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屍血谷主
《怪力亂神》 · 한중월야 · 1.7萬 字
木景雲聽聞從佔據凌花陽身體的奎邵夏那裏讀取到的一些記憶,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雖然他對這個武林如何運轉仍然不感興趣,但通過邵夏讀取到的信息,他得以揣測正義盟這個團體與天地會之間的關係。
『敵對關係。』
有意思的是,他們戰鬥的原因。
僅僅因爲信仰或思想觀念不同,他們就彼此敵視。
木景雲覺得這一點真是迂腐陳舊。
並非單純的恩怨關係,而是因爲彼此信仰的價值觀不同就賭上性命,這究竟是源於何種情感呢?
「正邪啊……真是低效。」
——低效。沒錯,這也是實話。但沒有什麼比價值觀和信仰更可怕的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
——比恩怨關係更能讓人疲憊的,就是自以爲是。
「啊啊啊。這倒是讓人有同感。」
青靈說得沒錯。
雖然沒有遇到過那麼多人,但木景雲也覺得最讓人感到疲憊的,就是那些自以爲絕對正確的人。
這類人中的大多數都認爲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也許正因如此,木景雲最厭惡的就是這種人。
「光是聽到這些團體的名字就覺得累了。正義盟?他們是自詡爲正義,所以才叫這個名字嗎?」
——他們本來就是這種人。
「可是正義盟稱天地會爲邪道或邪派?」
——因爲他們喜歡胡說八道!
既然彼此知曉底細,便可以隨時引誘他們放鬆警惕然後殺死,或者像那些傢伙原本打算的那樣,廢掉丹田,讓他們變成半個廢人。
無需自己親手沾血便解決了他們,又因爲暴露了諜者們的存在,獲得了在天地會那邊立功的機會。
然而木裕天卻對自己的感情非常誠實。
奎邵夏手指所指之處,是通往樓上的階梯,在那裏,一個少年正驚慌失措,手足無措。
那便是,直接告知身着紅色腰帶的武士們,誰是諜者。
身着紅色腰帶的武士中,一人拍了拍木景雲的背,稱讚着他的功勞。
畢竟因爲他,諜者的數量減少了,任務成功的幾率也隨之大幅降低了。
附身之後,會讀取到一部分目標對象的記憶。
「……」
然而,
對於她的話,木景雲也表示同意地點了點頭。
於是青靈咂了咂舌,說道。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怒氣。
「我也說不好。」
「原始的?那是什麼?」
於是,木景雲的眼眸微眯。
那股怒意,不像是木景雲自身那種單純的怒火,倒更像是對整個世間的憤怒。
沒想到他竟然主動送上門來,真是個倒黴的傢伙。
木景雲轉移了話題。
『原來如此。』
她也曾爲創建這個龐大組織做出過貢獻嗎?
『爲什麼他要那樣盯着我呢?』
『我們創建的?』
就在這時。
「真正的武林?」
聽到木景雲這樣說,青靈提高了嗓門。
「主人。要我去一個一個地解決他們嗎?」
「這樣或許更好。」
『一石二鳥嗎。』
『看來他知道些什麼。』
「是啊。」
他從一開始就過着與武林無關的生活。
——沒錯。那些令人作嘔的僞君子所強加的框架,就是邪派、邪道這種顛倒是非的觀念。然而天地會否定了這些,是爲了創建一個真正的武林而建立的。
——啊啊啊。
「抓住他!」
雖然他是第一次見到諜者這種存在,但考慮到他們是潛入對方組織冒充成員的人,這似乎是一個相當大的戰略失誤。
「他們?」
正是第二個關卡中,與自己同組通過的那個少年。
——世上哪有黑白?白紙染墨則黑,屠夫放下屠刀亦能成佛。若非要以色彩論世,那豈非應該是灰色嗎。
——也並非正確的選擇。
但他沒有特別表露出來,而是反問道其他方面。
——一個團體規模擴大到成千上萬,自然會產生空隙,互相之間派遣諜者也是常有的事。這很正常,沒什麼好驚訝的。只是,比想象中還要蠢啊。
她獲得了對方同伴凌花陽的身體。
他被暗踐的諜者們徹底盯上了。
「那麼天地會是灰色的嗎?」
——總之,你打算怎麼辦?
「嗯?那裏那個人也和我是同一個暗踐的!」
沒必要一個一個地親自處理。
木景雲望向了彷彿要將自己殺死一般怒瞪着他的木裕天。
佔據了凌花陽身體的奎邵夏,語氣充滿幹勁地說道:
——......
-啪!
——那幫人的思維是二元論的。他們把自己看作是白的,就把其他一切都當作是黑的,是些一根筋的傢伙。
至少不會是她所說的灰色。
那眼神中充滿了怨恨。
於是木景雲好奇地問道。
「哈哈哈!竟然找到了諜者,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沒必要?那你想怎麼辦?
然而,現在重要的並非他們的愚蠢。
當然,這也情有可原。
——就是這些名叫暗踐的諜者。
聽到這個問題,青靈突然沉默了。
——這既是對失去同伴的報復,但那些傢伙似乎也認爲,只有殺了你這衆生,才能更順利地通過接下來的關卡。
——天地會所追求的,是讓武林回到最原始的模樣。
木景雲不可能知道這些。
-啪嗒!
正因如此,她纔會對如今的天地會感到厭倦吧。
如果凌花陽這個暗踐諜者記憶中的信息沒錯,那麼他應該是僅存的四名諜者中最後一個了。
——你覺得武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正道就是正義,而其他一切都成了邪惡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是自己,若與那些諜者有所關聯或勾結,絕不會如此表露情感。
『嗯?』
——我們創建的天地會,並非那種簡單的組織。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強者爲尊。武的本質,最終是爲了證明自身的強大。太初之時,爲了純粹地分出強弱,纔有了交織纏繞的武林。然而如今的武林,不過是腐朽價值觀的戰爭。
「算了,姑且不論那個,總之多虧了你,我得到了一個好消息。正義盟的諜者……」
隨即,身着紅色革帶的武士們大喊着,追了上去。
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當然,唯有綠靈奎邵夏,好不容易纔得來的身體,在坦白了自己是諜者後又要被捨棄,心中不免有些遺憾。
真是個單純的傢伙。
木景雲眯起了眼睛。
「什麼?」
——什麼?難道是想放過他們嗎?
是叫馬尚嗎?
這簡直是一石二鳥。
木景雲的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弧度。
「不。看來沒必要那麼麻煩。」
雖然不是全部,但獲得了有用的信息。
——對。諜者這種東西,其生命在於爲諜報而生的機密。可是,這些被派來的諜者之間,竟然會把彼此的信息共享到這種程度。嘖嘖。
「如果從後者的角度看,倒也不是完全錯誤的選擇。」
對此,木景雲搖了搖頭。
仔細一想,他似乎是和暗踐的諜者馬尚並肩走下樓梯的。
木景雲認出了那個少年是誰。
「並非簡單的組織?」
否則,他不可能那樣死死地盯着自己。
僅僅憑這一點,他便已明白了她心中如今的天地會是何模樣。
-啪啪啪!
他之所以記得,是因爲那個少年曾與木裕天發生衝突,甚至不惜讓受傷昏迷的莫荷朗喪命。
馬尚急忙將身形飛掠到階梯上方。
木景雲對暗踐諜者們的選擇很簡單。
成功了另說,一旦失敗,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是這樣嗎?那麼天地會就不是他們想象的那種邪派了?」
就像現在這樣,只要有一個人開口,就會接二連三地暴露。
然而,奎邵夏忠實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
——看來,現在想置之不理也晚了。
於是,木景雲嗤地一聲笑了。
『真單純啊。』
是因爲還年輕嗎?
乾脆趁此機會,將他也和那個逃跑的傢伙一起,都當作諜者處理掉算了。
剎那間,木景雲思索片刻,隨即在心中否決了這一想法。
『還不是時候。』
當然,雖然是假的,但在天地會里,自己和木裕天都出自然木劍莊。
若是與此有關聯,卻稍有任何可疑之處,恐怕會影響自己融入天地會內部。
『看來還得再放任他一陣。』
有的是機會可以處理。
木景雲對着木裕天揮了揮手,並露出了笑容。
見狀,木裕天似乎更加生氣了,他漲紅着臉,「咚咚」地邁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了樓梯。
就在這時,有人走了過來,對他說道。
「木景雲。」
「啊。是。」
那是一位看起來比其他紅綬武士年長的中年人。
似乎是位上級武士。
他指了指樓下,對木景雲說道。
「谷主召見。」
『谷主?』
隨着鏡子被移開,一張帶着火傷的臉龐一閃而過。
『!? 』
劍尖抵在他的脖頸上,只需稍一用力,劍便會穿透。
面具上唯一能看到的身體部位便是這雙眼睛,但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十分震驚。
「你是否意識到了自己可能被懷疑?」
「我爲何會知曉赤炎劍法嗎?」
聽到這個回答,透過面具縫隙,惡鬼面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嗤——!
「可是你是膽大包天呢?還是說,你有什麼能一下子消除我懷疑的東西?」
「劍尖都抵在脖子上了,怎會不知呢?」
隨着惡鬼面具的命令,門隨即打開,一位俊美的少年走了進來。
於是惡鬼面具以一種荒謬的語氣說道。
「是的。」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那傢伙的血脈後裔啊。
惡鬼面具收回劍,用另一隻手抓住木景雲的衣領,將他拉近,以耳語般的低聲逼問道。
惡鬼面具死死盯着木景雲。
關於熱陽之氣的事,在天地會內部也只有少數人知道。
「是。」
木景雲的這句話,讓惡鬼面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聽到門外的聲音,坐在辦公椅上,正望着鏡子的某人開了口。
對此,木景雲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而是直視回去。
有人敲了敲門,說道。
他正是木景雲。
坐在椅子上的某人將鏡子放到了一旁。
是指那個惡鬼面具人嗎?
當然,那些擁有卓越武學天賦,能在短時間內通過關卡,或者使用出人意料方法的狡猾之輩也時有出現,但這小子卻有些不同。
「木景雲。」
惡鬼面具擺了擺手,指向一張用來招待客人的椅子。
然而,他並未閉眼,可劍卻在一瞬間抵達了自己的脖頸。
他明明聽到了拔劍的聲音,甚至看到了肌肉的運動。
「你是正派的然木劍莊出身,對嗎?」
話音未落,惡鬼面具的瞳孔便猛然一顫。
原以爲他會知道自己是因爲背誦並習得了天地會所稱的寶物——那本祕籍而來,沒想到竟是如此。
就在這時,惡鬼面具將被熱氣烤得滾燙的劍尖又湊近了幾分,說道。
他難以估量對方究竟有多強。
就在這時,惡鬼面具繼續說道。
對此,木景雲的目光變得銳利。
木景雲坐下後,惡鬼面具也從辦公椅上起身,走到他對面坐下。
正如木景雲所料,惡鬼面具確實被驚到了。
「稍等。」
「我告訴您諜者的消息,是想得到賞賜,沒想到您會感到意外。」
他正疑惑着,青靈又說道。
-鏘!
竟敢不避開自己的眼神,好大的膽子。
他似乎明白了青靈爲何說以自己目前的實力,還遠遠不足以在天地會中做些什麼。
隨後,他以低沉的語調警告道。
「現在不必只用一個字回答。」
這傢伙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那是一招快到難以察覺的劍法。
透過面具縫隙,惡鬼面具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衆生。去問問眼前的傢伙。
於是,木景雲跟着那位上級武士下到樓下。
這小子似乎擁有某種特質,能讓他比自己迄今爲止見過的所有人走得更遠。
聽到惡鬼面具這番話,木景雲心中感到疑惑。
『這小子……』
惡鬼面具的一隻眉毛挑了起來。
「是。」
木景雲只是點了點頭,回答道。
「可是,這很奇怪。」
「本谷主聽聞,你和木裕天那小子,是爲了讓然木劍莊免於遭難,才作爲人質被帶到這裏來的。是嗎?」
自從擔任屍血谷的谷主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話音未落,不知何時,一柄劍已然抵在了木景雲的脖頸。
木景雲輕輕頷首,行了一禮。
「讓他進來。」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有件事他需要確認清楚。
惡鬼面具想要確認的,
接着,那人戴上了放在辦公桌上的面具。
那是一張惡鬼面具。
『!!!』
話音剛落,劍身便冒出滾燙的熱氣。
-咚咚!
「坐吧。」
「是。」
「李家現在能控制體內的熱陽之氣了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
聽到木景雲這樣說,惡鬼面具嗤了一聲。
『那麼……』
「谷主,人帶來了。」
「……明白了。」
正是這一點。
「在談論獎賞之前,你得先將此事讓本谷主信服。」
「就當是後者吧。」
「哼。是嗎?」
無論他怎麼想,都無法理解木景雲爲何會透露這些。
「是。」
他難道不清楚自己來這裏的原因嗎?
『!? 』
「你並非自願,而是被強行抓到此地,爲何要將正義盟的諜者透露出來?」
-啪!
他正疑惑這劍身散發的熱量是何物時,耳邊傳來青靈的聲音。
「是。」
面對語焉不詳的他,木景雲微微一笑,說道。
俗話說,可造之材,其苗頭初顯便可知。
「本谷主的耐心可沒那麼長。快點讓我信服……」
『嗯?』
與此同時,青靈告訴了木景雲一些事情。
他處於被懷疑的境地,卻絲毫不見動搖之色。
『……好快。』
一樓的住處由負責守衛關卡的紅綬武士們使用,而屍血谷的谷主則住在最中央,與辦公房相連的那個房間。
他覺得,沒必要特意說明這一點。
「我先跟你說清楚。在屍血谷內,生殺予奪的權力掌握在本谷主手中。你可能就在這裏變成一具屍體,走出這間辦公室。」
接着,他以一種略顯沉重的聲音開口。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明明是從然木劍莊帶回來的人質,不是說奉那位的命令,送往屍血谷的嗎?
[這是那位的命令。不必在意什麼人質不人質的,照常行事即可。]
因此,他理解爲可以殺了此人。
可是,這傢伙怎麼會知道赤炎劍法與熱陽之氣的關係?
這可是包括會主在內,只有幾人知曉的祕密。
只有作爲李家家主的自己、繼承人少家主、惡人谷的谷主,以及會主,區區四人而已。
除此之外,天地會里沒有任何人知道。
惡鬼面具腦中湧現出無數疑問,終於表露出了情感。
-啪!
他抓住木景雲的衣領,將劍重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小子真正的身份是什麼?真是然木劍莊的子弟嗎?」
「怎麼可能不是呢?」
「胡說!區區然木劍莊的子嗣,知道本家族的祕密,這怎麼可能……」
瞬間,惡鬼面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是啊,他早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難道那位,不,是會主在考驗自己嗎?
[李家要四代人效忠本會。如此,李家也將再次被賜予「王」的稱號。]
這成爲了李家的枷鎖。
爲了證明與即位式的血劫毫無關聯,他們從「王」的位子上退了下來。
這次是特意派來的嗎?
在這之下,便是四谷主。
僅僅是帶着殺氣,卻彷彿有無形銳氣在腦海中勾勒,皮膚也隨之刺痛起來。
「嗯……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
天地會的幹部中,有誰會認不出這套劍法的起手式呢?
難道是會主新收的弟子嗎?
木景雲的這種反應讓惡鬼面具感到荒謬無比。
『呵,呵。』
「不必多言。本谷主叫你來,是爲了確認你是否諜者。但若是會主派來的人,便沒有再問的理由了。」
這毫無瑕疵的精確招式,令惡鬼面具在心中暗自驚歎。
惡鬼面具殺氣騰騰地說道。
幸好中途恢復了理智。
若是他被這小子挑釁,或是在中途因爲看重其才能而心生貪念,此事便會直接傳到會主耳中。
-啪啪啪啪啪啪啪!
他略微瞪了一眼木景雲,低聲警告道。
木景雲向他伸出劍訣指,柔和地劃出一個圓形軌跡。
那軌跡,酷似一輪滿月。
惡鬼面具怒氣沖天,身體瞬間一顫,隨即又停了下來。
惡鬼面具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有什麼…」
『本以爲已經足夠證明了。』
雖然不帶絲毫鋒芒,但僅從劍招本身來看,卻彷彿是絕世劍客正在施展劍法。
-咔嚓!
「別裝傻了。仔細一想,確實很奇怪。把兩個並非長子的人質抓到這裏來,真是稀奇。」
不,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回來,所以才一直這樣?
從祖父那時起,直到自己,三代人都在負責屍血谷的任務。
「無論是戴在右手上的手套,還是戴着面具的原因,難道都是因爲仍然無法控制熱陽之氣,所以才燒傷了嗎?」
惡鬼面具的瞳孔顫抖起來。
這與天脈劍訣的起手式極爲相似。
雖然只是輕描淡寫的招式,但木景雲的劍招卻全都被擋下了。
木景雲劃出的圓形軌跡,不知何時已準確無誤地瞄準了惡鬼面具正中線上的八處要穴。
就在這時,
若是在這裏失控,感情用事,最終以此爲藉口,想要重新獲得「王」的稱號將遙遙無期。
惡鬼面具收回劍,鬆開了手。
真是膽大包天了嗎?
「…………」
就招式而言,其完成度比自己施展的劍招更高,因此最後一式無論如何都難以抵擋。
「李家不是從三脈那裏得到了王的稱號嗎?怎麼會變成谷主呢?」
惡鬼面具說着,慶幸自己保持了冷靜。
『會主。』
難道還不夠嗎?
木景雲心中暗道自己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就在這時,木景雲開口了。
就像是眺望高山絕景的心情吧?
「你爲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瞬間,木景雲看到了自己被斬的幻象。
他清楚記得會主所有弟子的面孔。
『這、這是?』
-嗒!
「是會主派你來考驗本谷主的嗎?」
木景雲的這個問題讓惡鬼面具皺起了眉頭。
『這是……』
在此期間,他們被數次考驗忠誠。
「五王」「三宗主」
惡鬼面具後退了半步。
然而,
原本打算立刻以擒拿手破招的惡鬼面具,驟然止住了動作。
-嘭!
「若不立刻從這裏消失,管你是不是會主派來的人,我都會斬了你。」
『這小子?』
於是,
這小子現在是在挑釁自己嗎?
它雖然與天脈劍訣相似,但招式的運行軌跡卻截然不同。
「…」
隨後,他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本谷主面前……!? 』
這是天地會八位高層幹部所擁有的稱謂。
-啪啪啪啪啪啪啪!
惡鬼面具漸漸恢復了冷靜。
-唰!
惡鬼面具向後飛身閃避,躲開了木景雲刺向眉心的劍訣。
於是,惡鬼面具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如今,不久之後自己的長子少家主若能繼承位子,便能達到約定好的四代。
「若是奉他的命令而行,我便不再幹涉。」
雖然四谷主的稱謂不如五王或三宗主,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依然是天地會內排名前十二位的權勢人物,也是絕世高手。
與此同時,他也同樣揹着一隻手,手捏劍訣,不帶絲毫內力或鋒芒地施展劍招,擋下了木景雲的招式。
明知如此,這次考驗卻着實令人難以抑制怒火。
有些不對勁。
『這招躲不掉。』
惡鬼面具緊緊咬住了嘴脣。
與此同時,腦海中響起了青靈的聲音。
這小子,似乎真有惹人發怒的本事。
惡鬼面具從座位上起身,欲伸手將木景雲趕走。
惡鬼面具震驚地看着木景雲。
就在那一瞬間,木景雲手捏劍訣,擺出了起手式。
「如果你不願自己滾出去,那麼本谷主就親手把你扔出去吧。」
位列最高層十二名之內?
「你這混賬…」
他故意發出威脅,是因爲生氣,結果對方的嘴脣卻在微微抽動。
他強忍住,纔沒有立刻將手伸向劍柄。
『不對。』
「難道是那位大人新收的……」
所以,是爲了刺激自己才送來這種人嗎?
除了最後一招。
「即便那人派你前來,也要守住分寸。就算不是五王三宗主,我好歹也是天地會內排名前十二位的四谷主之一。」
這根本不是天脈劍訣。
-唰!
看到這一幕,惡鬼面具的瞳孔猛然收縮。
因爲他看到了木景雲的起手式,感到十分驚訝。
是派來一直刺激自己的嗎?
他們也堅定不移地證明了自己。
若不是會主派來的人,他會當場斬斷對方一條手臂。
然而,無論如何回想,他都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
或許是因爲第一次經歷這種現象,他沒有感到恐懼,反而覺得很有趣。
如果木景雲在這種狀態下繼續施展劍招,那將更加被動。
-咕咚!
惡鬼面具嚥了咽乾澀的口水。
『錯不了。』
他從未親眼見過。
但卻從祖父那裏聽說過。
他無意識地吐出了這句話。
「月脈劍訣。」
「哦。你認出來了。」
「什麼?」
聽到木景雲那句話,惡鬼面具瞬間愣住了,似乎有些錯愕。
他將信將疑,這竟然真的是月脈劍訣?
「戴着面具很難猜測年齡,我猜想你是李華文的孫輩。可你卻還認不出我來,真是出乎意料呢。」
他將青靈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了出來。
於是惡鬼面具的反應是,
-鏘!
他瞬間拔出劍,直指木景雲的脖頸,散發出滔天殺氣。
「你這混蛋是誰?你怎麼會知道月脈的劍訣?還有你剛纔那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我覺得您最好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
這樣他才能將青靈說的話逐一轉述。
辦公室的牆壁上血水汩汩流下,四周漸漸被鮮血浸染。
逆賊,背叛的家族。
[我…我是說了什麼錯話嗎?我們可是本會的開派功臣家族,爲何…]
[…這難道不是我們李家永遠無法擺脫的枷鎖嗎?]
十一歲的李之焰沒有回答祖父的那個問題。
[祖父。我們李家,難道真的是逆賊家族嗎?]
木景雲從懷中掏出一個木偶。
「僅僅讀懂祕籍,怎麼可能知道李家的赤炎劍法或是烈陽之氣之類的呢。那你說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惡鬼面具顫抖着雙眼,開口說道。
然而,他那顆日漸破碎的心,無論如何也無法彌合。
木景雲此言一出,李之焰的表情瞬間僵硬得可怕。
-啪!
「你當真不知道才問嗎?」
可這小子看起來不過十七、十八歲,怎麼會是那位大人的親傳弟子呢?
隨之露出的是一張半邊臉因燒傷而醜陋扭曲的面孔。
那天,他第一次從祖父臉上看到了可怕的神情。
「什麼?」
他曾想按祖父所說,忍耐下去。
「當然不可能。」
摘下面具的惡鬼面具,不,李之焰皺起了眉頭。
看來還是不行。
爲什麼祖父、父親,還有他自己,都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這下可擋不住了。』
臥薪嚐膽。
熱量似乎並非只停留在劍上,而是蔓延至全身。
然而,這股氣勢強大到讓人不寒而慄。
就在那一瞬間,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李之焰的雙眼幾乎要裂開般瞪大,死死盯着地上匯聚的血水中浮現的形體。
在會武館裏,這樣的事情已是家常便飯。
從未表露過情緒的祖父,竟然因爲一句「向會主宣誓忠誠,擺脫這恥辱的枷鎖」而憤怒到如此地步。
見此情景,李之焰目瞪口呆。
「閉嘴!」
握着劍的惡鬼面具手臂上冒出了熱氣。
「我沒時間跟你耍嘴皮子。立刻說出來。否則我現在就把你帶到本會總壇……」
也難怪,祖父曾是會中開派十人之一,身居高位,然而從那一天起,他的名譽一落千丈。
這小子現在是在耍自己嗎?
「我是那位大人的親傳弟子。」
然後,他將李之焰溫暖地抱入懷中,用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安慰道。
「月脈,那一脈已經斷絕了。連唯一的祕籍都沒有人能讀懂,而且已經遺失了,你這小子怎麼可能……」
「淵源之勢,勾環道原,解!」
這個男人的武功修爲,似乎與那位曾駕馭巨刀的明刀王孫允相比也毫不遜色。
「莫非是那位大人的後……」
-嘩啦啦!嘩啦啦!
「百聞不如一見,不是嗎?」
「……你讀懂了祕籍?這不可能吧?」
那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
然而,都毫無意義。
[…]
明明不是他們犯下的罪過,僅僅因爲曾宣誓效忠,就要被會如此排斥嗎?
-絲絲!
那本祕籍,就連天地會旗下負責方術顧問的原殺閣主,也無法破解。
意思是睡在佈滿荊棘的柴薪上,咀嚼着苦膽,爲了將來忍受磨難。
-滋啦啦!
他說話的樣子,彷彿對自己的家族——李家瞭如指掌。
[祖父,不如我們向會主大人宣誓永遠忠…]
「剛纔你自己不是說了嗎。」
看到她那充滿威壓的身影的瞬間,祖父李華文曾耳提面命地提及的那位,其形象不自覺地與眼前之人重疊在了一起。
就在那時。
那位大人,被初代天地會會主以血劫之罪,親手挖出心臟,斬斷四肢,並將其頭顱梟首示衆。
話音未落。
「如果不是後代,那究竟……」
可這小子竟然讀懂了?
然後結着手印,唸誦咒語。
惡鬼面具伴隨着這句話,抓着面具的邊緣,隨即將其摘下。
「如果把我帶過去,我就去告發你習得了月脈劍訣……」
戴着冕旒冠,手持煙桿,有着血色眼瞳的絕世美女。
「這不可能。僅僅讀懂了祕籍……」
[我不知道了。]
房間裏瞬間變得悶熱難當。
惡鬼面具瞪着木景雲,再次開口。
不忿湧上心頭,他第一次產生了反抗之意。
[之焰啊…]
剛纔只感覺到熱氣,而現在劍身變得極其灼熱,甚至能明顯看到它泛着硃紅色光芒。
那燒傷之嚴重,足以讓人理解他爲何要戴着面具。
「什麼?」
[爲何不答話?]
他又不是什麼方士,竟然唸誦這種怪異的咒術……
他曾試着無視,也曾反抗,與他們的欺凌鬥爭。
難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如果將死氣集中到一點,或許還有可能?
「錯了。」
『這到底是什麼?』
[臥薪嚐膽]
聽盡各種非議,遭受着無視和欺凌。
『!!!』
面對這詭異的現象,李之焰以爲是木景雲施展了什麼邪術,便舉起充滿烈陽之氣的劍,打算斬向他的脖頸。
聽到木景雲這樣反問,李之焰皺着眉,張開了口。
『!? 』
-啪!啪!啪!
-咯噔!
[住口!]
祖父憐惜地看着滿身傷痕的李之焰。
-呼啦啦!
祖父爲何對他如此憤怒?
讀懂祕籍這件事已經難以置信,但這小子對自己說的話更是超出了理解範疇。
[…]
[你還記得我這個老頭子對你說過的話嗎?]
祖父總是習慣性地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之焰啊。你這個問題,是和臉上受的傷有關嗎?]
這小子當真想死瘋了嗎?
劍明明沒有碰到,但劍身傳來的熱量卻彷彿要將皮膚融化。
他曾聽祖父提起過。
那是祖父忠誠於消失的月脈所帶來的桎梏,也是爲此付出的代價。
「你現在是讓本谷主相信你的話嗎?你這小子當真想找死……」
[喝!]
耳膜欲裂的劇痛讓李之焰無法繼續說下去。
祖父雙眼青筋暴突,看着痛苦的他,說道。
[無論結果如何,忠誠地相信自己宣誓效忠的主君,是一個家臣理所當然的事情!我這個老頭子難道沒有教導過你嗎?]
那位主公誤入歧途,甚至給家族打上了逆賊的烙印。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難道祖父不是也因此接受了那個錯誤,甚至被關押在屍血谷,直到四代,並被貶爲谷主嗎?
越想越是惱火。
爲什麼祖父沒有堅決地說與那個人無關呢?
爲什麼要一同承擔他的罪責呢?
就因爲是家臣嗎?
『無法接受!』
李之焰從那天以後,再也沒有和祖父說過話。
他咬緊牙關,全身心投入到武功修煉中。
若不全心投入某事,他便無法忍受。
如此專注於修煉的他,在弱冠之前,便首次在家族中成功將赤炎劍法的神功——待炎功,修煉到了五層境界。
李之焰以此爲契機,更燃起了鬥志。
『我能做到。』
家族的先祖中,沒有人能夠完成赤焰劍法。
就連祖父也以八層爲限。
那是因爲待炎功越是修煉,熱陽之氣就越是變強,而這股氣不僅是變強而已,它甚至會焚燒施術者的肉身。
然而他卻確信自己能夠超越八層,達到九層,乃至十層的境界。
葬禮期間,李之焰只是默默地流着淚。
『爺爺。』
-咚!
即便那將是殘酷的烙印。
祖父直到最後都未曾失去信念的「那個人」。
心緒複雜。
[求您……求您懲罰我吧。]
[求您了!求您了!]
[啊,不行!不行!!!爺爺!爺爺!!]
有種說法,君臨天下者是天生的。
如果可以,他真想與祖父交換生命。
那火就會反噬自身。
然而,祖父李華文卻以深厚的真氣,不允許他進入自己的半徑範圍,使得他無法靠近。
因爲必須爲已故的祖父操辦葬禮。
轉瞬之間,全身便被火焰吞噬了。
「親眼見到那位,感覺如何?」
[爺爺!不,爺爺!]
然而,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理解了祖父的話。
親眼目睹祖父逐漸被焚燒的景象,那種心情唯有錐心泣血的悲痛能形容。
祖父李華文面對着他,苦澀地緩緩搖了搖頭。
暴走的熱陽之氣已經超越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
『啊啊啊!』
達到待炎功的六層境界後,便能將熱陽之氣融入赤焰劍法之中,但他卻失敗了,反而遭到了反噬。
然而,當他看到那在血水中逐漸成形的「存在」時,頓時啞口無言。
並吸收了暴走的熱陽之氣,將其穩定下來。
而這種過度的慾望,難道成了毒藥嗎?
彷彿生怕他會爲此擔憂心痛一般,祖父只是盡力保持着平靜淡然的表情,緊閉着嘴。
然而看到這些,痛苦的淚水又彷彿被擠壓般,再次潸然而下。
作爲李家嫡系繼承人的孫子,自己竟然褻瀆了祖父的這份忠誠與意志。
「那位……」
[如果你的爺爺在斷氣的那一刻,哪怕有一絲怨恨你,我便會那麼做。]
-嘩啦啦啦!
就在這時,有人抓住了暴走的他。
在痛苦中勉強清醒過來的李之焰,不禁大喫一驚。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已故祖父李華文曾耳提面命地提起過的「那個人」的模樣,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眼前。
然而,他做不到。
李之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絕望嘶吼。
『這……不可能。』
李之焰衝上前,試圖平息李華文體內的烈陽之氣。
[可是……]
[啊啊啊!]
然而,祖父卻不收回真氣,任由血肉被火焰完全焚盡。
這一切,都是對他的關懷。
然而,沒有人責怪他。
雖得益於深厚的內功,身體未曾快速燃盡,但祖父的皮膚已然泛紅,滲出津液。
醒來之後,一切都變得複雜而快速。
他要繼承這份意志。
然而,當他看到祖父的字句,連最後的遺言都流露出對舊主君的思念時,心情變得複雜而又沉重。
眼前的存在,彷彿就是爲了君臨天下而生。
祖父承受着身體被焚燒的巨大痛苦,卻從未表露半分。
[爺爺!求您!求求您!]
一位戴着冕旒冠、手持菸斗、有着血色眼眸的絕世美女。
-在五層功力完全融入體內之前,不要嘗試修煉六層。
『不要過來。我的孫兒。』
僅僅是被他俯視着,那股令人顫慄的氣勢便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闊別近四年,再次親近相見竟是這般情景。
『……』
淚水早已流盡,再也無法湧出。
李之焰嘶喊哭泣了足足半日有餘,直到力竭才昏厥過去,止住了那悲痛欲絕的哭聲。
[即便說你操之過急,那也不是你的錯。是我們所有人沒有好好教導你,且警示不夠的過失。]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之焰強行試圖突破他身周的真氣屏障。
成爲家主的父親搖了搖頭,斷然拒絕。
多虧了熱陽之氣被帶走,李之焰的體內才得以穩定下來,然而他的祖父李華文卻並非如此。
祖父和父親都無法完美地控制體內的熱陽之氣,因此如果強行接受它的話,
難道他竟如此信任那個人嗎?
那情景令李之焰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因爲他認爲,這些話遠沒有自己成長過程中所受到的傷害來得沉重。
『!? 』
就這樣從他燃燒的身體中吸收熱陽之氣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祖父——李華文。
就在那一刻,李之焰彷彿雙腿一軟,單膝跪地。
即便那將是忍受苦難的歲月。
無視父親的警告,強行挑戰六層的李之焰的身體熊熊燃燒起來。
那種程度是李之焰所無法比擬的。
他本想等待祖父的真氣減弱後,無論如何也要平息那烈陽之氣,可這等待是如此的痛苦煎熬。
祖父的這些話,他當時只是聽聽就過去了,並未放在心上。
他沒有。
祖父臥薪嚐膽,忍受一切,甚至放下名譽的意志。
眼前這位存在,當真就是祖父至死都在思念的那位嗎?
一瞬間,火焰沿着手臂蔓延,半邊臉被火焰吞噬,他無法保持清醒。
直至他氣息斷絕,那形成阻隔的真氣才終於消散。
那就像是祖父最後的遺言。
起初,他以爲木景雲是施展了某種詭異的邪術。
那一刻,李之焰下定了決心。
明明是開派十人之一,卻因被烙上污名的恥辱,葬禮上,包括會主在內的大部分幹部都沒有前來,他卻依然堅持着忠誠直到最後。
「玄衣在前步亦隨,一朝回首歲年移。光陰若水空流去,夢裏相思未可遺。」
他祈求祖父收回真氣。
眼睜睜看着祖父因自己而死,從頭到尾目睹一切,他的悲痛本身就是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
理由是,祖父李華文不會希望他如此。
就這樣,在悲痛中爲祖父舉行完葬禮的李之焰,看到了祖父最後留下的詩文。
就在這時,木景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爲了奪回已故祖父的名譽,他也決意繼承這份意志。
難道要因爲貪慾,就這樣死去嗎?
李之焰的心臟怦怦直跳。
從他顫動的脣形便能看出。
[不要太恨那個人了。你所想的那種卑鄙叛逆之人,並非你爺爺我半生侍奉的主君。那個人,是會里比任何人都更強大、更美麗的存在啊。]
屍血谷主李之焰對眼前發生的光景驚愕不已。
那張臉上,傲慢與威嚴並存。
李之焰曾經如此憎恨「那個人」的存在。
[…………]
[啊啊啊啊啊!]
[嗚咽。]
『我這不孝的孫子……定會繼承這份忠誠。』
他向包括父親在內的家族所有人坦白,祖父是因自己而死的。
眼前這位存在無論是鬼魂還是什麼,都無關緊要。
他在祖父的牌位前發過誓。
要繼承那份至死都在崇高堅守的忠誠。
李之焰低頭,雙手抱拳,恭敬行禮。
「李家家主李之焰,拜見月脈之主,吾主!」
面對李之焰如此恭敬的行禮,木景雲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另一方面,青靈則氣勢洶洶地瞥了一眼木景雲。
『看到了嗎?衆生。』
她曾向木景雲誇下海口。
就算其他都已腐朽不堪,但她所知的李家李花門的血脈後裔,應該還會堅守那份忠誠。
對她這番話,木景雲在心中嗤之以鼻。
整整百年過去了。
然而,認爲那份忠誠的意志還會留存,簡直是可笑至極。
『成了怨魂,還會相信人類嗎?』
他覺得這真是愚蠢。
僅僅幾年時間,一切都會褪色。
更何況當事人已經死去,又怎會認爲那份忠誠還能延續下去,這難道不是癡心妄想嗎?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事與願違。』
木景雲咂了咂嘴。
而且還有種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覺。
[待炎功原本是那位大人和老夫共同創制的運功口訣。我們本想創造出最適合赤炎劍法的心法。然而,還沒來得及完成,那樣的悲劇就發生了。]
「因爲您未曾忘記與祖父,不,與我們家族所立下的約定,屬下才要再次向您宣誓忠誠。」
經歷了漫長歲月的轉化,她的原魂級別得以提升,逐漸恢復了理智,並且逐一領悟了生前未能明白的諸多道理。
李之焰的瞳孔顫抖起來。
「當時是指?」
明明可以通過自己借用李家的力量,有必要半途用這種方式奪走嗎?
「什麼?」
——衆生,你這混賬!你這是在做什麼?
從祖父那一代起,到自己這一代,三代人曾設法完成這口訣,卻都失敗了。
『跨越世代的那份忠誠。我必須親自擁有它了。』
剛纔還在的那位大人去哪兒了?
那麼只要將這小子拉攏過來下達命令就行了,爲什麼突然又把自己封回木刻人偶裏?
恨不得立刻打破封印的木雕人偶,衝出去用菸袋鍋狠狠地敲擊那「衆生」的腦袋。
-噼啪!
[然而,若是你,便能做到。]
就在這時,木景雲開口了。
聽到木景雲這番話,李之焰的雙眼顫抖得更加厲害。
面對李之焰的請求,木景雲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李之焰問木景雲。
——好久…
事實上,這口訣一開始就極難完成。
百年已過,那份忠誠依然傳承下來,這便意味着它有利用價值。
她剛纔已經告訴那個傢伙,口訣何處有誤,何處需要修改。
「金餘指名 無我空形 離水異名 急急如律令,封!」
他本想看到她期望落空,失落不已的反應。
那麼木景雲這傢伙,難道要認爲是月脈的主人嗎?
對此,木景雲微微笑着說道。
也是因爲他想起了當年向祖父學習赤焰劍法時說的話。
再次想起祖父,李之焰的心中一陣酸楚。
聞言,屍血谷主李之焰瞬間止住了動作。
察覺到這種變化的李之焰皺起了眉頭,抬起了頭。
木景雲單手結印,將木刻人偶伸向青靈。
於是,由青靈形成的血染的鬼意領域消失,辦公室瞬間恢復了原狀。
木景雲的記憶力超乎常識。
木景雲的意圖被青靈察覺,她心中暗自咋舌。
好不容易顯露了身形,它還以爲木景雲爲什麼又把自己封回了這裏。
「雖以這般充滿怨恨的原魂之身歸來,但若李家能再次追隨於我,我便將死後方纔領悟的《待炎功》完整運功口訣傳授予你。」
好不容易連靈體都顯現了,確認了忠誠。
「那……」
就在那一瞬間,
「我是那位大人的憑依體。你或許難以理解,那位大人附身於我之後,她即是我,我即是她。」
天地會中有顧問方術士,但他對這種怪異之事並不太信任,所以有些猶豫。
『這傢伙想幹什麼?衆生。』
——你這混賬……
然而看着對方竟想以這種方式將那份忠心奪走,怒氣便湧上心頭。
然而那個約定在他活着的時候未能實現。
「難道?」
因爲它需要承擔巨大的風險,必須將體內的熱陽之氣導入穴位進行親自驗證,稍有不慎便可能喪命。
『他是那位大人的附體之軀?』
李之焰撐起身子,看向木景雲。
若常人聽過一遍便會忘記,
沒想到,反倒讓她得意洋洋起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與我同在。」
[若是與那位大人同在,或許就能完成了。]
「您看到了嗎?那位大人就這樣,化作了含恨的怨魂,與我同在。」
「那麼,如果我遵守當時的約定,你會相信嗎?」
青靈咋舌,插嘴道。
一百多年來,李家跨越數代,至今仍對自己忠心不二。
反而對木景雲的意圖感到好奇。
木景雲的這番話,讓木刻人偶裏的青靈感到荒唐。
剛纔那位大人的模樣絕不是幻象。
這時,木景雲開口了。
當然,青靈在木刻人偶裏。
-驀地!
「我,不,那附體的……」
「……那麼,請讓我再見到那位大人。我有太多事想問他。」
『完整的運功口訣……』
那道咒術剛一結束,
她的靈體便瞬間被吸入了木刻人偶之中。
「那是因爲何故?」
其中之一,便是赤炎劍法的《待炎功》。
不過,倒也並非全是壞事。
木刻人偶動彈了一下,青靈的聲音在木景雲耳邊響起。
「就在眼前,不是嗎?」
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快要奪取忠誠了。
不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被鬼魂附身嗎?
[曾幾何時,本座與李家的家主,也就是那小子的祖父李華文約定過。要一起完成那未完的待炎功。]
「屬下並非因口訣的完成而跪。」
就在這時,青靈正要開口。
——呵!
「即使親眼看到了靈體,也還不相信嗎?」
聽到木景雲這番話,青靈氣惱不已。
與他一樣,木景雲也想起了青靈說過的話。
「我確信忠誠會跨越世代延續下去,所以纔將這個祕密透露,真是令人失望啊。」
——氣氛從頭到尾都不同,忽然說附體了,誰會信?
面對李之焰反問他到底在說什麼,木景雲微微一笑,說道。
木景雲的目的昭然若揭。
「你已經知道我就是那位,那位就是我了,爲什麼還無動於衷?」
於是,木景雲說道。
『祖父……』
木景雲向李之焰伸出手,微笑着說道。
-嗖!嗖!嗖!嗖!
於是他看向木景雲的臉龐,猛地捶了捶自己悸動的心口,單膝跪下。
「那位大人在哪兒?」
她本想氣惱地看看,沒有自己的幫助,木景雲要如何說服對方。
『該死的傢伙!』
『可這小子,多半是記住了吧?』
「赤炎劍法。」
他深知「附體」一詞的含義。
『真可惜。』
竟然有這種傢伙?
而是在死後才得以實現。
但那怒火併未持續太久。
「約定……」
「您甚至化魂歸來,欲爲祖父與我李家了卻夙願,屬下怎敢隨意懷疑您呢?」
-砰!
說罷,李之焰徹底俯身在地。
「李家家主,亦是屍血谷主李之焰,再次向月脈的主人宣誓忠誠。請務必接受屬下的跪拜!」
說完,他將額頭在地板上連叩三下,以示忠誠。
俯視着這一切的木景雲,滿意地勾起了脣角。
就在這時,青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瘋子。這算什麼?不是在奪取忠誠嗎?
「……」
——反正都死了,本座又不能一直帶着他,雖然你已經成爲了本座弟子,卻強行奪走了本該自然傳承的忠誠,這樣你心裏就痛快了嗎?
看來她是真的非常生氣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多話的青靈。
『也對,撇開怨恨不談,我奪走了苦等了她百年之久的忠臣的忠誠,如果她不生氣那才奇怪。』
『她大概會覺得自己是人渣吧。』
然而,
『雖然理解她的心情,但我的目的並非受青靈擺佈。』
木景雲來到這裏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爲殺死他祖父的人復仇。
他是爲了尋找可能與此相關的、名爲鬼劍之人而來的。
「主君,若不失禮,屬下斗膽問一句,百年前的即位式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可否告知?」
木景雲若無其事地開口了。
「……恕我冒昧,此事可否據實相告?」
就在這時,木景雲開口了。
因此,他絲毫沒有將主導權交給青靈的打算。
她確信,不將口訣全部告知的原因,絕不是因爲擔心李之焰。
這意思就是讓他好好喫一次苦頭。
化解青靈的怨恨,絕非他的首要任務。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對木景雲說道:
『即位式。』
青靈似乎餘怒未消,用氣惱的聲音嘟囔着。
然而,如果青靈出面,調動她的舊部,並揮舞其權力,那麼事情就會完全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竟然能以這種方式來鑽研運功法?
「什麼?」
「沒關係。只有你如實相告,我才能告訴你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衆生你這混蛋真是……』
那段記憶成爲了發端,使她化作怨魂。
即便李之焰已立下忠誠盟誓,木景雲也並未完全信任他。
雖然現在因爲『緣』這種絕對的關係,他們甚至結成了師徒,但木景雲骨子裏從不相信任何人。
聽到木景雲此言,李之焰小聲地感嘆了一聲。
她非常瞭解木景雲。
「是的。」
就在此時。
『您早點告訴我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您真是太了不起了。從所屬的激流之處,直接將烈陽之氣流轉至陽剛,這種方式我聞所未聞,更是從未想過。然而,如果這能實現,或許就能控制住進入九層境界的內氣。您竟然能如此輕易地構思出它。」
就在青靈感到荒謬至極時,谷主李之焰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你想知道那個嗎?」
「我只寫了一半。」
『哈!? 』
但這樣一來,青靈與天地會有何關聯,又掌握着什麼祕密,真的就能知曉了嗎?
原本,像待炎功這種能夠直接操控烈陽之氣的心法,其風險極高,必須經過無數次的試錯與犧牲才能得以完善。
青靈聽得氣惱不已。
面對木景雲這樣的反問,青靈在心中暗自咋舌。
聽到她這番話,木景雲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青靈哼了一聲。
因此,他只是適當地提供了一些誘餌。
李之焰就這樣繼續讀着口訣,然後皺起了眉頭。
因爲他看着木景雲的笑臉,便已猜到了對方的意圖。
木景雲不希望事態以那種方式發展。
「是的。」
既然李之焰的忠誠心已被他奪走,她便不打算告知任何信息。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對李之焰而言,這無異於一場天大的機緣。
屍血谷主李之焰顫抖着雙手,接過了木景雲寫下的口訣。
李之焰讀着口訣,嘴裏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讚歎。
——你好好看着吧。其他事情我不管,但與李之焰相關之事,我絕不會幫助你這衆生,也絕不會在一旁指點。
說着,他瞥了一眼懷中的木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您爲何要如此……」
「主君,您好像沒有將口訣全部寫下。」
『嗯。正解。』
李之焰驚歎地說道。
「啊!」
他打算在徹底確信之前,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惕心。
他竟會反過來拋出這種問題,着實出乎意料。
就在這時,李之焰將寫有口訣的紙張收入懷中,開口說道:
『啊……』
這口訣他們家族足足三代人想要完成,是家族夙願之一,因此他根本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
難道是因他從不覺得撒謊有何難處,所以無論如何都能編造出一番說辭,才如此行事嗎?
李家明明是創立天地會的開派家族,竟遭如此奇恥大辱。
這傢伙無論如何都能找到突破口。
——什麼輕易構思?這是我死了,鬼眼開啓之後才領悟到的東西。
「……您是故意如此的嗎?」
難道是擔心自己強行修煉完整的口訣,會招致被熱陽之氣反噬的局面嗎?
對於舊時忠臣的信任,是她的自由。
「是的。屬下,不,是我的祖父,他雖堅信主公到底,但因當日之事,從首領之位貶爲谷主,本家也被逐出城池,三代以來一直被困在這屍血谷中。」
他曾以爲,木景雲或許是因爲還沒有完全信任自己才那樣做的。
她,若非是因爲式神的關係,原本也是一個想要吞噬他的怨魂。
「啊……」
那是什麼?
他沒想到屍血谷主李之焰竟會突然問及他所不知道的關於青靈的事情。
她原本就沒打算立刻將此事告知你這凡人,現在看來正好。
於是,青靈以嘲諷的語氣說道:
聽到他的提問,木景雲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口訣雖已完善,但仍需謹慎。我擔心這位李谷主若過於急躁,恐怕會再次遭遇禍事。」
看來是自己誤會了。
——適可而止地懷疑吧。本座敢打包票,李之焰此人值得信任。
『即位式?』
那傢伙究竟打算羞辱我到何種地步,又想把天地會毀成什麼樣子?
就在這時,李之焰回答道。
「這……是主君您完成的口訣嗎?」
木景雲以一種毫不在意的語氣說道。
聽到此言,李之焰正想問爲何如此,隨即又閉上了嘴。
「那日發生的事情,谷主是如何得知的?我倒是好奇,現在的天地會是如何描述的。」
聽到李之焰這番話,青靈心頭一陣刺痛。
果然,他絕不能原諒那個傢伙。
對她而言,那是一段絕不能忘卻的記憶。
但他並非如此。
『對我來說,這終究是次要的。』
——都已接受忠誠盟誓了,居然還是信不過啊。
他明明一無所知,還問他想知道什麼?
當然,這判斷是準確的。