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5 『一个人』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Web版]》 · 长月达平 · 1.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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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不会改变,是幸福的定义之一,昴是这么想的。
和今天一样的明天,和昨天一样的今天,持续一成不变的日子,昴认为这就是幸福。
当然,不可能在什么都没变的情况下一直活下去。
时间的流逝会产生变化,经过磨耗,最后抵达进化或退化的终点。
——那么,像这样抵达异世界的自己,是前进还是后退了呢?
要说变化的话,没有比被从日常推落至非日常的现在更大的变化了。
环境的变化、状况的变质、立场的变异、生活方式的变貌,菜月・昴比什么都还要害怕、讨厌、疏远这些。
不想放开一度到手的事物,所以紧抓不放,即使如此……
「只是?」
「不要再那样,为了我而撒谎了——」
因为昴眼前的爱蜜莉雅总是很温柔,充满慈母般的关怀,虽然她很固执不肯承认,但还是个无法停止对他人施予善意的滥好人。
理性虽然接受丢东西过来的人是爱蜜莉雅,但感情却不想承认。
为了避开视线和沉默的时间,昴提供话题。听到后,爱蜜莉雅微微点头,「嗯」地回应。
确实,如果以接受的教育和出身为评价条件,爱蜜莉雅的旗色光是半妖精的出身就相当不利。
如果把和她的关系,用「借贷」来连结的话,那就……
在赃物库里,爱蜜莉雅应该已经结束了。菲鲁特和罗姆爷也是。
「你可能不知道,但还是听我说,这是真的!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对你——」
「我救了昴?……那种事,不可能。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是在赃物库,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接触才对!」
即使事实不是那样,但她只能这么想。而且要是想否定,黑色影子就会再度勒紧昴的脏腑。
身为半妖精的事实,甚至让她连这种微小的愿望都只能寄托在他人身上,被迫度过痛苦的时光。
卸下枷锁,将满溢的感情直接说出口的爱蜜莉雅。
「在徽章被偷的赃物库里也是!从危险的杀人鬼手中救了你!拼尽全力!这全部,都是因为重视你!!」
「我想说的不是那样……我只是……」
「……干嘛,那张超讨厌的表情。」
这个反应让昴感到安心,他放松肩膀吐气。
仅仅意识到这种无聊事,昴就受到羞耻感情的苛责,身体动弹不得。
蓝紫色的瞳孔,直勾勾地凝视昴。
她摇着头,银色的头发乱飞,感情爆发出来,昴的话没能传达给她。
「不,等等。我不认为魔法能对疾病产生作用。这么一想,医院还是有优势……」
「对啊。」
尽管她的视线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昴却觉得不想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了,于是将右手藏到背后。
她走路的样子,跟先前在王选大厅看到的打扮一样。
所以,昴的答案是——
即使如此,还是相信她有收到。
以口腔的惨状为首,身体各处的伤势都得到治疗,昴对这个世界一如既往的万能治愈魔法感到赞叹。
摸索着该从何说起,爱蜜莉雅的嘴唇颤抖着。
在口中动着舌头,为应该已经消失的门牙触感感到战栗。
晕眩,血液不足的身体不适,扰乱视野想要妨碍这个行为,但手指还是勉强构到逐渐远离的背影。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产生的黑暗情感,昴抬起头,快速地移开视线。
感谢的话语再多也不够。
沉稳、理性,虽然不是至今都没有生气过,但应该没有一次是像这样情绪化地卸下枷锁。
抬起头,想要从正面看她至今都别开的脸。
「魔法万能说,再见了白色大高塔,帮我跟BJ打招呼。」
「昴,你醒啦?」
浮现在嘴角的是寂寞的微笑,那像是在自嘲,也像是怜悯像小孩一样闹别扭的昴。
深信不会做那种事的少女,竟然做出如此粗暴的举动,意识因此停滞。
「我说,昴,回答我。」
即使在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但确实曾经发生过。
「结束身为我支援者的任务后,这次就去处理宫廷魔术师的工作了。虽然他那样,但在这里似乎很受信赖……不过没有罗兹瓦尔就什么都办不到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无处可去的悲伤膨胀到快撕裂胸口。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刚刚因为地点不好所以没问……真的,很多。」
「呐,你还记得吗?我拜托过昴的事」
第二次的轮回——在宅邸的事件中,那是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或者该像尤里乌斯自己说的,称为「诛杀」。
在时间静止的世界里数时间的愚蠢,绝不是能分散痛苦的手段,单纯是思考的游戏,是摇摆不定的思绪。
「我期待过,说不定昴会……只有昴会对我有特别待遇。像其他人一样,像普通的人类一样,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不要有区别地看我……」
爱蜜莉雅尖锐地呼唤快速编织出敷衍话语的昴,那声音让昴忍不住中断弹幕,将别开的视线对上她。
这种不考虑他人情感的自以为是想法……
对于这个问题,昴可以毫不畏惧地给出一个答案。
轻视那些愿望,只要带回足以践踏那些愿望的成果,就能弥补一切。
「不不不,不如说现在应该要和其他国王候补者交涉,交换某种程度的条件比较好。毕竟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用什么方式发动攻击……」
声音听起来像在哭。
「昴连一个约定都没有遵守,明明……约好了,却全都轻易地打破,才会走到这种地步吧!?」
不是看惯了无谓奢华的罗兹瓦尔宅邸的天花板,也不是朴素但保养得宜的旅馆天花板。当然,也不是肮脏感惹人怜爱的自己房间。
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地把被摊在阳光下的东西给遮住。
以白色为基调的服装没有贵族的华丽,但很适合她清廉的气质。外出时穿的白色长袍被整齐地叠好,现在正抱在她的怀里。
「你只是在我身上,看到不是我的某人。」
践踏了交换的约定,也就是信赖。
结果,就是像那样沉入血海的悲惨下场。
「——连我说不要用的魔法都用了?」
「——我们,好好谈谈吧。」
我用尖锐的声音,发出仿佛要摇动休息室的怒吼。
——为什么,昴不惜变成这样也要为爱蜜莉雅尽心尽力?
「用不着那样说吧……」
昴无法回应,而且她也不求回应。
「昴,来谈接下来的事吧。」
「——多亏了我,你才能走到这一步吧!?」
被否定了,幻想被击碎,化为粉末崩落。
所有话语都显得肤浅,践踏约定的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传达不到,即使如此,还是有能够真挚传达的问题。
在王选会场,爱蜜莉雅也品尝到自身力有未逮的滋味,因而感到悲叹——因为这种悲惨的共鸣。
昴知道自己的发言拒绝了更进一步的追究,爱蜜莉雅应该也清楚地感受到了。
而且,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无意识下期望着什么。
爱蜜莉雅带着忧愁的眼神靠过来,那双紫水晶瞳孔看向昴的手腕,为残留在那里的伤痕严重程度而心疼地眯起眼睛。
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仿佛身体被撕裂的痛楚,自己即将消失的丧失感,连惨叫和打滚都不被允许的痛苦,单方面降临在打破影子禁令的昴身上。
天花板的高度高到毫无意义,对此感到感慨的同时,昴在几秒间的意识朦胧中飘荡。
说出这句话,昴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多傲慢。
可是,昴没有勇气确认。
恨自己无法好好表达,要是能把胸中闷烧的感情和思念全部发泄出来,就不会这么焦躁了。
嘴唇颤抖着。眼睛深处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会留下,就代表……
「我会想为你做些什么,是因为你救了我……」
「想要报一箭之仇。」
但是,粗暴的行动和爱蜜莉雅的模样完全连结不起来。
爱蜜莉雅快速地说出昴今后的预定,理解到那完全没反映自己的意思,昴粗声粗气地叫住她。
「雷姆待会儿会过来,你就听她的吧。留在王都之后的事,全都交给她处理。」
昴低着头撇开视线,态度简直就像闹别扭的孩子,但他的脸却很僵硬。
在呆愣地抬起头的昴面前,爱蜜莉雅别过脸看向旁边。
即使跨越了,到了宅邸,雷姆死了,村民死光,或者诅咒的矛头可能会指向留在宅邸的罗兹瓦尔和碧翠丝、拉姆。当然,爱蜜莉雅的生命也会有危险。
她感叹自己不足的部分,只要后天努力就能获得。
所以昴用微弱的声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感情的波澜化为泪滴,盈满那紫绀色的双眸。
「我想证明,证明自己不是被舍弃的。不对,不是那样。我只是想并肩,只要能向那家伙证明,我……就能变得更好……」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亲昵地用名字称呼昴。
只有这点是无庸置疑的真心话。
「在大厅、在休息室,那家伙……那混账,说我……不配。那种事我懂,我早就知道了。自己能力不足,不用别人来说,我自己最清楚。可是!」
她用手掌遮住嘴巴,从手指的缝隙间挤出颤抖的话语。
那份失望,从她的嘴唇微微泄出。
至少,希望她能明白这点。
「我对你,对你,想要……你对我,先对我……」
「大致上结束了。彼此想说的话都在大厅里说过了,之后就真的只是在讨论王选的细节。几乎都是罗兹瓦尔点头就结束了。」
然而,那个不存在的,自以为是的理想乡,却在发出声音后崩塌了。
如字面所示,那是孕育着明确不服的说话方式。爱蜜莉雅罕见地用蕴含负面情感的讽刺话语,昴只能用微弱的语尾回应。
应该自豪,应该得到回报,菜月・昴的行动结果。
可是,昴的舌头像麻痹一样痉挛,拒绝排列出更多的话语。
然而,事实上昴却在那个场合拿起了木剑,向没有胜算的对手发起挑战——结果,就变成了像破布一样被丢弃的样子。
即使内容和昴说的一样,但抵达的途径不同。
「没有听你的话,我觉得很抱歉,是真的。我有在反省,可是!但是,不对,不是那样。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啊。」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你专心治疗。」
「真的,就因为那个理由,昴才……使用魔法的吗?」
那声音里有理解、有死心、有决心,也就是,结束。
「对啊。」
「你欠我的,应该多到无法偿还才对——!!」
虽然背对她的昴做不出让她看见的动作,但她的气息应该有察觉到吧。微微仰头的爱蜜莉雅听到后不知作何感想,沉默了几秒后,两人之间——
昴这么放话。
看不见表情,无法传达感情,这样的她让昴感到一股寒彻心扉的恶寒,手指伸向她正要远离的衣摆。
「我,我……」
「我和罗兹瓦尔明天就会回宅邸,然后,昴要留在王都。」
手腕的内侧和外侧,两边都刻划着伤痕,还伴随着轻微的麻痹——
即使不知道,也必须编织话语。
昴也小声地回应。
很后悔在治疗的时候没有意识,到底折断的牙齿是再生了,还是重新构成的呢?
一旦牵扯到细节,对还在学习帝王学的爱蜜莉雅来说负担太重了。听到她感叹自己力有未逮的语气,昴察觉到自己从那里找到了安心感。
「你为我做的事,不知道对我是多大的救赎。但是……我被你拯救到无法用言语表达。」
眼前的爱蜜莉雅依然混乱,必须阻止她才行,如此下定决心的昴只能用狂乱的呼吸回应满身大汗。
而且还是拒绝对方的理解态度,断绝彼此心灵的最差劲说法。
推开混乱,无法理解蜂拥而至,比起话语和情感,内心率先被空虚的痛楚玩弄。
「爱蜜莉雅……你不相信我吗?」
悲伤的断绝,心灵的隔阂,全都包含在这一句话里。
想要相信。所以才允许自己待在她身边,昴想要这样说服自己。
尤里乌斯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严厉地指责昴,说他配不上爱蜜莉雅。但是,这种事不用别人来说,昴自己是最清楚的。
不管挖掘哪里,不管回顾哪里,昴都无法回应爱蜜莉雅所追求的答案。因为继续挖掘这个话题,除了加深彼此的伤口之外别无他用。
「嗯,对啊,所以我……」
影子诞生,跟昴内心的愤慨无关,冷酷无情的执行者现身。
「不,等一下。」
明明毫无疑问,那两样矛头所指的对象就是自己。
那是原本在爱蜜莉雅手上的东西,而且是朝着昴丢过来的,这点他马上就明白了。
第二次的轮回——在宅邸的事件中,那是比什么都还要仰赖的力量。然而那却轻易地被破解,给昴带来不小的冲击。
践踏了。
「我的……」
爱蜜莉雅的语尾微弱到快要消失,嘴唇颤抖。
肩膀变重,全身被看不见的什么覆盖,猛烈的呕吐感侵袭昴。视野天旋地转,混浊沉淀的感情在胸中打转——
「呃,那么……为什么,要跟尤里乌斯,那个,战斗?」
但是,昴那依赖的想法却无法被爱蜜莉娅理解。
「爱、爱蜜莉娅碳……?」
「水系统魔法对疾病这种身体内侧的东西也能产生作用,所以我想昴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那是太过自私、自我中心、自以为是的话语。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宅邸发生各种事的时候也是,还有今天……全都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吧?」
没有勇气抬起头,面对理应心爱的少女的脸。
那全都是因为,就算自己身体不适,也必须采取行动拯救她,被近乎异常的执着心所驱使。
就算在这个世界没有那样的历史,昴也一直被她拯救。
痛楚、苦痛、诅咒的影子,全都妨碍昴的思绪。
连自己激烈的鼓动声,还有方才听到的爱蜜莉雅的声音都远去,连尖锐的耳鸣声都消失的无声世界降临。
她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微弱声音,而不是说给昴听。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
不合时宜的怒意涌上心头。
「……想起来了。」
那种事,对昴来说是不能让步的大事。
接着编织出的话语,让昴除了哑口无言外别无选择。
清楚告知的话语,让昴弹起似的抬起头。
然后,至少要弥补没能回应她所追求的答案,接下来一定要帮上她的忙——
「那就是……那就是,昴战斗的理由?」
飒爽地走在前面,却无法追上那道背影。
不想看到她那样的表情,明明是为了这个才一路跑过来的,可是菜月·昴却在最重要的场面——
「借贷」的天秤一旦平衡,关系就到此结束。
爱蜜莉娅就站在眼前,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柔软的布料打在脸上,处于放空状态的昴发出惊讶的声音。
一开始,不是昴,一开始,是她给予的。
闹别扭的说话方式太可爱了,不适合现在的气氛。
昴相信爱蜜莉雅能同样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和悲伤。
「伤势如何?菲莉丝有治疗过,我想应该没有异状……」
罗列自己所能想到的功绩,追逐她逐渐远去的影子。
面对昴的哀求,爱蜜莉雅没有转头直接回应。
想传达真挚的想法,爱蜜莉雅却充耳不闻。
※※ ※ ※ ※ ※ ※ ※ ※ ※ ※ ※ ※
感情爆发。
超越沉默,空白席卷昴的脑内。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爱蜜莉娅,你不懂啦。」
因为做了这么多,因为尽心尽力到这种地步。
所以昴无法认同眼前的现实。
想为她做些什么,原本是出自无偿的念头,但只要掺入算计,就不得不变成那样。
叫喊的声音到处都破音,响彻着让人听不下去的声音。
「……因为昴只要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勇气确认。
「——是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昴!」
瞬间——世界静止,昴察觉到自己触碰到禁忌。
那双眼睛,还有令人不自在的自缚念头,让昴缩起身子虚弱地说:
爱蜜莉雅抬起头,仰望因那番话而屏息的昴。
「不对,听我说……」
昴以为爱蜜莉雅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理解。
从袖口可以窥见右手手腕,上头有记忆中没有的夸张伤痕。
昴希望爱蜜莉雅能汲取自己的想法,接受自己的一切。
听到昴垂头丧气的无力回答,爱蜜莉雅轻轻倒抽一口气。
「我,以为爱蜜莉娅碳……以为你懂的……」
虽然没有明确地用言语表达,但这种轻率的想法经常存在于昴的内心深处。
即使想用言语表达,那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所以昴只能将暧昧、无形的东西稍微成形,连同对爱蜜莉雅的思念一起传达。
接下来要开始谈的内容,绝不是可以和乐融融地边笑边谈的,事前她的手指就无意识地表现出紧张。
比之前还要鲜明的右手臂,从指尖到肩头立刻成形,逼近昴的面前。然后,同样诞生的左手只到手肘,平衡性很差。
拼尽全力,咬紧牙关忍耐疼痛,擦干眼泪跨越悲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自己所描绘的偶像。
「宅邸的事也一样!到处都被咬,我拼命地努力!头被打破,脖子被砍飞,即使如此我还是救了村子的人们不是吗!雷姆也是,拉姆也是,一定都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有我,因为有我在吧!?」
歪着脖子,昴的视线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颤抖、流泪、被感情玩弄,面对应该要寻求诚实答案的少女,却不由分说地选择背对她持续背叛。
昴来到这个世界,好歹也是得到了确切的力量。
明明有可能在哭,明明有可能是自己害她哭的。
是几秒?还是几分钟?又或者是好几个小时?
而且也深信,就算不说出口,她也一定可以理解。
太阳穴附近像在抽痛,微微睁开的眼睛泛出些许泪水。
和在大厅堂堂主张自身想法的时候不同,现在的爱蜜莉雅想法消极又软弱。拿自己和其他候选人比较,然后因此沮丧的话,那也太小看自己了,昴是这么想的。
面对歪着头无法理解的昴,爱蜜莉雅极力用压抑感情的声音说道:
然后,这个伤痕会留下,就代表……
「……诶?」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想说那种话……」
「在昴的心中,我好厉害呢。」
那是……
「……嗯,唉,我想也是。」
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来王城,和尤里乌斯战斗,使用魔法……全都是为了我?我一次都没有拜托过你做那种事!」
「……昴。」
她的踌躇,她的动摇,昴都了若指掌。
列举自己的活跃。
「——昴!」
她似乎认为自己没有给昴任何回报,但绝对没那回事。
醒来的时候,仰望的天花板陌生到让昴皱起眉头。
「————」
※※ ※ ※ ※ ※ ※ ※ ※ ※ ※ ※ ※
事实上,说不定真的在哭。
刚刚还背对着自己的她转过身来,美丽的银发仿佛在表达她的情感一般摇曳着,紫绀色的瞳孔直直地俯视着自己。
即使如此——我……
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由就一味地为她尽心尽力,一旦卸下心防就背叛她做蠢事。
颤抖的话语,逼迫被无力感折磨的昴自白。
「我不懂,昴……」
对睡醒时清爽无比的昴来说,刚睡醒的迷糊感是无缘的存在。品尝着与平常的些微不同,他摸索着记忆。
而唯一拥有手段可以阻止这些的昴,没有朝她伸出援手,而是选择沉默。
「是逞强啦。我难看、没用、碍事,那家伙想把我从你身边切离,我恨死了他……想让他撤回前言,所以才挑战。」
昴朝她那仿佛要消失在某处的身影,伸出手指头。
「不,没什么。只是,我没想到可以用战斗这种帅气的单词来表现,所以忍不住。」
「——我说了我不懂!」
所以在这里,在这个场合,就算那个疑问终于被提出来,也是必然的发展。
想说出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诅咒之影却妨碍、阻挠。
只要周围的人认同那种无聊事,昴就能抬头挺胸。
想说出口的话滚落至喉咙深处,应该传达的真挚想法无处可去,化为重石压在昴的双肩上。
「原本就是这么约定的吧?昴来王都的目的是为了治疗疲惫的门,菲莉丝已经答应了,再来就接受她的治疗,专心恢复门的状况。」
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有不看状况就执行的影子,让昴无法压抑怒火。
昴那荒芜的内心暂且不论,爱蜜莉娅对这个回答露出了痛心的表情。因为平时会用玩笑话回应的昴,现在却用自嘲的口吻这么说,她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昴察觉到爱蜜莉雅明确地指出救济之道。
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碰到她哪块脆弱的部分。
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说起来,这里是哪里?
「……我说,昴。为什么昴这么想帮我呢?」
「说得……也是。」
无法认知现实,昴呼唤她的名字抬起视线。
「那么,罗兹瓦尔那边的协商结束后就立刻回旅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爱蜜莉雅却用明显听得出哀切情感的口吻否定。
就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存在。
想成为你期望的助力。
「明明那么痛,那么辛苦,却还要战斗?」
当她用全名称呼昴的时候,昴才终于理解到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不对!」昴想大叫。
「明明想相信你……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她很固执不肯承认,但还是个无法停止对他人施予善意的滥好人。
想从让你悲伤的所有因素中,保护你。
关门声响起,空气瞬间回归寂静。
比较她的模样和从窗外射入的橙色阳光,昴判断时间几乎没有经过。
在短促的呼吸之间,爱蜜莉雅似乎在心中反复回味,那句话毫无窒碍地传到昴的耳中。
她摇晃银发,像是要甩开什么似地背对他。
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分不清左右,不知所措,被无法躲避的暴力袭击,或许会就这样结束的世界。
丧失的影子,突然开始动的世界。
不知道痛苦的时间持续了多久。
「没死……的意思吗?」
爱蜜莉雅的自言自语,听起来不像在寻求昴的答案。所以昴的低语也不是在回答她的话,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无法抬起头的昴,听到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如果在那之前就有接触,如果那是真的,我……我……」
被气势冲昏头,被感情的奔流推着走,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那淡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忧伤的感情,
「啥?」无法理解被告知的话中之意,昴直接将疑问化为声音。
但是,她主张不重视那些部分,希望以今后的自己为评价基准,这样的主张很合理,而且她当时的态度让顽固的老人发出赞叹也是事实。
用袖子轻轻擦拭浮出的水滴,昴突然察觉到自己右手腕的异样感。
可是现实中的昴喉咙颤抖却发不出声音,脖子像被铅固定住一样,只能低着头动弹不得。
昴低下头,用手掌遮脸,无力地吐出无法传达的否定话语。
「……因为昴只要我在,就会像这样勉强自己吧?」
搔刮耳朵的银铃嗓音,现在听起来非常不自在。
背对昴,爱蜜莉雅像是要结束话题似地走向门口。
「就为了那种事?」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呢?那个答案是,
「没有我的话事情会更糟!没有人会得救!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全部全部全部!都是我!因为有我在!」
无法好好整理,昴在脑中翻搅的激情让他低下头,紧握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咬住嘴唇。
爱蜜莉雅的说话方式,不管怎样都让昴觉得不值得。
爱蜜莉雅在那个场合拯救的,不是性命,而是昴本身。
她选择的话题不是昴期望的内容。
「理由吗……」
为什么呢,明明那样的表情和眼神,和她一点都不相称。
可是,即使如此,那也确实是爱蜜莉雅。
「明明不遵守和我的约定,却还希望我相信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做不到。做不到啊……」
左手轻轻爱怜地抚摸僵硬的昴的脸颊。
所以如果硬要她开口的话,爱蜜莉雅不是要问「昴今天的行为」,而是要问昴的真意。
将这些全部排除的,是自己的功绩。
尤里乌斯出现在在休息室里被击垮的昴的面前。在被他邀请前往练兵场的时候,昴立刻就判断出这是对在大厅里无礼行为的回礼。
王牌、绝招、最后手段——不管用什么说法,那在尤里乌斯面前都被断定为拙劣的策略。
突然,手放在门上的爱蜜莉雅停下脚步,这样的低语落在室内。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昴就一直在帮我。在赃物库的事我不会忘记,还有在宅邸也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说,为什么?昴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到底要我怎么做?
「……那不是我,昴。」
昴一直以为,自己的行动根基就是如此。
「……又什么都不肯说了呢。」
「那个,话说回来,王选的讨论会平安结束了吗?」
被否定了,被否定了。
躺在床铺旁,爱蜜莉雅正朝这边走来。
连自己行动的根源都背叛,昴大叫出声。
简直就像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日子都被舍弃的无力感。
「所以,罗兹瓦尔大人到哪去了?在大厅里感觉他存在感很薄弱。」
物理上的距离越来越远,还有比那更远的心的距离。
「——是为了你自己吧?」
平静却无可撼动,那句话对昴来说是沉重的回响。
他也多少看出了对战对手尤里乌斯和自己的力量差距。本来的话,昴的性格会以腹痛为由当场拒绝,迅速地挫败对手的企图,事实上他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爱蜜莉娅轻轻摇头,像是要把积存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一样。
觉得那样的她表露情感的姿态,很美。
「明明想相信你……可是不肯让人相信的,不就是昴你吗!」
这一定是爱蜜莉雅好几次想问却犹豫不决的疑问吧。
像这样坠入这个世界,相信、依靠的那件事。
爱蜜莉雅迈步离开,背影越来越远。昴不仅无法朝那背影伸出手,就连目送她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已经,够了——菜月・昴。」
如果不在这里吐露出来,爱蜜莉雅就会一直把那个疑问藏在心里,看到昴一如往常粉身碎骨也要为她尽心尽力的模样,只能在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持续心痛。
所以,他无法在模糊的记忆中寻找她问题的答案。
爱蜜莉雅没有朝垂头丧气的昴伸出手。
「不只如此」,原本想接着这么说。
听到反问,昴带着肯定的意味点头。
身体的反抗不听从自己的意志,昴难掩焦躁用手遮住嘴巴。爱蜜莉雅用悲伤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昴的丑态。
「不管是什么,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理解。昴的痛苦、悲伤、愤怒,我都能感同身受。」
「我想相信你……我想相信昴。」
「我只是想为爱蜜莉娅碳做些什么,就这样。」
反刍她说的话,昴虚弱无力地摇头。
只是……
少女爱蜜莉雅,是第一个捡起掉到这个世界来的昴的人。但她的记忆里不存在这段过往,那段历史、那个世界,只存在于昴的心中。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昴。」
爱蜜莉雅在那个场合做的事,不只是拯救昴的性命而已。
「嗯?哦,我也在想必须这么做。总而言之,得先冷静下来听听状况才能判断,不过首先得跟罗兹亲会合……」
「我……救了昴?」
她追求王位最需要的东西——昴认为她打从一开始就有。
可是就结果而言,昴不但轻视爱蜜莉雅的请求,还一事无成,只是扯了她的后腿。
房间里只剩下昴,缩在床上的他视线游移。
如果准备了同样的状况,她毫无疑问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所以把那些全部还完,然后结束吧。」
抬起头,和爱蜜莉娅对上视线。紫绀色的眼瞳,只带着悲伤地看着我。因为映在那双瞳孔中的自己的脸,实在是太过于悲惨,无法得到救赎。
被单方面痛打,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蹂躏。或者该像尤里乌斯自己说的,称为「诛杀」。
两个『拜托』,昴都有印象。
不知道那是因疼痛而流,还是刚睡醒的感觉使然。
是悲伤、痛苦、懊悔、哀伤、愤怒还是想哭?
第一次看到她咬紧因激动而颤抖的嘴唇,绷紧的脸。
昴在小巷里,凄惨地即将结束生命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就快要被击溃的时候,拯救自己的那个瞬间,一定会到来。
「我欠昴的,很多、很多、很多。」
「……嗯。」
抓住床单的指尖颤抖着,指甲陷入的掌心开始渗出血。
在王选会场,她要求公平的对待。
「就算把全世界的人类都拉过来,我也做不到。爱蜜莉雅……只有你,我没办法用跟其他人一样的目光来看待。」
即使在这个世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昴虚弱无力地摇头。
都是她担心昴的身体,希望昴老老实实待着而说出的话。昴听了,却还是采取了行动。
伸手将之拉过来抱在怀里,感觉上还残留着抱过它的那个人的体温,为了不让那温度消失,昴将长袍抱在胸前。
昴一直从她身上得到回报,然后,他只是想尽可能地回报那些得到的回报。
抬起头,仰望站在眼前,银色的美貌和困惑的瞳孔。
「——是吗?」
那是多么残酷又无情的行为,提出问题的她并不知道。
时间冻结,所有事物的动作停滞的世界。
「至今为止,全部……」
颤抖的声音,对额头冒汗、呼吸急促的昴这么说。
「我呢……」
虽然知道这是不合时宜的感伤,但昴还是觉得那样的她。
为了不让别人看穿这点,昴拼命地粉饰自己。而那个轻易就揭穿他拼命粉饰的假面具的男人,实在不可原谅。
「我拜托过昴,和雷姆一起在旅馆等着」
「那种事,不可能。」
然后,那对彼此来说,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昴……」
践踏自己最纯粹、最根本的感情,用孩子闹脾气的愤怒糟蹋一切。
她好几次看到昴遍体鳞伤奔跑的模样,看到昴一边傻笑一边忍痛冲进死地,抱持着这个疑问,却还是闭口不言。
「我想要昴做的事,应该全都拜托过你了!」
他想避免再被追问那场战斗的理由。
只有根源的那份心意是真的,只有这点希望她能明白。
想哭的激情、震撼胸口的情绪,全都如波涛般涌来,扰乱爱蜜莉雅的心,将之冲走。
所以昴在感情的催促下——
不该说出口的话,刚刚才拒绝理解对方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昴一直给予自己,这点爱蜜莉雅无法理解。
用手掌遮脸,将昴的身影从视野中遮蔽的爱蜜莉雅听不进任何话。她完全封闭在自己的壳里,昴的声音没有力量阻止她。
——然后,这一天,菜月・昴第一次在异世界真的变成孤身一人。
从她的角度看来,昴是突然出现,突然救了她的命,不说理由就一味地为她尽心尽力,一旦卸下心防就背叛她做蠢事。
她明确地否定了自己的行动,昴的思考冻结了。
毕竟那是自己干的好事。不管哪件事都超出她的想象,她想问的尽是些想寻求说明的事。
「那种事,很重要啊……」
坐起身子,昴用床代替椅子,爱蜜莉雅背靠着入口附近的墙壁,双手紧抓着抱在胸前的长袍。
爱蜜莉雅泪眼婆娑地看着昴,激动到呼吸紊乱、肩膀摇晃。
立刻拨开打在脸上的东西,掉在床铺上的东西是绣有老鹰的纯白长袍,昴用眼角余光确认。
「一定有什么理由吧?因为是昴,所以一定是重要的……」
然后,看到凝视自己的爱蜜莉雅眼中只有空虚,昴反省自己的发言,察觉到自己说了无法挽回的话。
「没有的话就太好了,因为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被装设耳目,可以的话回到宅邸是最理想的,到那边再详细讨论……不对,难得都到王都来了,先拉拢有力人士……」
就这样,昴用孩子气的感情甩开爱蜜莉雅伸过来的手。看到他顽固的态度,爱蜜莉雅重复着微弱的呼吸。
所以昴认为她的悲叹是搞错重点,挑战王选的她所欠缺的并不是那些东西。然后,她似乎害怕自己会有所自觉。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啊——啊——嗯,乍看之下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过,实际上连应该折断的牙齿都还有感觉,这可是个威胁呢。」
随便说说,尝试让舌头的湿润度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不过爱蜜莉雅似乎察觉到昴内心的变化,看着他的视线里依旧掺杂着哀切的感情。
嘴唇颤抖着。眼睛深处发热。舌头痉挛,心脏的跳动激烈到吵闹。
「不对,不是……那样……」
被「同情」是最让现在的自己难以忍受的。
那和她所追求的、更有内涵的答案不同吧。虽然不知道她追求的是怎样的理想答案,但她想要相信的理想,却被昴的固执现实给背叛了。
爱蜜莉雅仿佛放弃、失望的感情冻结声音敲击鼓膜。
「昴……」
「我……只是,为了你……」
大概只有几个小时吧。考虑到王选开始是在上午,失去意识的时间顶多四个小时。
自己遭遇了多凄惨的下场,才会留下这样的伤痕。
爱蜜莉娅并没有期待昴的回答。她轻轻叹气,紧紧闭上眼睛。
紧咬的牙根动弹不得,剧痛贯穿昴的全身。
但是,昴有明确的理由。
——那是太过虚幻、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强加于人。
「爱蜜莉雅……」
一切都是为了她,挥舞着只对自己有利的大义名分。
「不懂也没办法,不过,是真的。我被你拯救了,所以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答被拯救的恩情……不过现在……」
「——哇噗!」
突然,挂在床边、快要掉到地上的长袍映入眼帘。
「为了我?」
所以,在一切都已改变的世界里,他拼命寻找不变的事物,积极地想要找到。
「所以说,等一下。」
右手臂潜入紧绷的昴的胸膛,慈爱地触碰演奏生命的器官——心脏。
可是,能够传达感谢的话语,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话一出口,昴就自觉这是无药可救的迁怒。
而且,那还是被问到会皱起眉头的部分。自然地,她边选择用词边用「战斗」来称呼,让昴露出讽刺的笑容。
「留在王都的期间,菲利斯……应该说,库珥修大人会让我在卡尔斯腾家接受照顾,雷姆也会一起留在这边,所以不用担心。等治疗顺利结束后,我们再谈吧。」
昴软弱、结巴,害怕黑色魔手的同时编织话语,爱蜜莉雅却用明显听得出哀切情感的口吻否定。
「那么,罗兹瓦尔那边的协商结束后就立刻回旅馆吧。回收雷姆,拟定今后的方针。还有,你还有什么事要在城里做吗?」
沉默降临。
——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后还对她如此执着?
「使用魔法的话,继续使用门的话,不知道身体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拜托你不要使用魔法」
想做会让你高兴的事。
第一次看到那双因感情的波澜而摇曳的紫绀色瞳孔。
但是,即使如此,行动的源头,一开始确实——
接近吐气的音程,是接受了昴的说法,也是她表明没有继续追究这个话题的意思。
没有回报的心情、寻求赞赏的虚荣心、期望被满足的渴望、希望被爱的利己心,这些都引导着混乱至极的昴。
四个小时就能让骨折、裂伤、永久齿脱落全都恢复,原本世界的医院设施根本没得比。
「……爱蜜莉娅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