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9 『奇迹』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Web版]》 · 长月达平 · 968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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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只有沸腾的憎恶、只有杀意,在昏暗的黑暗中逐渐膨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管低喃几次、吐露几次、绞尽几次,憎恶的螺旋都不会结束。
憎恨某人、憎恨他人、憎恨人类,这种事一次都没发生过。
来到这个世界后,憎恨无形的命运这种事有过好几次。将昴推落地狱,不管爬起来多少次都毫不留情地将现实摊在眼前,每次做出错误选择都得用性命支付代价的无情世界——憎恨这种事数都数不清。
但是,憎恨个人这种事,在至今的人生中一次都没发生过。
「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好轻。」
龙车翻覆,那是「魔女教徒」那帮人的杰作,他们将昴带走,雷姆为了救昴而燃烧生命,现在昴才会在这里。
当场跪倒,用力抱紧怀中冰冷的身体,发出呜咽。
一步,又一步,脚上传来痛楚。痛楚传到肩膀,又传染给抱着雷姆的手臂。
低喃微微震动大气,干涉玛那后发挥效果。
受到冲击就会发光的矿石失去作用,洞窟里只有淡蓝色的昏暗空间不断延伸。
※※ ※ ※ ※ ※ ※ ※ ※ ※ ※ ※ ※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气息的世界。粗重的呼吸、心脏的鼓动、枷锁摩擦的声响、滴血的声音——在这些外界变化都没有的场所,孤独会急速削弱人类的心灵。
站起来的昴,双手抱着雷姆的遗体。
不可能还活着,死了才是理所当然。
因为那触感太轻、太冰冷,不像是活人的身体。
连孩子们的尸体都被残忍地组装成恶毒的物体。
昴浑身无力,用软弱的声音对眼前的无情控诉。身体靠过去,触碰眼前的岩石——就在那瞬间。
昴逃离脚镣的束缚,是在那之后又过了数小时的事。
「咻、咻…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地面的冰冷,但怀中的雷姆身体却更加冰冷。跟她的冰冷相比,地面的冰冷根本不算什么。
不可能,理性如此告诉昴。
「——呜呜!?」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世界赐予昴奇迹。
说不定有其他出口,但到这里的路上没有看到类似的痕迹。或许有像这块岩石一样,被巧妙伪装起来的隐藏通道,但就算有,要找到它需要多少时间和运气呢?
昴没有接受过察觉他人气息的训练。因此,昴现在之所以能在黑暗中感受到他人的气息,是因为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发出声音。
伸出去的手被雷姆抓住,然后被压到地面上。
昴撑起身体,拉扯手铐和脚镣,锁链发出声响,昴也跟着移动。可是墙壁的束缚很坚固,挑战了十几个小时的束缚不可能突然松开。焦急和窝囊让胸口深处充满热意,昴边哭边等待爬过来的气息抵达。
为了不发狂,昴需要憎恶。
没有任何路标,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东西,只是拒绝停下脚步而持续走着,最后抵达了他所追求的场所。
要是忘了这份憎恶,昴又会封闭在自己坏掉的世界里,堕落成只会发狂地哭笑的怠惰。
意识在清醒与无意识的狭缝间虚无飘荡。
输给软弱而沉入怠惰的话,就会像那个男人说的那样丑态毕露。唯有这点绝对不能接受。
想起雷姆,感谢和愧疚揪紧心胸,痛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列的,是培提尔其乌斯高声叫喊的妄言中具有特征的单词。
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要说有什么和以前不同,那就是村民尸体的损坏程度更加严重,
但是,立刻就无法忍受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龟裂的白色墙壁像是被撕裂开来一样遭到破坏。
※※ ※ ※ ※ ※ ※ ※ ※ ※ ※ ※ ※
「——啊啊!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不对,是别开视线。假装因为雷姆的死而心碎,拿对培提尔其乌斯的憎恶当借口。
然后——
雷姆用魔法冻结吐出的血,再用那股压力破坏手铐。
想起培提尔其乌斯,憎恨和怨叹让身体嘎吱作响,仿佛要破裂。
刀刃不完整的十字架,慎重地、慎重地敲打脚镣的金属接缝处。十字架的崩坏和脚镣的破坏,先举白旗投降的是哪一方,这场耐力赛是十字架险胜。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昴不知道。
「雷、雷姆……?」
「雷、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来。膝盖颤抖,脚踝喀喀作响,能够站起来和走路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想要称赞她的昴撑起身体,轻盈的身体撞到他。好轻,太轻了。血液从体内流失,现在连最后的意识都即将消失。
※※ ※ ※ ※ ※ ※ ※ ※ ※ ※ ※ ※
「咯哈。」
不过,既然能走,既然能前进,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融化、融化、融化——消失。
昴无言地接受死者的拥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要杀了他,非杀他不可。不能交给其他人,必须由昴亲手杀了培提尔其乌斯。
支撑昴身体的岩石,其质量突然消失。
用力挥动手脚,尝试好几次要逃离枷锁。原本手铐就紧到肉都被勒住,昴的肉体无法承受多次的粗暴动作,手臂的皮破裂,底下的肉被挖开流血。
屏住呼吸,连心脏的鼓动都刻意压低,昴消除自己的气息。
思考开始混入噪声,昴的意识反复闪烁。
无法判断产生的气息是友好还是敌对。
——培提尔其乌斯丢下昴离开洞窟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以上。
只是顺序乱了,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改变。过去曾有这么无为地度过重来的时间吗?
窗户玻璃一齐碎裂,闪闪发亮的碎片四散,龟裂的白色墙壁像是被撕裂开来一样遭到破坏。
奇迹,是指超越人类力量的不可思议现象。
趁着受到冲击的拉格麦特矿石还在发光,昴朝外头走去。
穿过林道,直到看到村子方向升起黑烟之前,昴完全忘记这幅景象,忘记这幅打碎心灵的地狱风景。
是培提尔其乌斯。
「雷姆,你……」
痛楚,手腕被锐利刀刃剜挖的剧痛侵袭昴。
——恸哭在黑暗的洞窟中回响。
突然,在漆黑的黑暗中,昴感受到自己以外的某人气息,因而屏住呼吸。
如果掌管命运之神真的存在,那祂第一次对昴微笑。
孩子们死在这里,是因为上次保护他们的雷姆没能抵达村子。昴活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在痛苦的尽头被夺走性命。
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毫无疑问是雷姆,可是像这样触碰到的肉体明显已经死亡,简直就像仅靠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熏烤而动的非现实。
昴被往前拉倒,雷姆突然的举动和超乎想象的力道让他哑口无言,而她接下来的行动更是让他惊愕。
当然,直接承受魔法影响的昴双手不可能没事。不过手腕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么回报雷姆的死呢?
刀刃折断的十字架无法发挥武器的功能,但这样反而好。假如刀刃还在,昴可能会做出切断自己脚踝的暴行。
是精神磨耗、心灵消失会先到呢?
即使如此,昴的双脚没有停下,意识也没有消失,持续抵抗。
视野一片通红,不足的血液几乎都冲上头部,可以感觉到血液从鼻子溢出。
远远看着那副姿态,昴领悟到宅邸崩塌的原因。
培提尔其乌斯的刺耳笑声、疯狂的举止、狂人本身的行为,全都连结到这三个字。
也就是说,雷姆的计划成功了。
「雷姆、雷姆……?」
那头野兽突然从宅邸里出现,从内侧出现那么巨大的身躯,宅邸当然无法承受那股压力。
不可能站起来走路,假如是她,应该会拼命移动剩下的两条腿,像毛毛虫一样爬过来。
是看到雷姆死了。
「——呃!」
「雷姆……等等,雷姆。等等……不要……」
但是,最痛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吐血,突然感到疼痛,这样下去双手会废掉——在战栗之后……
灵光一闪和幸运,对昴来说两者都太无缘了。
把解开的脚镣用力扔向墙壁,拉格麦特矿石受到冲击,发出淡淡的蓝光照亮洞穴。
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雷姆应该带着昴朝宅邸前进。在龙车的摇晃中,于她的膝上得到安宁,昴挖掘记忆,想起当时的情况。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要保护自己这个弱小生物的肤浅。
只要像发狂一样持续抱持杀意,就能不发狂。
只要叫喊憎恶,就能保持清醒。
全身覆盖灰色体毛,拥有金色闪耀瞳孔的野兽。
※※ ※ ※ ※ ※ ※ ※ ※ ※ ※ ※ ※
就这样,拥抱持续了一阵子。
突然,想象一下所有声音都消失会是什么样子。
疲劳、衰弱、磨耗,一点一滴地挤压昴的精神和肉体。
昴当场蹲下,身体往前倾倒,抱着雷姆的身体横躺在地,就这样动弹不得。
「喜……欢……」
「——!」
感觉眼睛深处涌出泪水,昴莫名地佩服自己的体内竟然还残留着泪水。
连说一句话都舍不得浪费,用无法动弹的身体在地上爬行,用朦胧的意识提炼魔力,达成自身目的的少女,最后想要留下什么。
不是血液不足,也不是体力耗尽,已经不是那种次元的问题了。
那个手段或许就是导致宅邸崩塌的原因,但就算是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现在都要以前往宅邸为优先,像平常一样选择将眼前的事态往后延。
那是什么?这么想的眼睛终于蒙上一层白雾,昴察觉到喉咙在不知不觉间被堵住。
原本是想整理状况,但回想起来的记忆碎片却连憎恨都聚集起来,昴的内脏被无底的火焰烧灼。
那么,不借助任何人的手,踏破最短距离抵达目的地的昴,所遇到的毫无疑问就是奇迹。
森林的彼方,夕阳沉入山丘的另一头,将水平线染成一片火红,为一天的职责画下句点,最后的招呼将世界染成和火焰一样的颜色。
那个男人,那个狂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熟悉的建筑物失去形状,残骸散落在整理得宜的庭园,连曾经是宅邸的痕迹都消失殆尽。
在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孤独会轻易破坏、腐蚀、终结人类的精神。
只有憎恶、只有杀意,可以证明昴的神智清醒。
「到底、做了什么才会……」
然后——
让无意义的无为挣扎有意义的,不是昴的不屈不挠。
——说起来,这个气息是从哪产生的?
雷姆的身体趴在跪坐的昴的脚下,微微颤抖的身躯早已失去血液的温度,像冰块一样冰冷。
现在,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明明在最后,她的生命灯火这次真的要熄灭了。
慢慢地、慢慢地,冰冷的地面发出某种东西被拖行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一定要……我、杀了他……!」
转动大部分的肉被削掉、连骨头都看得见的脚踝,确认动作伴随着痛楚。只要无视每次踩踏地面,意识就会变白的剧痛,走路似乎不成问题。
但是,立刻有跟这些感觉完全相反的其他感觉掠过昴的脑海。
现在,要是意识突然中断,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然后,要是忘了这份憎恶,就无法继续认知现实。
那是……
「——嗯。」
「——呃啊!」
「都到这了,骗人的吧……拜托,告诉我这是假的……」
在获得自由的双臂中,失去四肢的她身体是那么地娇小轻盈。被抱在胸前可以完全包覆的娇小身躯,被这么娇小的身躯拯救性命的自己实在很没用,同时也很对不起她。
根本不可能搬得动。话说回来,进来的时候是怎么进来的?从现实逃避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不管怎么找,脑袋里都没看到搬开岩石的说明书。
不这么做,就无法回报他们的死。
烧毁的房屋,染血的村民,抵抗后被夺走性命的尸骸,被粗暴地集中到村庄中央,堆叠成尸山。
在脑袋里重复、持续,这三个字不断回响。
——就只有那么一次,降临在昴身上。
察觉到时,刺痛肌肤的寒冷已经缠绕全身。
没有决定要去哪,也没有人引导。
只有本人没察觉到,保持意识、让憎恶沸腾,根本毫无意义。然后在只有本人存在的世界里,本人察觉不到的事,就等同于永远无法理解的提问。
搜寻记忆,寻找是否有遇过这幅光景的经验。但是,没有符合的记忆。还是说冲击太大,所以不记得自己死亡的瞬间?
放眼望去,尽是树木群聚的光景,当然没有印象。
——那是一头站在崩塌宅邸上的野兽。
大量的液体从正上方浇在昴放在地上的双手。
「——?」
可是,产生的气息却缓缓地,真的是很缓慢地,一点一点,以爬行的速度,但确实地朝昴这边靠近。
烧灼般的痛楚从伤口窜出,让大脑沸腾。但是,每当那痛楚侵犯神经,昴就会想到雷姆品尝过的痛苦而咬紧牙根。
挑出的这些单词有什么意义?昴用死掉的脑袋思考,为了尽可能、稍微地、连接即将消失的意识,挖掘与培提尔其乌斯有关的记忆。
穿过洞穴的细长通道,来到被岩石堵塞的入口。
「只有一条路,对吧……」
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好像听到某人的声音。
然后,他理解了。
被丢下、被逼进孤独的世界后大概过了整整一天。肉体和精神都到达极限,但昴没有封闭意识。
金属碎裂,碎片落地的轻快声响在洞穴的地面回响。
思考染上憎恶一色。
像是使用炸弹的拆除工程,宅邸在一瞬间失去轮廓。
呼唤声中带着依赖,可是回应的只有沉默。
——然后,那或许是他身上发生的奇迹。
丢下我——是想这么说吗?
培提尔其乌斯,只有这个名字支撑着昴。这样就好,要杀的应该是那家伙。杀了那家伙,杀了他,杀了他。
咬牙切齿地喊出可恨男人的名字,昴高声保持自己的意识。
为了更鲜明、更明确、更清楚地照亮,必须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声音、姿态、影子、走路方式、说话方式、思考方式、触碰方式,就像思念心爱的人那样,具体地从记忆中挖掘,和憎恶一同烙印在灵魂上,持续燃烧作为觉醒的燃料。
「怎、怎么会……」
他杀了村民,杀了孩子们,杀了雷姆。
即使如此,像是被怀中的轻重感推着,昴在森林里迈步。踩踏树叶、跨越树根、渡过土壤,昴在逐渐变暗的夜晚前进。
还是身体跟不上意识的觉醒,肉体衰弱会先到呢?
梅札斯领地——罗兹瓦尔的宅邸附近,确实已经到了。
原本应该要往前靠在岩石上的昴,踉跄地踏出脚步,勉强站稳差点跌倒的身体,被倾注而下的夕阳朱色灼烧世界。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雷、雷姆……?」
为什么知道会变成这样,却还坐视不管?
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他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无法决定前进方向。
然后,在这次真的动弹不得的固定视野中,昴看到了。
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历。昴只知道他是个脱离常轨的狂人,是个无法跟人沟通的缺陷人类,是个依循自己的价值观凌虐他人却无动于衷的卑劣男子,是个无情伤害为了救昴而奋不顾身的雷姆,将她的性命、灵魂都凌辱殆尽的恶鬼。这些事实都在呐喊,不允许那个男人继续活下去。
曾经见过的地狱,再度蹂躏那个村庄。
想将一切托付给那股温暖的诱惑一闪而过,昴将烧灼身体的憎恶、撕裂灵魂的悲哀,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不是恨我吗?——是想这么问吗?
应该唾弃的现实,侵蚀着昴的心。
方针决定了。知道必须做的事了。
必须杀了培提尔其乌斯。杀了他,杀了他,杀光他,连他的细胞都烧光,必须消除他的存在。
但是,精神被破坏,连一个人都救不出来,再次和地狱相遇的自己有什么价值?
即使放眼四方,连绵到远处,也丝毫没有林道或街道等人类活动的痕迹。考虑到洞窟里那群人的性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里似乎是完全与人里隔绝的幽闭场所。
痛到让人忍不住后仰的痛楚,以手腕为起点,势力扩张到上臂和肩膀。
冰冷的光芒让昏暗的洞窟浮现。即使光芒如此微弱,但睽违数十小时的光亮还是眩目到渗入昴的眼帘。
「活、下……去……」
粗暴地擦拭从鼻孔滴落的血液,重新抱好雷姆以免弄脏她,然后站起来。膝盖颤抖,脚踝喀喀作响,能够站起来和走路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粘质、有铁锈味的冷水——昴察觉到那是雷姆吐出来的血,是在飞溅的液体进入嘴巴尝到味道之后。
想要逃离发生的事,昴又选择了自保。
「雷姆?」
被刀刃切割、贯穿、焚烧、击溃,根本不可能有生还者。
被大量泼洒他人血液的厌恶感让昴的背脊起鸡皮疙瘩,但紧接着发生的变化,瞬间抹消了那份负面情感。
不管是什么样的发展,昴都应该会经历死亡,然后得到些什么。
持续倾吐憎恶的喉咙早已沙哑,尚未消散的怨恨已经不成人话,只能发出嘶哑的呼吸声。
然后,这个经验在这一轮已经体验过了。雷姆死了,她的死和献身带给昴的冲击难以估计。
——那是一头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指也能按照昴的意思活动。只要无视痛楚,就能靠意志力像平常一样活动。
这些声音,是突然从洞窟中央附近出现的。
拖着被杀意涂满的意识,昴走向宅邸。村子的地狱已经看过了,接下来是宅邸。宅邸里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呢?在死之前,重新来过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记忆支离破碎,无法判别。
在自己不动就无法开始的世界里,昴为了挥去被留下的恐惧,为了背对那样的事实而放声大叫。
假如是想帮助昴的善意第三者,应该会出声叫他,但要是没出声却有人出现,那就太可疑了。
即使如此,只有杀意,依旧从内心深处的泉源不断涌出。
困惑挂在唇边,脑海里浮现的是削瘦男子的嘲笑。
昴因急遽缓和的痛楚而吐气,他感受到扩散至整只手臂的解放感,以及覆盖肌肤的烧伤痛楚。
然后,迟来的丧失感让昴察觉到。
原本,意识的连结就只剩下这个意义。
橙色的阳光给予昴鲜明的光辉,让他忍不住发出哀嚎。
只是,选择哪一个都是注定的终点。
「怠惰」的培提尔其乌斯。魔女教。大罪司教。手指。右手。左手。不可视之手。食指。无名指。小指。勤勉。怠惰。怠惰。怠惰。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昴的精神已经到达疯狂的次元。
从它口中露出锐利的牙齿,吐出白色暴风雪般的气息,将世界涂改成纯白,将所有活着的事物冻结的地狱。
杀了那家伙之后,——要是也死掉就好了。
「——啊。」
全身上下没有不痛的地方,没有没流血的地方。
——自己急促的呼吸蒙上一层白雾。
原本那么强烈的寒冷消失,不仅如此,甚至感到温暖。
——发出声响,承受不住内侧压力的手铐弹开。
抵达门前的昴,呆呆仰望那压倒性的破坏。
「咻、咻……可、咻……恶。」
甩动身体睥睨周围,是拥有灰色体毛的猫科巨兽。
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即使如此,气息似乎因为昴的声音而确定了目的,爬行的速度稍微改变了。不过,那也只是些微的变化。
突然,冰冷的相逢由雷姆那边结束。
不安地寻求怀中触感,更冰冷的触感透过手掌传到心中,带来悲伤。
用嘴巴肯定杀意,昴扭动身体弄响手铐。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从雷姆倒下的地方,以爬行速度逼近昴的这股气息,其真面目会是……
再次站在清醒与疯狂的狭缝间,昴用充血的双眼看向前方。
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的昴蹲了一会儿,等待瞳孔接受光线。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眨了几下眼睛,确认没有受到光线的影响后环顾四周。
但是,立刻就无法忍受那样的想象,昴嘴角起泡,发出怨恨的怒吼。
昴和雷姆缓慢地,以乌龟爬行的速度在洞窟的冰冷地面前进。失去鞋子的脚底直接感受到地面的冰冷,但怀中的雷姆身体却更加冰冷。跟她的冰冷相比,地面的冰冷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头野兽拥有会让人误以为是宅邸的强大躯体。
「佩特拉。米尔德。琉卡。梅伊娜。凯因,达因……」
想到这里,昴难以置信地颤抖嘴唇。
屋顶崩落,露台瓦解。
四肢着地,摇晃长长尾巴的姿态悠然自得,充满神秘感。
为什么知道会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腕为起点,势力扩张到上臂和肩膀。
爬上山丘的瞬间,昴看到罗兹瓦尔宅邸崩塌。
不管哪个是真心话,昴都对自私的自己感到绝望。
昴抬起连稍微动一下都很困难的脖子,看向感受到气息的方向。但是,洞窟里充满的黑暗之深,不是凝神细看就能解决的。手边没有拉格麦特矿石,没有驱散黑暗手段的昴,只能屏息缩起身子面对突然产生的气息。
全身的体温被夺走,连站着都变得困难而倒下。
「不过,要走……」
雷姆死了。
昴抱着雷姆,膝盖失去力气。
菜月・昴沉入、融化在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的快乐之中。
「培提尔、其乌斯……!」
拖着应该已经结束的生命,雷姆攀附在昴的身上。左手没有触感,只有右手攀上昴的脚、腰、胸,从正面覆盖住昴。
「怠惰」的培提尔其乌斯。魔女教。大罪司教。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象,昴嘴角起泡,发出怨恨的怒吼。
杀意不知何时开始,不知道该朝向谁。
结果就是眼前的光景。
轻盈的身体在昴的怀中变重。即使变重还是轻盈的身体,完全失去灵魂的躯体,那份重量压在昴的全身。
手铐解开的昴在脚镣的拘束范围内伸出手,成功抓住了在与雷姆的战斗中,从黑衣人手中掉落的其中一把十字架。
愤怒、悲伤、憎恨、亲爱,支撑昴、推动昴。
那个存在让昴感受到危机、焦躁和战栗。
就算手断掉也无所谓,只要能逃离枷锁,就算只能动一根手指、一颗牙齿,也要让培提尔其乌斯断气。
如果村子的杀戮是那名男子所为,那家伙的凶行矛头也指向了宅邸吧。
身体和脑袋都不听使唤的现在,只有心在支撑着昴。
为了抵抗逼近的终焉,昴在无法动弹的身体中,寻求能听从意识的部位,从脑神经下达指示给全身。但是,听从指示的只有勉强能动的眼窝中的瞳孔,而且那也只停留在仰望崩塌的宅邸。
「走吧,雷姆。」
体力耗尽,无法解开枷锁,为了拖延无益的意识消失,只能倾注所有力气。
在那种状态下无法接受治疗,还被丢在毫不留情夺走体温的冰冷地面,放置了几十个小时。
当然,直接承受魔法影响的昴双手不可能没事。不过手腕可以转动,手指也能按照昴的意思活动。只要无视痛楚,就能靠意志力像平常一样活动。
「——哈。」
拼命扭动身体,每次都会让鲜血从嘴角流下,昴为了寻求憎恶爆发的场所,为了寻求杀意的矛头而持续暴动。
手脚被切碎,耳朵被割下,身体被刀刃贯穿好几次。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然地,嘲笑溢出。
持续挑战枷锁的肉体,超越极限被过度使用的身体已经不接受大脑的指示。肌肉裂开,连骨头都削去的手腕,脚踝到脚踝附近都露出红黑色的肉,每次摩擦地面就会有痉挛般的痛楚袭来。
设置在洞窟墙壁各处的光源——拉格麦特矿石失去光辉,现在只能散发出微弱到只能隐约看出所在位置的光芒。
忘掉、忘掉,意识前往忘却的彼方,前往冻结般的温暖彼方。
念出那个名字,眼皮里浮现他的身影,鼓膜反刍他的尖锐嗓音,每当大脑意识到他的存在,体内狂暴的怒火就会喷发。
最后,断断续续的,她对昴说「活下去」。
而那个微笑,那个奇迹——
被丢下、被逼进孤独的世界后大概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嘲笑溢出。
声音、气息,最有可能的来源就是少女,昴呼唤她的名字。
超越理解的光景让昴抱头,吐出白色气息迷惑着双眼。
「——玛。」
昴最后在洞窟里还有光源时,看到雷姆的状态惨不忍睹。
昴知道,意识无法传达至手脚,意识即将脱离肉体的感觉。这种绝对无法习惯的寂寥感和无力感,他已经体验过好几次了。
拼命挣扎想要解开手铐脚镣的昴,也身处在连自己手边都看不清楚的黑暗中。就某种意义来说,正因为身处在无法清楚看见自己手臂受害状况的黑暗中,才能做出这种不惜自残的行为。
《睡吧——和我的女儿一起。》
雷姆明明如字面所示,颠覆死亡救了昴。
雷姆的嘴唇,死者冰冷的嘴唇,第一次编织出话语。
终于,爬过来的气息抵达昴的身体。
「雷……」
只用单手抱着昴的她,身体突然失去力气,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昴慌张地伸手想要撑住她,但那只手并没有支撑住雷姆的身体,因为——
昴接住她,欢喜地想要大叫,但喉咙却冻结了。
在完全的黑暗中,气息仿佛知道昴正消除气息似地靠近。
「——————!!」
吐出的气息是白色,散在空气中的瞬间就化为冰滴。吸入的氧气冰冷至极,让吸入的肺部冻结,从内侧折磨昴。
抵达宅邸,看到决定性的某样东西,心就碎裂了。那是什么?昴拼命地想,烧灼脑神经,然后回想起来。
不然的话,要怎么回报雷姆的死呢?
突然,抵达入口的昴感到不知所措。眼前堵塞洞穴的岩石,高度和昴差不多,宽度是昴的三倍。若要比较重量,昴就算乘以十倍也不够。
而且,那些声音距离很近,至少不是从入口附近传来的。最重要的是,声音不是从那里出现的。
原本以为喉咙已经沙哑,泪水也已经流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