的……!」
悲哀,凄惨,丑态正是指这副模样。
对矮小的人类来说,白鲸的呼吸就跟暴风一样。更何况昴的身体已经受伤,根本不可能支撑得住,光是吐息就让他在地上翻滚,折断的骨头复杂地挤压在一起,痛到昴的喉咙炸裂。
会有得出答案的那一天吗?就算有,能掌握答案的会是自己吗?
「……咦?」
倒在地面的昴,就在白鲸伸手可及的距离,白鲸从那张大过头的嘴巴吐出腥臭的气息,确认昴的存在。
「嗯,是白鲸,我们已经遇上了。现在幸运地逃过一劫,但在穿过雾之前不知道何时会再遇到。」
「呜呜!」
「——啊?」
又或者,现在的昴连抱持这种恐惧都嫌浪费。
五分,还是十分钟,昴低下头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奥托扭动抓着的手腕,让昴趴在地上,然后固定住他的手臂。做到这些的,是奥托现在还握着缰绳的右手。
无法忍耐的恐惧让昴的身体痛苦挣扎,他辛苦地移动颤抖的身体,视线游移寻找绝望。
熟悉的死亡气息,被咬碎的恐怖未来,不管等多久都没有出现。
昴明明知道这件事,明明知道,却无法开口反驳。
「我很弱,你也很弱,所以我们救不了那个女孩——我们追不上那个女孩的强大。」
不过,男子拼命的说服并没有促使两人和解。
再次难看地挣扎,最后抓住生命的自己,只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
「不想、死……」
「有些事是明摆着的!露格尼卡王国编成的讨伐队……连前任剑圣都杀得死的怪物,根本没有人能胜过它……!」
毫无疑问,那是自坠落异世界以来,最大的强敌。
无法忍耐的激情染红视野,感觉时间流动得很缓慢,喷发的杀意命令昴折断眼前男人的细脖子。
喃喃自语,昴抬起疼痛的身体坐上驾驶台。
慢慢地、慢慢地,龙车持续前进。
因为昴的存在,白鲸才会追踪他身上的魔女气味,执拗地锁定这辆龙车吗?
手指颤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起来很不可靠。他那虚弱的手抓住昴的肩膀。
想救雷姆,想把她救出来。不现在马上回去就无法实现。
无法承受的重压和悲叹涌来,昴掩面蹲下。
「不想死。」
「我又……」
还有从白鲸头部突出的,扭曲变形的角。
「白鲸有多可怕,你亲眼看到了还不懂吗!几十年君临世界,好几次都有人想杀它!即使如此它还是没被杀掉,这就是它强大的证明!」
即使如此还是爬行,继续逃窜,寻求延续生命的可能性,苟且地哀叹。
即便如此,在实际确认之前,昴还是无法接受。
白鲸执着地追赶昴他们。那个怪物仿佛有标记似地追着昴他们,那实际状况是——
这是最后的抵抗,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无法发生,只能任人宰割。
悠然自得,面对无可撼动的压倒性优势,任谁也无法说那是大意。因为生物的等级,根本就不同。
昴缓缓抬头,爬到奥托身旁,和他一样看向他所看的前方——前方,可以看见朦胧地混在黑暗中的光芒。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冰冷的东西送进胸口内侧。全身血液冻结冷却,就在眼前一片黑暗的失望感中……
「你、你做什么!?」
简直就跟蚂蚁挑战大象一样,人类挑战鲸鱼,而且还是在海中。更何况那个人还遍体鳞伤,连胜负的构图都不存在。
说出实际的逃跑计划,男子的身体连同龙车被白鲸的口腔从背后吞没。
疑问脱口而出,但理所当然地没人回答。
「请理解,那就是你现在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下回去,你说你能做什么?你会糟蹋那孩子留下来的心意吗!」
「你在这里,就代表……」
可是,昴的声音被更胜于他的怒吼给吹散。
失去存在价值的昴,没有人会去在意这种存在。
冲击大到连自觉疼痛的机能都被夺走。
那些东西亲昵地靠近昴,装熟地把手搭在肩膀上,嘲笑他这次的难看行径。
似曾相识的那台车,毫无疑问是奥托的地龙。
失去雷姆,被奥托舍弃,连白鲸都抛弃了昴。
奥托歪着头,无法理解昴的发言。
滚到驾驶台后方,昴凝视在背后泅泳的白鲸。
持续跑了一阵子,昴终于清楚承认这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
在张开的口腔中,连拥有坚硬鳞片的地龙都能轻易咬碎的强韧牙齿,正准备把昴的肉、骨头和灵魂咬碎咀嚼后吞食殆尽。
这股怒气是正当的吗?还是为了掩饰罪恶感的手段?昴没有自觉,只是叫了声「喂」。
面对压倒性的存在,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无法停止的思考,是为了掩饰疼痛和恐惧的自我防卫本能吗?还是说,连在这种场面都发挥自我本色的精神,实在叫人厌恶。
「你、你们在干嘛!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有空吵闹的话,就先想办法处理雾……」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执着地……不是,已经分开……了吗……」
『剑圣』——那是坠落到异世界的昴所见过的最强人物被赋予的称号,对昴来说是强大的象征。
眼前,奥托回应昴的叫喊,只将脖子转过来。看到昴甩甩头,想要往前走。
没有答案,什么都不明白,连有没有答案都是暧昧不明的命题。
内心明明理解,但关键的斗志却无法传达到手脚和灵魂。
还有雷姆抱着必死觉悟跳到地上争取时间,它却还是朝着这辆龙车追过来的理由。
「好几百个拿武器的人去挑战,还是杀不死它!连武器都没有,也没有战斗能力的我们去了又能怎样!要去救站在那家伙面前的女孩子!?我们连那种事都做不到!不可能做得到!」
「在庇护断绝的状态下,你以为靠蛮力就能说服有时会单独穿越街道的旅行商人吗?大错特错。」
然后,由魔女之力诞生的魔兽,有被昴发出的魔女气味吸引而袭击过来的习性。也就是说……
她悲壮的觉悟和想法……
「你、你是认真的吗!?回去……回去又能怎样!你没看到白鲸,没看到那个怪物有多可怕吗!?那是自杀行为!」
在那之中,原本不肯听人说话的昴气势萎靡,呆愣的他嘴唇编织出的,是奥托方才话语中的一个单词。
「不要……我不想死……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救命,雷姆,救命……」
哭哭啼啼,拒绝逼近死亡的奥托叫喊令人心痛。但是,奥托的叫喊让昴感受到无法忽视的想象。
那样的感伤,被满嘴的血腥味和想起来就贯穿全身的剧痛给打消。
或许是因为,内心某处已经原谅了只是被卷入的他,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那么做的行为。
悲惨,连虫子的生存方式都还比较可爱。因为贪生怕死,连尊贵又高傲的存在都会玷污其尊严,那正是「猪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